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椿“哦”的一声,又问:“泰国有海鲜吗?”
韩子毅看着龙椿被夕阳映红的脸,听着她孩子气的话,忍不住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许是因为常年运动促进了新陈代谢的关系,龙椿的皮肤总是异常的细腻,从不长痘生疮。
她的五官端正利落,皮肤又如同瓷器一般干净平滑,无瑕到让人猜不出她的年纪。
韩子毅细细观察着这张让自己恋慕不已的脸,又轻声对着龙椿回话。
“靠海吃海的地方,怎么会没有海鲜呢?”
龙椿闻言笑了一声,笑完又突然愣住了。
“你说小丁是不是到外国去了?去看和宝石一个颜色的海了?”
韩子毅一怔:“小丁......说不定只是没看到报纸,我们多找几家报馆,登的时间长一些,肯定会有回音的,别灰心好不好?”
龙椿闻言没说话,她盘着腿坐在沙滩上,低头抓了一把沙子握在手里,眼眶被海风吹的有些湿润。
“怀郁”
“嗯?”
“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的妹妹,我的弟弟,我的家,我的钱,我九死一生得来的一切,都死在战争里了。
而这该死的战争,至今却仍未停下。
龙椿对着海风张开了手心,一瞬间,她手心里的沙子就被海风吹拂而去。
沙子脱手的那一刻,龙椿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心痛。
她忍不住的喘息一声,想要缓解胸口处传来的闷痛,可这一声喘息,却招致了一场泪如雨下。
韩子毅将龙椿抱紧在胸口,他知道有些伤痛是无法用语言治愈的。
在真正的悲哀面前,所谓的安慰只会显得肤浅可笑。
此刻他能做的,就只有这样抱着她。
告诉她,即便失去一切也没有关系。
至少还有我这一粒沙,愿意永远臣服在你手心,及至你死,我也随你入棺。
倘若当真有来世,我便以这沙身化作小痣一颗,点在你眼角眉梢。
再陪你一世举案齐眉,夫妻同心。
龙椿呜咽很久很久,直到声沙后,她才止住了颤抖。
韩子毅知道,她的这一场恸哭是给丁然的。
她已经接受丁然永远不会打电话来家里的事实了。
韩子毅抚摸着龙椿的头发,感受着她的抽泣和痛心。
此时此刻,他只想用自己所有的温度和爱,去抚慰她身体里的那个柔软的,含情的,孩子般的灵魂。
“回家的时候,买一个棉花糖给你吃好吗?”
哭完了的龙椿从韩子毅怀里扭过头,继续看向大海,残阳一线之际,她笑道。
“好”
夕阳彻底跌进海里的一瞬,龙椿看着渐渐暗淡的海面,无声想到,她的这一生,或许就是这样了。
年轻时的她得到过真正的情义,无数的财富,凶悍的名号。
她在她人生的夏天里,烈火烹油的活了一场。
她使劲的吃过,使劲的爱过,使劲的快乐过。
她杀人无数,也救人无数。
她以人命敛财,却也以财救国。
她曾这样活过,她觉得足够了。
所有是非善恶,所有遗憾欣喜,所有相聚别离。
都已经足够她说出“不枉此生”这四个字了。
很够了。
也值得了。
......
夜间八九点钟,小米带着吃饱了饭的众人回到了小椿公馆,龙椿也和韩子毅举着棉花糖回了家。
两拨人偶遇在公馆的栅栏门前,彼此都忍不住的笑起来。
小米一边笑着一边跳起来咬了一口龙椿的棉花糖,韩子毅则先一步打开了家门,又温声道。
“今天舟车劳顿,都早点睡,厨房我都收拾好了,小米你给赵妈和李师傅铺铺床,小珂屋里什么都有,自己弄行不行?”
