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同柑子府众人瓜葛不深,都惋惜心痛了这个地步。
那龙椿呢?
龙椿要怎么办?
静谧之下,龙椿疲惫的闭上眼,任由自己在男人的怀抱里沉溺了片刻。
一刻钟后,她再度睁开眼。
这一睁眼,她眼中的哀伤和疲倦便都褪去了。
她抬手拍了拍韩子毅的后背,轻声道:“给我支烟”
韩子毅闻言起了身,照常理讲,此刻的他真的无法拒绝龙椿的任何要求。
但......
“你现在嗓子还是哑的,明天抽好吗?”
龙椿闻言皱了眉头,一脸狐疑的盯着韩子毅。
韩子毅被她看的难受,忍不住的动摇起来。
他叹了口气,最后挣扎道:“我点一根,你抽一口过瘾行吗?只抽一口应该没事”
话毕,龙椿却仍是皱着眉头。
韩子毅无法,就这样被龙椿的沉默打倒。
可谁知他刚要起身去拿烟,龙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我听不见你说话”
韩子毅一怔:“你刚刚还能......”
说到这里,韩子毅便好似发现了什么,他赶忙俯身贴到龙椿耳边说道。
“现在这样呢?这样能听见吗?”
龙椿揉了揉耳朵:“可以,就是声音小,你大点声”
韩子毅几乎已经在吼着说话了。
他面色凝重下来,又绕着病床走了一圈,再对着龙椿的左耳说话。
最后两人得出结论,龙椿的左耳完全听不见了,只有右耳能听见少许声音。
还得是正对着她耳边说的,稍微离远一些,她就听不见了。
龙椿对于这个情况接受的很快。
她在和龙小强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得知了这个事实。
如今右耳还能听到一点模糊的动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韩子毅却是不语,他又去找了医生。
医生进来病房后,手里拿着一只叮叮当当的小锤子。
他对着龙椿的耳朵敲了好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
“治不了”
剧烈的爆炸声对龙椿的耳朵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医生走后,韩子毅就坐在床边哭了起来。
他哭也不大声哭,就是红着眼睛掉眼泪。
龙椿看他这样也不知道说什么,毕竟聋了的是她,伤心欲绝的却是他。
她自己起床找了根烟抽,吸了两口以后又递给了韩子毅。
韩子毅低着头接过,他也不抽,只是一滴泪接着一滴泪,哭的伤心不已。
龙椿叹了口气,笑着摸了一把韩子毅湿漉漉的脸。
“不要紧,真的,以后但凡碰见不想听的话,我就躲远点儿,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也挺好”
龙椿不说这话还好,她一说这话,韩子毅当场就从哽咽哭到了抽泣。
他一手捂着眼睛,哭的肩膀都抽动起来。
“再没比你心宽的了,明明什么罪都遭了,又偏偏什么都往好处想,你叫我说你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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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血(八)
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盘腿坐在床上。
照理说这是很近的距离了。
可龙椿却还是听不见韩子毅在说什么,只一味瞧见他哭。
龙椿低着头叹了口气,只觉得自己和韩子毅像极了一对痴男怨女。
痴的是妄图用人力扭转天意,怨的是世情如此却仍难释怀。
龙椿伸手抱住韩子毅的脖子,难得温柔的将他的脑袋抱进了自己怀里。
“这次轰炸的地方,太巧合了,不像是冲着北平来的,倒像是冲着我来的”
龙椿一边抚摸韩子毅后脑勺上的短发茬儿,一边自顾自的分析起了除夕夜的爆炸。
韩子毅闭着眼,脑袋抵在龙椿心口。
许久后,他也叹了口气,又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龙椿。
“的确是冲你来的,你在天津杀吉田光的时候,露脸了是不是?”
龙椿将右耳贴在韩子毅脑袋上,勉强听见了他说的话。
她点点头:“是,我想的也是那天出了纰漏”
韩子毅长出了一口气,轻声道。
“这次来轰炸的飞机和飞行员都是吉田光的嫡系,他们原本都是驻扎在唐山等着做军事演习的,日军现在还没打算要对北平实施大轰炸,过年那天的空袭,单纯就是那几个飞行员为了给吉田光报仇才做的,他们应该是临时查到了一点关于你的踪迹,来的匆忙,又没有上级批示,所以只炸了虎坊桥和神仙庙就撤了”
龙椿颔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嗯,除夕那天我带着雨山他们逛集会去了,八成是叫人看见了,俊铭那天还跑了一趟庙里给孩子们安排年夜饭,估计也被人跟了”
韩子毅看着龙椿木然而肃杀的表情,不由紧张起来。
“你接下来......”
“我去一趟唐山”
韩子毅闻言便绝望地闭了眼,立即又劝道。
“别,那边已经是日本人的地盘了,你就是武曲星下凡也得有去无回”
龙椿摇头,神定如石。
“要去”
韩子毅再度叹了口气,知道龙椿这样,一时半会儿肯是定劝不住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病房外间,又伸手从茶柜上取了茶叶和点心。
片刻后,韩子毅端着热茶和点心坐回了龙椿床前,龙椿照旧还是盘腿坐在床上。
韩子毅把茶盘搁上床头柜,又拿出碟子里枣泥饼递给龙椿。
“你先吃点东西喝点茶,我好好跟你说说为什么不能去,你吃好了再给我答复”
龙椿想了想,终是伸手接过了点心,囫囵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韩子毅见状怕她噎住,又顺手递上茶杯。
龙椿喝过一口茶后,韩子毅便开始了自己的好言相劝。
他起身坐上了床,紧贴着龙椿右边。
“第一,你今年三十了,身手已经不比你二十出头的时候了,这话你认不认?”
龙椿点点头:“认”
“好,你认就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一点上你已经输了人和,再有,你去过唐山吗?”
龙椿又摇头:“没有”
韩子毅一摊手:“那地利也不占着了”
龙椿“嗯”了一声:“确实不占着”
韩子毅仍叹气,又道:“还有就是天时,我也不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了,咱们只讲实际的,你只说眼下全中国的形式,是日本人占上风,还是中国人占上风?”
龙椿将嘴里的点心咽下,面无表情道。
“日本人”
韩子毅伸手抹了抹龙椿嘴角的点心渣子,又道。
“这样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占,你白去送这个死干什么?”
龙椿闻言侧过头来,一双眼睛红的下泪,脸上却无甚表情。
“我死了还好受些”
韩子毅从没见过这样的龙椿。
他印象中的龙椿,从来都不是个复杂的人。
是的,她不复杂。
她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伤心了就掉两滴眼泪,高兴了就开怀大笑。
她简单的活着,有简单的愿望。
在这个令人绝望的世道里,她总是不留余力的带着她的弟弟妹妹把日子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