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我也不知道啊”
小珂答完这一句后,殷如玉就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向着后院走来了。
他见龙椿坐的四平八稳,脚底下又是一地的瓜子皮后,不由啐道。
“前头十几二十个小伙计都招呼不过来,你倒好,拖着个最得力的孩子给你端茶倒水躲清闲!”
龙椿歪在椅上一笑。
“我又不爱跟人撩闲,你自个儿照应吧,没什么事我就回了,快点到饭点了,小米今晚上做炒鸡拌面,我馋死了”
殷如玉闻言一拍龙椿肩头,又从她手边的小茶几上拿起茶杯灌了自己一口茶。
“你不要走!那些武行里的人还没来,我那身手是花架子,万一来几个有真本事的踢馆,我一个人怎么应付?”
龙椿闻言一愣:“开业就来踢馆?香港还有这个规矩?”
殷如玉一哼,顺手就把喝干了的茶杯砸回茶几上。
“这儿不是北平也不是上海,咱俩过去名号再响,那也是过去了,眼下到了人家的地盘,不做点孝敬还想挣钱,哪行也没有这个规矩”
龙椿皱了眉头:“怎么孝敬?”
殷如玉伸手拉住龙椿的手,又重重在她手心画了个三。
龙椿一惊:“开张抽三成?这也太多了”
殷如玉摇头:“只怕还不够”
......
夕阳西下之际,热闹了一天的崭新武馆终于恢复了寂静。
殷如玉站在前厅的柜台上扒拉了一会儿算盘珠子,不消两分钟便算出了今天的开支账目。
龙椿嘴里嗦着一根麦芽糖,吊儿郎当的靠在柜台上,听见背后算盘声停了,便问。
“今儿花多少?”
“八万五,来往红包,伴手礼,工钱,店租,茶水,席面,车马费,都包在里头了”殷如玉答道。
龙椿点点头:“挺好,办的体面”
殷如玉一笑,也不理会龙椿,只对着前厅打扫的一众小伙计拍了拍手。
“都停一停,先听我说话,今天大家里外里的跑了一天,都辛苦了,一会儿来柜上找小赵领个红包,喝茶也好看戏也好,图个喜庆”
一众伙计听了这话纷纷喜笑颜开,满堂都是“多谢多谢”“多谢老板”的动静。
不多时,摆酒吃席的前厅就被拾掇了出来,原本满是烟头烟灰的地面重新变得干净整洁,桌椅板凳也各自归置整齐。
整个前厅窗是窗,门是门,就连一排排拿来做装饰的兵器架子,也被小伙计们擦了个闪闪发亮。
龙椿背着手在厅中走了两步,看着一派疏阔的门庭,和当头挂着的“武运昌隆”牌匾,不觉一笑。
“挺好,你这个水曲柳的玩器架子选的好,看着气派,柜台也好看”
殷如玉一边收拾账本一边听着龙椿说话,待要开口答话时,却见门外走进了一众新客。
这一众新客里,打头是个身高几乎能和韩子毅比肩,身板却比韩子毅宽出一倍不止的壮汉。
殷如玉轻笑,知道这是武行的人来了。
中国人自古有习俗,凡遇家中大事,必要下帖请人,红事就请亲戚朋友,白事就请父老乡亲。
至于开业和乔迁么,前者要请有业务往来的同行拜码头,后者则要请家附近的邻居来话家常。
总之,这人情世故里的门道,从来都是深之又深的。
请的好呢,是主客皆欢,谈笑风生,请不好呢,那可就要反目成仇,笑里藏刀了。
然,这只是请人的规矩,被请的人,则有另外一套规矩要守。
就好比人家请你十二点来赴宴,你却磨蹭到夕阳西下才来,那就是摆明了不给主人家做脸。
这是一种挑衅,也是一种下马威。
龙椿看着殷如玉变换了的脸色,随即回首迎着大门方向看去。
这一看,便见一位彪形大汉如一座镇宅门神般,正一步步向她走来。
龙椿见状也不害怕,只背着手和这大汉四目相接。
大汉从进门之前,就看出了前厅中的两人谁是掌柜谁是教头。
没办法,龙椿身上的武人气质太过明显,一举一动都提着气的人,不可能只是个伙计。
大汉在离龙椿三步远的地方就站定了,他虽长的彪悍,为人却还客气,见龙椿不偏不倚的看着他后,便抱拳道。
“霍长胜,山东人,查拳通背两门抱!”
