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需得陪着小心,才好保住自己军医的俸禄,和身上这条小命。
军医忖度了许久,才道:“有的军座,这个病状少见,但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就是比这古怪的病症也多的是啊”
关阳林坐在廊檐下的小台子上皱眉,闻言又不由问道。
“......这病能好吗?”
军医一笑,看不出关阳林到底想不想让那个女人病好。
但依他的观察来看,能让出了名不近女色的军座下血本救治的女人,大约是很有一点重要的。
“这......这脑子里的毛病么,说好一下就好了,可要说不好,疯了一辈子的也不少见”
关阳林怔怔的:“你说她疯了?”
军医仍笑:“都不记事了,不是疯了是什么?”
......
关阳林穿着军装走进饭厅时,龙椿正坐在八仙桌前大快朵颐。
今天小院儿厨房送来的菜色不少,其间有一道颇为油腻的火腿肘子。
龙椿看见那道肘子就流了口水,可她又觉得自己眼下在别人家里,不能整个抱起来啃,不礼貌。
于是她只矜持的拿筷子夹着吃,且只吃一边。
余下一边,则打算留给那个在廊檐下听雨看书的男人。
龙椿一边吃着肘子,一边暗暗的想。
她娘果然没有骗她,她家的这个亲戚果然是很有钱!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受了伤,但这个亲戚确实和母亲说的一样,实是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家中有大屋大宅,还有仆从丫头。
甚至拥有这一切的他,还是个穿着军装的军界人士,多么威风?
不知为何,龙椿莫名就觉得穿着军装的关阳林很亲切,及至男人在她对面落座后。
她也仍是这样觉得。
龙椿眨巴着眼睛,用手背擦了擦嘴。
又将自己手边的一套碗筷递到关阳林面前,主动露乖道。
“叔叔,你吃饭了吗?没吃就吃一点吧,我夹菜的时候都只夹了一半,剩下的都是干净的”
叔叔?
关阳林听到这两个字后,就听不见龙椿后面的话了。
这女土匪居然管自己叫叔叔?
他至多只比她大三岁,她居然管自己叫叔叔?
关阳林眯着眼,忽然就觉得自己沉闷悲凉的军阀生涯里,透进了一束色彩斑斓的光。
这光带着某种不屈的生命力,戏剧化的,猝不及防的照了进下来。
一下就在他灰暗无趣,压抑孤单的生活里,烧开了一道口子。
简直有趣。
关阳林先是看着龙椿不说话,随即又微笑起来。
他像是一只拥有着虐杀天性的野猫,看到了屋檐上的麻雀一样兴致勃勃。
龙椿也看着关阳林,她现在有点手足无措。
在看到关阳林的笑容之后,她甚至都有些尴尬了。
她觉得这个亲戚叔叔有些奇怪,可具体是哪里奇怪,她又说不上来。
他的面容是俊美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就像是夜幕下的一片星星湖泊似得,灿烂又静谧。
关阳林拿起龙椿递来的筷子,尽力压制住心里得到宝物的窃喜,只状似不经意的说。
“你妈还好吗?”
龙椿闻言松了口气,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找错人,这人的确是她家的亲戚。
她笑了一下,很乖的回话。
“妈改嫁了,说不想叫我跟着她吃苦,所以才叫我来投奔您的”
关阳林装模作样的点点头,打算替失忆的龙椿把戏唱圆。
“哦,这样,其实你妈是给我写了信的,我也晓得你要来,一直都等着你呢”
龙椿闻言一愣:“写信?可我妈不认字啊”
关阳林眨巴着眼睛张了张嘴,又连忙掩饰道。
“......她托人写的”
男人漏洞百出的话音落下后,龙椿有一瞬间的沉默。
而这一瞬间的沉默过后,龙椿居然凭空掉出了两滴眼泪。
关阳林见状很是惊讶。
他想起自己在槐香县对着龙椿开枪的时候。
那时候,那关头,生死之间的档口上,这个女人都没流出一滴泪来。
怎么现在好好的说着话......她却能哭出来?
“你哭什么?”关阳林问。
龙椿低着脑袋,一下一下用袖子给自己擦眼泪。
“......我,我还以为我妈是不想要我了,才把我送出来的,我没想到我妈是真的找了人管我,平时我妈打我,我还老记恨她,现在想想,很不应该的”
关阳林看着越说越哽咽的龙椿,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龙椿的过去如何,他并不知道。
但依照龙椿话里的“妈”来看,她妈不要她这事儿,八成是坐实了的。
关阳林几不可查的叹了口气,又伸手从怀里拿出一条小方巾来。
这方巾是棉纱制的,纯白的一小块,四角上还绣了好几颗红艳艳,毛绒绒的杨梅果子。
“擦擦,以后我管待你,你妈也就放心了”
关阳林一边说着,一边将方巾递给龙椿。
龙椿眼巴巴的看着这条小方巾,也不伸手去接,只是不好意思道。
“不用了叔叔,这个方巾好干净的,你自己用吧,我用手擦就好了”
关阳林闻言就乐了。
苍天,这女阎王小时候竟乖的这样?
都这么乖了,她妈居然还忍心把她送走?
真是够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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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魁(四十八)
思及此,关阳林不由分说的从龙椿对面站了起来。
他走到她身边,又伸手抬起她的脸,接着便给猫擦眼屎似得给龙椿擦起了眼泪。
龙椿红着眼睛抬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关阳林,心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来。
她长了这么大,还从没有人给她擦过眼泪呢,她妈也没有。
关阳林垂下眸子,睫毛呈现黑而密的蒲扇状。
他认真的给龙椿擦着眼泪,又轻声细语的问:“你吃饱了没有?”
龙椿傻乎乎的一点头,客气又诚心的道:“吃饱了的,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谢谢叔叔”
不知为何,关阳林觉得自己对于这声“叔叔”的爱听程度,简直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
龙椿每叫他一声叔叔,他就觉得有意思的不行。
他嘴角带笑,两眼含春的给龙椿擦完了眼泪。
又跟收养流浪动物似得,喂过饭以后,便想给其洗澡。
“你要不要洗个澡?躺了一个多月,得洗洗了”关阳林问。
龙椿瑟缩一下,赶忙道:“冬天洗澡很冷的,要伤风的叔叔”
关阳林笑了:“小侄女儿病傻了?现在是夏天啊”
龙椿闻言一怔。
她茫然的向饭厅外看去,只见大院儿中间的花坛里一片浓绿浅翠,红花粉瓣。
甚至还有几只白翅膀的小蝴蝶飞舞其上,飘逸可爱。
龙椿眨了眨眼,又低头去看自己的脚。
她本能的觉得,此刻她的脚,应该是非常非常冰凉的,可是为什么......现在却是夏天?
关阳林看着若有所思的龙椿,不由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龙椿被男人晃动的手带回了神,她看着他,说不出话,只是懵懵的。
关阳林未曾发觉龙椿的异常,他眼下还沉浸在得了新玩具的快乐里。
于是他只笑道:“去吧,你手脚不方便,我找两个丫头给你擦洗,洗完换身衣裳,今晚再好好睡一觉,伤就慢慢好起来了”
龙椿闻言又低了头,看向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