赵珂笑:“行的,姐夫”
韩子毅总是这样,他总是能把一切事都安排的妥帖利索,不论是龙椿的胃,还是小椿公馆里的一切琐事。
龙椿看着韩子毅开门的背影,忽而便觉得自己心口里,有些许漏风的那一处空洞,居然被填补上了一些。
深夜时分,龙椿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侧头看韩子毅用自己洗过的洗脚水泡脚。
昏黄台灯之下,她冷不丁的说了一句。
“我爱你”
韩子毅闻言没有回头,只是笑着点头。
“嗯,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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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血(九十七)
来到香港第三个月,龙椿陪着殷如玉买下了一座公馆。
两人敲定了房中添置后,便开车找了家意大利咖啡厅小坐。
今天韩子毅一大早就出门去了,只说有一件小生意要忙,龙椿从不管他这些事,只摆摆手说早去早回。
进了咖啡厅后,殷如玉和龙椿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殷如玉这厢一坐下先点了根烟,龙椿也想抽烟,但眼下她还有一件比抽烟更急迫的事。
她拿着菜单匆匆看了一眼,而后便开始跟意大利服务生连说带比划的点起了单。
片刻后,七八碟小蛋糕跟着两杯咖啡一起上了桌。
毫无疑问的,两杯咖啡由殷如玉一并解决,蛋糕则由龙椿一手包办。
殷如玉看着龙椿馋的那个样子,不由“啧啧”道。
“家里不是有厨子么?怎么弄的跟没吃过饭一样?你慢点儿行不行?丢不丢人的?”
龙椿一边听殷如玉说话,一边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草莓小蛋糕。
这般狼吞虎咽的吃法,嘴角难免要沾上奶油,不过她也不管,只将注意力满满放在奶油蛋糕的美味上,再不关注其他。
吃完这块蛋糕后,龙椿美美一舔嘴角的奶油,又慵懒的往沙发上一靠,满足而怅然道。
“丢人啊,可丢人有什么办法,现在我家里的伙食跟庙里的伙食就差一个午餐肉罐头,等什么时候韩子毅连午餐肉罐头都不给我吃了,我也就彻底赶上带发修行了,你是不知道,韩子毅现在已经魔怔了,大夫说喝豆浆对胃好,他当天下午就往后院儿拉了个磨盘回来,他妈的,这几天他天天天不亮就开始磨豆浆了,喝的我都快吐了!”
殷如玉听这话听的好笑。
“你那胃真这么严重?”
龙椿绝望的一摇头,又拿起一块巧克力蛋糕塞进嘴里,桌上那银制的小餐叉被她忽略的十分彻底。
“我觉得没那么严重,不吃生冷就行了,但韩子毅不行,他他妈的跟有什么怪病一样,防我跟防贼似得!前儿小米买了些枣糕,我说我要吃,妈呀,巴掌大个枣糕,他愣是掰了八块,就他妈给我吃了一块儿!那一块儿还他妈没耳屎大呢!真是气的我头疼!”
龙椿说这些话时,或许是因为太过发自肺腑,是以表情语气都格外生动逗乐。
殷如玉被她逗的直咳嗽,笑的连指尖的烟灰都抖掉了。
“你也算是遇上对手了,以前要有人敢这么管你,你不得给人祖坟撅了?”
龙椿无奈一笑。
“唉,我这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现在吃喝都靠着他,他虽然不会跟我计较这个,但......你也知道,我是一辈子不靠人的,而且他养着我是应该,但我一想到小米小赵都靠他养着,我就有点......”
殷如玉挑眉:“不痛快?”
龙椿深深一点头:“嗯,不痛快”
一支烟烧完后,殷如玉似笑非笑道。
“那怎么着?重操旧业?”
龙椿闻言愣了一瞬,却又赶忙摇头。
“不了,我干不动是其一,小米和赵珂资质平平是其二,眼看是没人又没活儿,再开山头只怕要叫人打死,我不干这晚节不保的事”
殷如玉大笑,笑完又觉得自己的处境和龙椿的境遇十分相似。
他们俩都是年纪上来了,基业没有了,下一代还不争气,除了自己还有条命,其余都糟糕的很。
“唉,如月......算了,不提他,你那个小赵不行吗?我看他走路脚跟不着地,还算有点样子呢?”
龙椿摇头:“不行,根骨在那儿摆着,再怎么练也就那样了,要是朗霆还在......算了,也没说的”
话至此处,龙椿和殷如玉都有些沉默。
这沉默里带着些英雄迟暮的顾影自怜,更有对昔日荣光的不舍与眷恋。
末了,殷如玉笑着一次点燃了两支烟,分给了龙椿一支。
“也不要紧,你好歹还有个男人养着,也算不愁吃喝了”
龙椿咬住殷如玉递来的烟吸了一口,有些疑惑道:“你难道还愁吃喝么?这么多年白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