龙椿闻言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说实话,但凭刚才这大汉冲她走来的气势,他就是当场抄起家伙和她开打,她也不觉得奇怪。
可他这么一自报家门,又十分讲规矩的跟自己抱了拳,倒叫她不知道怎么接招了。
龙椿不尴不尬的笑了一声,只好学着壮汉的样子抱了个拳。
“哦,你好,霍先生,我叫龙椿,北平长大,练的......呃,练的杂,串花拳为主”
大汉闻言不解,粗犷的眉峰一皱。
“北方人怎么练南拳?”
龙椿轻笑:“拜的南方师父,查拳的弹腿我也练过,只是不精”
大汉侧目睨了一眼龙椿的下盘。
“女人练腿?”
龙椿闻言眯了眼,有些面无表情的看向大汉。
“女人练腿,怎么了?”
话至此处,殷如玉便听出机锋不对,他起身走出了柜台,又对着门内门外的一众武行人士笑道。
“诸位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可巧今日的宴请已经结束了,诸位此时前来正好落个清净,咱们也好说话,小珂,倒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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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番外一“她这一生,都在靠自己吃饭”(二)
三十二盏大红袍上罢,方才进门的一众武行便都落了座。
龙椿和殷如玉坐在厅中左侧,众人则落座在厅中右侧。
这三十二名武行中,有四个是如今香港有头有脸的武行教头。
这四位此刻正和龙椿殷如玉面对面的坐着,其余人都靠后些许。
除却坐在正中的彪形大汉是万兴武馆的总教头之外,其余三位教头则是。
桃李武馆的赵教头,弟兄武馆的王教头,以及双诚武馆的欧阳教头。
这四个人擅长的功夫各不相同。
依龙椿的观察来看,其中王教头和欧阳教头最弱。
这两人练的应该都是西洋体术,自由搏击一类。
看着是块头不小,但真打起来,也就那样了。
倒是这个霍长胜和赵教头看着很不好对付,尤其是赵教头走路的姿态。
这人走路是踮着脚的,可见是在腿上下过狠心。
再有这人虽穿着水裤,脚下一双布鞋,瞧着是中国人扮相,可皮肤却又黝黑,长相也很殊异,倒不太像国人。
龙椿歪着脑袋看了半天,心下渐渐有了数。
待到有数之后,她也就不再紧张,复又嗦起了韩子毅给她熬的麦芽糖。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霍长胜先一步开了口。
“殷老板,香港武行有香港武行的规矩,没点真本事的人,是吃不上这碗饭的”
殷如玉笑的和气。
“这个自然”
霍长胜是个爽利脾气,见殷如玉不跟他兜圈子后,便索性直言不讳道。
“今天我们四家来这里,便是想问一句你们认投与否,倘或是认投,那日后馆中每开一单生意,就请抽出五成利钱,按月送到咱们香港武术协会去,倘或是不认投,倒也无妨,要么今天我们砸了你的门脸,你开张即关张,要么你打退了我们四个,从此以后我们绝不再登门”
殷如玉闻言表情不变,仍是笑道:“五成?这五成利抽出去,我索性也不要做这个生意了,回家当个寓公,只怕还保本些”
霍长胜面无表情。
“殷老板,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龙椿见状眨了眨眼,又看向了殷如玉,笑道。
“听见没?人家没跟你商量”
殷如玉无奈一笑,只叹自己还是轻看了香港行商的艰难,他端起茶抿了一口,只道。
“你来吧,我跟这帮人是秀才遇见兵,讲不出个黑猫白猫大花猫来”
龙椿笑着从嘴里取出了麦芽糖,小心将其架在了手边的茶杯口上,而后她又起身伸了个懒腰,问道。
“怎么打?一起上还是车轮战?打死了怎么说?立不立状纸?”
四个教头看着龙椿一脸轻松惬意的样子,一时都觉得有些可笑。
“女人打?”欧阳教头问。
龙椿亦笑:“不然呢?你指望我这个哥哥跟你过两招么?那也不用打了,你们直接砸店好了”
欧阳教头闻言笑起来,又斜眼看向殷如玉,目光里隐有不屑,只道。
“女人打也行,不过为公平计,你还是带兵器吧,否则我们四个日后也不用做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