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您这人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您就仗着老爷子疼您,就任性,您试试摊上个不疼人的爹呢?别说买车票的钱了!那就连吃饭的钱都未必给您呢!再说了,到了(liao)您不也走了么?我......我也没耽误您的事儿啊!”
裴玉心闻言一哼,心里这通火气也算是撒出来了。
“少来吧你个小叫花子!我就白疼你!当你在北平混的多出息的!还不是叫人打的这个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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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血(六十四)
龙椿自从在北平自立门户后,就很少会有人像裴玉心这样训她了。
此刻她听了这些话,心下非但没觉得憋屈,反倒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舒展来。
好在这世上还有一点令她感到熟悉温暖的事物。
不然这以后的日子,她还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龙椿无奈的摇摇头,眼底带一点微妙的笑意。
“可不白疼么,您就别训我了,后院儿那个到底怎么补啊?人参?阿胶?红糖鸡蛋?”
裴玉心不屑一笑,将龙椿右手上的纱布拆了。
“还红糖鸡蛋?你哄人坐月子呢?半吊子大夫瞎开药!瞧给你能的!”
“那给吃什么啊?我看他嘴唇都白了,眼珠子都瘦扣偻了,好人哪有这样的?”
裴玉心一边收拾从龙椿手上拆下来的纱布,一边道。
“用你个外行操心?我不知道给他补?”
龙椿一乐:“您不是不疼我了吗?”
裴大姐姐一翻白眼,起身就向着病房外去了,临走前还阴阳怪气了一句。
“人参娃娃兑鹿血!不给丫补个七窍流血走火入魔!我就不是你裴大奶奶!”
龙椿在床上被这话逗的直咳嗽。
原本有些阴郁的心情,也随着这句地道的京片子一同散去了。
殷如玉进来的时候,龙椿正歪在病床上咔咔咔的乐呢。
她弯着一双眼睛,一见殷如玉便道:“诶,正好,渴死我了快,倒杯水喝喝”
殷如玉依言照做,后又捧着掺好的温水递给了龙椿,自己也坐在了病床边。
龙椿见殷如玉脸色有异,便一如往常的犯起了贱。
“怎么了哥哥?如月怀孕了?”
原本冷肃了脸色的殷如玉一听这话,当即在床边上捶了一拳。
“狗嘴你是!”
龙椿闻言笑嘻嘻的端着水杯吸溜,又十分识相的往床里头缩了缩,生怕被误伤。
“我就开玩笑,怎么了么?哦,还有你那天是怎么赶来救我的,你再跟我细说说,我是真欠闫永和那老小子的情么?如月现在是嫁出去了,胳膊肘都往外拐,我可不能听他一面之词,万一这崽子帮着外人抢你的功劳呢?”
殷如玉没好气的一叹。
“我稀罕你谢我?累死累活挣那两个脏钱,不到两年败的个一干二净,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现在预备怎么谢我呢?领我出去吃碗面条就算谢了?”
龙椿笑:“那你就不知道了,我家韩司令可本事了,前些日子又挣了一大笔款子回来,都等着我调度呢,你赶紧巴结巴结我吧,现在我手缝子里露出去的几个小钱儿,也够小殷你受用一阵子了”
殷如玉看不惯龙椿的轻狂样儿,十分不屑的“呵”了一声,又从怀里拿出烟来抽。
一支烟燃起后,殷如玉不出意料的看到了龙椿如饥似渴的眼神。
他邪魅一笑:“抽一口吗司令太太?”
龙椿咽着唾沫点点头,又想起裴玉心交代的烟酒不沾的事儿,便抬头往门口望了一眼。
等见四下无人后,龙春才道。
“快,这会儿没人,给我一口”
殷如玉夹着烟往后一躲,生怕让龙椿扑着。
“你不有钱吗?自己买去啊?哦,我忘了,咱司令太太腿还瘸着呢,有钱也抽不上啊”
龙椿被气笑了。
她窝在床上边笑边抖,同时还好好好的点头。
“行,欺负我瘸是吧?殷如玉你等着的吧,赶明儿如月给你抱个大胖小子回来,我立马就给孩子张罗满月酒,到时候满上海滩都知道你殷如玉给人当了大舅哥了!我看咱俩谁难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嘴贱起来,双双笑了个前仰后合,还将南北两地的脏话骂了一箩筐。
一支烟的功夫过去,两人总算笑完,殷如玉便又道。
“你出事儿之前两天吧,韩子毅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里他说他办的事要收网,顺利的话大家平安,不顺利的话他可能会出事,他那头儿一出事呢,你肯定就要被牵连,他也不确定南京有没有人盯上你,就想托付托付我,要是他那头儿出事了,就让我赶紧来南京把你接走,还得治住你,别叫你脑子一热就去给他报仇”
龙椿闻言没说话,她兀自窝在枕头上沉默了一会儿。
期间一小滴眼泪顺着她的眼角化进枕头里,带出一点酸涩的甜来。
许久后,龙椿又道。
“那如月又是怎么知道的?还把闫永和给拖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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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血(六十五)
殷如玉长长一叹气。
“这崽子前些日子才从闫家出来,住回家里之后,我只当他是开了窍了,跟这个闫永和就跟那闫小姐桃子小姐一样,得意过也就完了,谁知道他住回家里来竟然是为了求我,让我准他和闫永和在一起过日子,还说闫永和已经应了他了,说这辈子都不娶太太,只要他一个”
龙椿听得这话听的津津有味。
“那后来呢?你准了没有?”
