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觉自己只能回忆到重伤倒地那一幕,其余的就想不起来了。
裴玉心切完脉后,颇轻松的叹了口气。
“你这身板还是抗造,前胸后背两处骨折,大腿上两颗子弹,小腿也折了一条,两只手的手骨都被刀把顶断了,指头也断了七八根,虎口也裂了,这都能长好,我也真是没话说了”
龙椿眨眨眼,对自己的伤势不是很关心。
在她的概念里,只要她还活着,还有口气。
那她就一定能好起来,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这事儿没有什么科学依据,全凭她个人的意志力做根据。
龙椿看向裴玉心开口问道:“大姐姐,老爷子没了您知道吗?您回北平看了吗?”
裴玉心闻言仍是笑,她将龙椿的手搁进被子里,轻描淡写的道。
“我知道,我还知道是你给老家伙抬到八宝山上去的,要不是为着谢你,你当时伤成那个样子,我也未必肯下功夫救你的”
龙椿笑:“怎么不救我?”
裴玉心眉眼一动:“救了你又要出去造孽,我又为什么要救你?”
龙椿闻言不置可否的撇撇嘴,又另起了话头。
“姐姐您回北平了吗?”
“回了,老家伙死前见不得我,死了难道还能跳出坟来打我么?”
龙椿听了这话一笑,发觉裴家的大姐儿还是小时候那个脾气。
明明心里还记挂着老爷子,嘴上却偏偏不饶人。
“您当年执意离家,是为嫁到南京来?”
裴玉心一点头:“嗯,你现在住的就是我丈夫开的中医院”
龙椿颔首,她心里对这位同仁堂大小姐一向都是很有好感的。
即便这位大小姐年轻时未婚先孕,又为了一个男人背井离乡和家里决裂。
她也还是很敬重她敢想敢干,说一不二的性子的。
人生果然是无常,命悬一线之际居然碰上了老乡,也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谢谢大姐姐”龙椿诚心道。
裴玉心一怔,随即又道:“倒也不必谢我,老爷子到底还是拿你当老三看了,那白药一共三颗,我和玉意一人一颗,剩下最后一颗,我原以为他要自己留着压棺,没想到是给了你”
龙椿张了张嘴:“是这样?这药我......”
裴玉心摆摆手,看出了龙椿的不好意思。
“他的药,他爱给谁给谁,我没说的,只是你来的那天伤重,我就把我的那颗也给你吃了,你要记我这个情,看在你给我老子抬埋的份上,我给你折一半的钱,等你好全了,要另送五万银元到我家里,听到没有?”
龙椿笑起来:“一定”
裴玉心走后,赵珂和小米就赶紧凑到了龙椿面前。
小米眨巴着一双圆眼睛,乖乖趴在龙椿手边,也不敢上手去碰她,就只道:“阿姐,你还疼吗?”
龙椿摇头:“不疼,就是没劲儿”
小米担心的“噢”了一声,又道。
“那我给阿姐买点饭去好吗?您以前总说吃了饭就有劲了,现在好容易醒了,咱们快多吃点吧!”
龙椿笑着:“行,你买去吧,买点烧鸡,稀饭,糖饼子,就那种红糖馅儿的发面饼子,一层一层的,这边街上到处都是,多买点回来”
小米“好好好”的答应,又怕自己身上钱不够。
便伸手从赵珂兜里掏了几十块钱,之后便一阵风似得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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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血(六十二)
小米走后,豪华病房里就只剩下殷如月殷如玉和赵珂。
龙椿看着赵珂:“那个叫小唐的丫头有没有把韩子毅交给你?”
赵珂颔首:“给了的,韩先生眼下也在这里头住着呢,裴大夫说他没伤在皮肉上,就是让人给灌了药了,万幸是阿姐去的及时,给喂了白药解了毒,这才拖住了时间,不然等过了夜,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龙椿“嘶”了一声,深觉这事儿惊险。
“那他这会儿醒了没?醒了就叫他过来见我,我有话跟他说呢”
赵珂闻言有些难开口,无措的看向了殷如玉。
殷如玉一叹,硬着头皮道。
“他比你早醒一天,昨天早上就醒了,但裴大夫说这个毒药和白药都是猛药,韩子毅那身体已经被吗啡祸害的见底了,如今连着两剂猛药下去,没死已经是菩萨保佑,实在不敢再给他扎吗啡了”
龙椿皱眉:“什么意思?我没明白”
殷如玉摇头,只道:“他正戒吗啡呢!”
