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谢谢你,雪子医生”
龙椿来接电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是莫名其妙。
她小心的端起听筒,又在雪子医生期许的目光里,轻轻地“喂”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跟人打电话,实在是有些紧张。
韩子毅本来是在遵医嘱做深呼吸的,可听到这声“喂”之后,他就忍不住的沦为了情绪动物。
他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道:“小椿,说你爱我”
龙椿一惊,不明白电话里传来的孟浪话语,怎会叫她耳熟到如此。
恍惚间,龙椿觉得自己在梦里听见过这个声音,且不止一次的听过。
龙椿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直到韩子毅再次说道。
“小椿,说你爱我,说你在等着我,说你一直都很想我,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我”
龙椿觉得,电话里的这个人很奇怪。
他的语气明明那么的急切哀伤,可一再的听下去。
她却又好似能从他的字里行间,听到一种不肯认输的倔强。
“我好想你,我在等你,我一直都爱你,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话音落下,电话里的韩子毅笑了,捧着听筒的龙椿却愣了。
她不明白,她怎么会这样轻易的就听了他的话。
他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
从前关阳林玩笑着逼她叫“阿玛”的时候,她可是打死都不肯叫出口的。
一时间,龙椿有些茫然的对着听筒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怀郁,韩怀郁”
......
雪子医生就这样在殷公馆住了下来。
奇怪的是,自从她来了殷公馆后。
设下“日寇与狗不得入内”这个规矩的殷如玉,却一连七八天都没回家。
柏雨山曾打电话去殷如玉经营的工厂和赌场询问,得到的回音却都不一。
有人说大老板被个小娘们儿勾了魂,买了个外宅过日子去了。
也有人说大老板是下扬州和人谈生意去了,身边还带着个小娘们儿。
----------------------------------------
第171章 魁(七十一)
综上所得,柏雨山便大约猜出了殷如玉的去向,只想这厮左不过就是找女人去了。
必然没有大事,自己不用忧心。
柏雨山叹着气摇头,看着日日和雪子医生在一起,却没有丝毫好转迹象的龙椿。
只道这才是他心下最焦急的所在。
龙椿这病太作孽了。
明明就不痛不痒,能吃能睡,可偏偏就是人糊涂,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谁。
柏雨山有时看龙椿看的难受,便要一个人跑去楼下花园里抽烟。
一次得抽掉大半包才能忍下那股难受劲儿。
他想,他的阿姐会不会一辈子都这样了?
倘若她真的一辈子都这样了。
那柑子府怎么办?家里的生意怎么办?
每当想到这些问题时,柏雨山总会生出一种心如刀割的滋味来。
......
十月中,十五月圆夜。
韩子毅今天下了职后,便先一步去了陆洺舒的办公室外候着。
自从他乖乖开始打药后,陆洺舒对他的态度明显亲近了起来。
韩子毅知道,做官做到陆洺舒这个地步,只有真正的死人和废人才能使他放心。
如今他只要不反抗,够听话,陆洺舒就会一步一步将他引荐进南京政府的核心。
今晚的饭局就是如此。
往日的陆洺舒总是处处防备着韩子毅,可今早他却破天荒的道。
“怀郁,晚上家里有饭局,你早些下班,同我一起回家”
韩子毅闻言自然点头答应,辅以脸上的笑容,倒真像个乖觉的贤婿。
晚间,陆宅饭厅内。
陆洺舒坐在高位,左右落座着南京政府的两位上将,并他们各自的子弟。
韩子毅坐在下首,席间倒是听了不少要紧话。
他面上一直带着浅笑,时不时的点烟敬酒。
陆洺舒看着乖觉无害的韩子毅,心里既得意又宁静,深觉自己在调教人这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
韩子毅有野心又怎么样呢?
他有的是办法让他的野心被消解,志气被磨灭。
没有人受得住权利的诱惑,空有理想的年轻人,根本就是好摆布的。
席间,在公馆厨房忙活的小兰端着今天的主菜走了进来。
这是一道烤羊肉,装在脸盆大的骨瓷盘里。
韩子毅一看这道菜就皱了眉头,却还是起身接应了小兰,又拿起刀叉为在座诸位分羊肉。
陆洺舒看着盘中嫩的诡异的羊肉,只是一笑。
“这个烤羊肉还是老齐请我吃过一回,我才晓得好吃的,今天入秋,咱们一道贴贴秋膘”
话毕,其中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上将说道:“左不过是个羊肉,怎么还轮到别人来请?”
陆洺舒哈哈一笑,却不明说,只道:“先吃先吃,吃完再聊”
等今天这顿家宴结束后,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二点。
韩子毅即便喝了酒,也一直没有醉态。
直到将众人都送出了陆宅后,他才松了口气似得回看陆洺舒轻笑。
陆洺舒和韩子毅一道站在门廊下送客。
此刻客人皆散,两人倒是默契的各自点了一颗烟,齐齐站在廊下吞云吐雾。
秋月夜总是静谧,花园中的桂花又刚好开到荼蘼。
月亮是冷的,桂子是香的。
陆洺舒喝了酒,此刻又抽烟抽的熏熏然。
忽然,他伸手拍了拍韩子毅的肩头,柔声道。
“孩子”
韩子毅望向陆洺舒,温驯道:“怎么了?爸爸”
陆洺舒笑,也不知是不是醉酒的缘故,他眼中竟生出一点慈爱的热光。
“好孩子,你不要觉得爸爸心狠,我就甜甜这一个幺女,倘或我现在糊涂心软,她就要吃一辈子亏了,叫我怎么忍心呢?”
韩子毅闻言不动声色,眼中倒也是带着笑意的。
“正因为能体谅您的心,所以甜甜跟我说的时候,我才没有二话的用了,爸爸,您不要太把这些事放在心上,我嘴笨,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表忠心,但只要我在一天,甜甜就不会吃亏受委屈,至于您不把我引荐进当局,其实我也想开了,倘或我没有一官半职,那我就和甜甜过的恬淡些,倘或我有了一官半职,那我就和甜甜过的风光些,但不论风光还是恬淡,我这一生,总归是只有她一个了”
陆洺舒闻言一阵感动,几乎有些热泪盈眶的意思。
他老眼昏花的重重拍打韩子毅的肩头。
“有你这番话,爸爸就不会亏待你,我这辈子机关算尽到现在,做人从不留把柄,唯独这个女儿......唉......唯独这个女儿......”
韩子毅闻言只是笑:“爸爸,我知道,我都明白”
一根烟的功夫后,韩子毅笑着将陆洺舒扶进了卧室,又贴心的吩咐小兰端来洗脚水。
及至做完这一切,韩子毅才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他进卧室的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洗手间抱着马桶大吐特吐。
方才席面上的那道烤羊肉,是用怀了孕的母羊烤的。
先将活体的母羊绑在铁架子上生生烤死,等母羊的血油流干后。
再开膛破肚,挖出其腹中的胎羊食用。
韩子毅吐的昏天黑地,简直快把自己的心肝肠子都吐出来了。
一刻钟后,他终于吐出了胆汁。
而这场剧烈的呕吐,也以这一点胆汁作为了终结。
韩子毅趴在马桶上喘息了片刻。
而后又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脱了衣服,面无表情的准备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