夜里九点半,天色已经黑透。
小椿公馆从十二月的时候就挂上了各色小彩灯,韩子毅今晚一早就开了灯。
一闪一闪的小彩灯连串的贴在小院儿围墙上,方一开灯就将院子里的七个小雪人映照的五光十色。
龙椿穿着小棉马甲,手里端着一盘刚片好的羊脸肉,一边蘸着椒盐吃,一边在院里来回踱步,欣赏这七个闪闪发亮的小雪人。
韩子毅跟在她身后,不厌其烦给她套围巾,又嘱咐道。
“别边走边吃,一会儿打嗝又要难受”
龙椿不理会韩子毅的唠叨,一心看着她的七个小雪人,又问。
“明儿太阳出来化了怎么办?”
韩子毅一愣:“这你问我?我还能让太阳不出来么?”
龙椿闻言咬着羊脸肉瞪了韩子毅一眼,蛮不讲理道。
“你不能吗?”
韩子毅听得好笑:“我要有这本事日本人不早死绝了?”
龙椿想了想,觉得韩子毅这话还是在理的。
她叹了口气,经过这一天的玩乐和美食的治愈,她早起的那种创伤状态已经得到了缓解。
龙椿端着羊脸肉蹲下身,又用筷子夹起羊肉片,给每个小雪人都喂了一块。
她用力的将肉塞进小雪人的嘴里,确保每一个小雪人都叼住了才松手。
她一边喂,一边嘟嘟囔囔道:“都吃,多吃点,不管你们这几个狗崽子活着还是死了,阿姐都管你们吃喝,咱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咱们......阿姐......管你们一辈子......”
话至此处,龙椿已经哽咽到颤抖,她忍了一天的眼泪,也在此刻落了下来。
韩子毅见状也不再嬉笑,他蹲下身和龙椿一样半跪在小雪人跟前,又从怀里掏出烟点燃。
龙椿抬手擦了眼泪,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痛苦重新咽回肚里。
末了,她指了指最大的那个雪人。
“这根给雨山,雨山抽烟的”
韩子毅闻言照做,伸手将点燃的烟插在了大雪人面前,又低头叼烟再点了一根。
“这根给小孟儿,小孟儿烟瘾可大了”
韩子毅照做。
“小柳儿不抽烟,我这儿还有个奶糖,给我们小柳儿吃”
“俊铭抽烟,给俊铭点一根”
“金雁儿不抽烟,就再吃一片肉吧,小崽子瘦的可怜”
“朗霆抽烟,瘾头也不小,给点两根吧”
“小丁儿也......”
“阿姐?”
寂静的小院儿里,原本只有龙椿一个人絮絮叨叨,悼念亡魂的声音。
但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阿姐,倒把韩子毅和龙椿都叫愣了。
龙椿一度以为,这声阿姐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可等她循声回头后,只见一个穿着短呢大衣的斯文青年,正抱着一大束鲜红的玫瑰花站在公馆的栅栏门外。
站着的青年和半蹲着的龙椿面面相觑,彼此的神情都有些恍若隔世。
青年张了张嘴,又试探着叫了一声。
“阿姐?”
龙椿揉了揉眼睛,扶着韩子毅的肩头勉力起了身。
她一步步向着公馆的栅栏门走去,直到和青年一门之隔后,才无措的停下了脚步。
“小丁吗?”
丁然在这声小丁里红透了眼眶。
他肩头颤抖,浑身战栗,怀里的玫瑰花也跟他一起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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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番外二“大雪里的最后一朵玫瑰”(三)
“姐!”
丁然嘶吼着叫出了这一声姐,而后便泣不成声的隔着矮小的栅栏门抱住了龙椿。
龙椿怔愣过后,也第一时间回抱丁然。
她不敢置信的拍打着丁然的背,嘴明明已经张开了,却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一味的叫着。
“小丁啊......”
......
雪夜正浓,小椿公馆的客厅却温暖如春。
小丁进屋脱下外套后,就露出了内里讲究的西装三件套。
龙椿从进门起就一瞬不瞬的盯着丁然看,看他的长开了的五官,看他抽条了的个头,还看他红通通的眼眶。
韩子毅打发两人坐下后,就起身去泡茶,将寂静温暖的客厅留给久别重逢的姐弟二人。
丁然这厢方一坐下,就忍不住的抱住了龙椿。
如今的他已经长大,肩膀变宽,胸膛变热,他将龙椿抱在自己胸口,像是抱着一个小小只的玩具。
龙椿被丁然抱的很不习惯,在她的印象里,丁然一直都是个青头皮的小小子儿。
说话笑笑的,眼睛水水的,身手与狠劲儿远不及朗霆和黄俊铭。
不想如今,这孩子居然也高大健壮起来了。
丁然抱够了龙椿之后,便柔柔弱弱的将脑袋抵在了龙椿肩头。
他哭着,也笑着,小孩子似的红着鼻头,神情满足而感慨。
“阿姐身上还是这个味道”
龙椿闻言一愣,抬起手闻了闻自己衣袖,并没有闻见什么味道。
“我身上什么味儿?”龙椿问。
丁然红着眼睛一笑:“热味儿”
龙椿没懂“热味儿”是个什么味儿,但此刻她看着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弟弟,也实在是管不上什么味道不味道的了。
她抬手摸了一把丁然梳着小分头的脑袋,又顺手捏了捏他冻红的耳朵,问道。
“狗崽子,你这几年究竟野到哪里去了?怎么不在香港等我?”
丁然听了这话,立时瞪大了眼睛。
“啊?我为什么要在香港等阿姐?”
龙椿皱眉:“我给你的房契就是这间公馆,你跑到哪里去了?”
姐弟俩正说着话,韩子毅就端着泡好的碧螺春走了回来。
他将茶杯送进龙椿和丁然手里,又独自坐在单人沙发上,安安静静听着两人说话。
丁然接茶道谢后,又道:“我拿的房契不是香港的房子啊,柏哥给我的房契是台湾的房契,二层楼带一个小院子,在玉兰茶街上”
“台湾?”
龙椿闻言匪夷所思的一挠头,又回头去看韩子毅。
“你给我的是台湾的房子?”
韩子毅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稍一思索后,就咂摸出了大概的来龙去脉。
他不动声色的一笑,只道。
“可能是我疏忽了,我当时托人买了好几套房产,契纸都是乱的,八成是拿错了”
龙椿“啧”的一歪头,有些生气于韩子毅的粗心,这要命的房契可是硬生生阻拦了他们姐弟相见。
“你一向心细的,怎么还能......唉,算了算了,你也不是故意的”
说罢,龙椿又伸手捧住小丁的脸拍了拍。
“没事儿!找过来了就好!”
丁然看着龙椿笑:“阿姐怎么脾气见好?要是柏哥出了这岔子,不挨两脚都说不过去,对了阿姐,柏哥孟姐呢?小黄呢?柳儿怎么也不见?睡这么早?”
龙椿闻言怔了怔,原本按在丁然脸上的手,忽而就无力的落在了青年肩头。
她低头想了想,决定还是实话实说,有些谎瞒得住一时,却瞒不住一世。
“都没了”
小丁不解:“什么都没了?”
“咱家的孩子都没了,就剩咱们俩了”
小丁闻言,端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滚烫的茶水随着晃动扑出一点,烫在了他刀茧犹存的食指上。
“报仇了吗?”小丁哑着嗓子问。
龙椿点头:“嗯”
“神仙庙的孩子......”
“也没了”
这一次,丁然很久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