殷如玉一瞪眼,标准的美男子面孔也露出一把子戾气来。
“我还准?我准什么?准我弟弟去给人当兔子?要不是看着我娘,我早给他断手断脚了!个兔崽子!”
龙椿“啧啧”了一声:“难为你了哥哥,那小月为什么要叫闫永和来救我?”
殷如玉闻言又伸手从烟盒里抽出支烟点燃。
“如月知道我这辈子没什么交心的朋友,唯独一个你还算是亲近,他八成是觉得你说话我能听,又恰好偷听到了我和韩子毅的电话,知道了你在南京有困难,所以就赶紧让姓闫来的救你,好在你这里讨一个人情”
龙椿听完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不觉笑了个意味深长。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如月还是长了脑子的,晓得不跟你硬来,那现在我这里的人情也是真人情,人家的的确确是救了我了,如月还找了裴大姐姐来救我,你怎么说?我要不要替如月劝劝你了?”
殷如玉用拇指食指掐着烟,深深皱着眉头吸了一口。
他这抽烟姿势颇市侩的,瞧着只像是个为家长里短烦心的贩夫走卒,再没有一点“上海王”的气势。
“你嫌我不够难受是不是?我怄都要怄死了,你还要帮着外人来劝我?”
龙椿摇头,伸手在殷如玉肩头一拍。
“好哥哥,你为什么非要怄这个气呢?我说句不好听的,如月从小长的那个狐狸精样儿,真要是喜欢女人才有鬼了,他早晚要走这一步的,即便不是闫永和,那也还有李永和王永和,依我看他从前和闫小姐桃子小姐,八成只是打打闹闹的混玩儿,压根儿也没到两情相悦那一步,如今有个闫永和跟他过日子,我看倒是比叫他娶个太太来的好,如月打小就让你惯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现在再叫他去照顾太太伺候女人,他也不会啊!到时候再鸡飞狗跳的离了婚,你不更难受了?”
殷如玉冷眼看着龙椿。
“男人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闫永和今天爱他漂亮,明天呢?后天呢?等他老了兜不住屎的时候,闫永和还爱不爱他了?你也三十岁的人了,给人当兔子的能有几个有好下场?你是没进过戏园子还是没见过兔子接客?”
龙椿被殷如玉怼的一噎。
大约十年前吧,那时候龙椿一得空就会钻北平梨园里听戏。
她尤爱听些荤戏艳戏,权做杀人后的消遣。
彼时戏园子里的男旦不少,但正儿八经红了的却只有那么一两个。
剩下的小旦们为了生计,便会在下了戏后去做兔子。
这个兔子是俗称,说白了就是男妓。
彼时梨园散场后,龙椿总会买上一包卤花生,一边嗦?一边溜达着往家去。
她家去的这条路上,时常就会有刚下了戏的小旦出现。
小旦们妆也不及卸,就要急匆匆坐着车去伺候恩客了。
甚至有些小旦还是缠了脚的,走不成路。
就只能雇个力工,让人驮着往主家去,完事儿再花钱叫人驮回来。
龙椿歪在床上想了想,便觉得殷如玉说的也不无道理。
北平那些小旦的下场,不是得花柳死了。
就是被玩坏了身子,落下一根儿烂肠子拖在屁股上,一辈子都没个体面。
即便有些运气好,身子没事儿也没得病。
但只要干过这一行,那这辈子也抬不起头来了,走哪儿都遭人白眼。
龙椿闷闷的对着殷如玉叹道:“到底你是当哥的,想的周全”
殷如玉哼了一声。
“我看他也不要我这个当哥的了,这小子现在就看姓闫的好,他才几岁?懂得怎么看人呢?我还说不听他的”
龙椿点点头:“行,我心里有数了,你回饭店歇着去吧,如月要是再来看我,我自然有话跟他说”
殷如玉看了一眼龙椿:“那你呢?”
“我怎么?”
“你现在是怎么个打算?韩子毅豁出命弄回来的钱可不是小数,你是卷着钱走,还是要把这钱送到延安去?”
龙椿笑:“走是肯定要走了,我和他身体都不行了,再熬无非就是个死,但是钱......旁人我不知道,但韩子毅肯定是希望这个钱能用到抗日上去的,你也知道,他这人很有点救国救民的情怀,我也还是想成全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