......
今天南京下暴雨,冰凉的雨水大颗大颗打在闷热的空气中,一举将满城的热气都驱散了。
龙椿腿上伤的不轻,殷如玉为她寻来一支蓝宝石手杖,让她杵在地上当拐杖使。
裴玉心反复告诫龙椿她现在不能下地走路。
可龙椿不听,她已经忍耐好几天了,今天她说什么也要见到韩子毅。
裴大姐姐的丈夫见状,便拉开自家夫人劝道。
“小姐,你和我夫人是同乡,又和老爷子缘分匪浅,那我也就托大,只将你当做自家小妹了,眼下你腿上的骨头刚接上,还不牢靠呢,实在不好跑动的,再有你那丈夫现在形容也不大体面,几乎就是没有人样,你过去看了也是糟心,还是再等几天......”
龙椿不理会眼前面善的中年男子。
她一手抓住宝石拐杖,一手捏着赵珂的小臂,腋下还夹着几张小米刚买回来的糖饼子。
“我的身体我有数,我能走,他怎么着我都得去看一眼,我又不嫌他”
面对龙椿的固执,众人皆是无法。
殷如玉本想找个轮椅来给龙椿坐,却被裴玉心一口回绝。
她说龙椿腰腿都有伤,眼下要么站着要么躺着,一坐肯定会疼个屁滚尿流。
殷如玉叹息,只好任由赵珂扶着龙椿,一路走向了中医院的后院儿里。
裴玉心丈夫所开的这家中医院,外头是一栋四层高的小楼,管着门诊和住院。
后院儿则是一排排中式的小平房,供一些久病的老人疗养所用。
其间还有两间针灸房,两间药浴房,两间按摩房。
这些小平房和前院的小楼之间,连着一条丁香花长廊。
此一长廊用的是风雨连廊形制,瞧着颇有古意。
但长廊两边又栽满了花花草草,还有一座小小的西洋小天使喷泉,并十几条漆成纯白色的花园长椅。
如此中西合璧的建筑,很有些别致的可爱。
可这些别致的可爱,却一样也没落在龙椿眼里。
她心里记挂着韩子毅,只想要快点儿见到他。
走出连廊后,裴玉心的丈夫,许一善许大夫便将龙椿领到了一座寂静无声的小平房前。
这小平房外摆着两大盆娇娇艳艳的喇叭花。
玫紫色的喇叭花茎一路向上攀援,牢牢抱住了平房门前的两个木柱,十分具有生命力。
龙椿不顾雨大,出了连廊就加快了脚步向小平房走去。
殷如玉撑着伞跟在她身后。
他看见龙椿这副模样,便知道她已经彻底爱上了韩子毅,于是又无声叹了口气。
龙椿本想直接走进房间里面去看韩子毅,可许一善却拦住了她。
他伸手在房门上拉开一个小机关,露出一个脑袋大的窗口来。
“戒药的人脑子都乱,真急了要伤人的,你现在这个身体,挨上一下肯定要散架,就趴这儿看吧”
龙椿咽了口唾沫没说话,低头就顺着脑袋大的窗口看了进去。
小平房内里的陈设很简单。
两张十分厚重的软床垫上放着一条被子,一个枕头,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此刻的韩子毅正坐在床上,两只手撑着床沿儿,脑袋低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龙椿看着只剩一副骨架的韩子毅,一点一点红了眼眶。
她两眼含泪的挠挠头,又故作轻松的对着许一善问道。
“怎么就一个床?上厕所洗漱怎么弄?饭呢?饭怎么吃?”
许一善轻叹:“吃饭上厕所都有定时,会有人给他送饭送便盆,看着他吃完用完再拿走”
“为什么这样?”龙椿问。
“吗啡不比大烟,瘾头上来熬不过的时候,一下就能把人逼得寻死觅活,所以屋里不能放硬东西”
龙椿闻言没再说话,又扭回头去看韩子毅。
这一次,她对着韩子毅喊了一声。
“韩怀郁!”
戒药中的韩子毅反应很慢,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只是发了一会儿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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