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郅京很淡定回：“马尔济斯犬的毛不打卷。”
“那就是像京京。”
“田园犬的毛就更直了。”
好吧，简婧想了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她打着迷糊沉默了一会儿，再问：“那谁的毛卷。”
周郅京没吭声，只是再次从她那件乳白色的毛衫上轻揪下来一小撮稀散零碎的毛，轻轻吹了下，在空中微微浮动，“简婧。”
像一头小白熊的简婧。
身上毛会打卷的简婧。
光圈落在瓷地板砖之上，那撮毛在眼前旋转飘逸，似在聚光灯下飞舞，她沉沉垂覆着睫毛，再次熟睡过去。
脸上根根分明的绒毛清晰可见，瓷白肌肤胜雪。
周郅京将她脑袋轻拨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
想偷亲她一下。
但想了想，算了。
这么龌龊而无赖的想法，不该对此刻美好的她有。
他曾对未来有过多次幻想，或许到年暮之时，也会这样相互依偎，步履蹒跚来到输液大厅，守护着彼此最后一段时光。
周郅京轻捻起她手背上不知何时掉落的毛衫绒毛，像是许愿一般，很平静又随意地许下了他今生的第一个愿望。
如同他们那段婚姻一般，无人知晓、无法公之于众的愿望。
不知道会不会实现，能不能实现。
毕竟这也是周郅京第一次许愿。
成不成的，看天意。
他平静的懒懒仰起头，望着窗外明媚的日光，阖眼呼吸。
最后一瓶吊瓶的液体见底，周郅京撩起管子瞧了眼，摁下护士铃。
等针管拔掉，抱着熟睡的她回了楼上病房。
电梯内，几个中学生频频回头看。
周郅京将简婧那口罩拉展，罩住了她整张脸。
回到病房，把她放在床上，又替她掩好被角，这才接了个电话走了。
这一走，就走了好久。
等周郅京再回来，夜已经黑了。
一个电话又打进来，周郅京一边随手接通电话，一边推开病房门。
“说。”
“你在哪里？”那端轻细的女声带着关切，“快两天都没在片场瞧见你。”
周郅京视线瞥向手机屏幕上陆至诚三个大字，“我就一天不在，你跑去变了个性？”
“……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谁。”
“杨温娴。”
周郅京神情放淡，“有事？”
察觉出他的反应变淡，杨温娴安静几晌，“陆导托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想问就让他自己来问，告诉他，鼻子下面长那东西除了吃之外还能说。”
挂断电话。
周郅京瞥向床上躺着的人。
不知动了什么心思，忽而弯腰朝她靠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装睡的人儿睫毛终于忍不住颤了颤。
周郅京这才不紧不慢，抱着手臂直起身子。
“醒了？”
简婧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懵懵然睁开眼，看他：“呀，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居然都没听见动静。”
“在你装睡偷听我打电话之前。”
“哦。”他又不忘慢条斯理补一句，“还要再前一点。大概前到你削了半个苹果啃半天，听见我回来又立马趿着拖鞋跑回床上躺好装睡那么前。”
剩下半个苹果和小刀还在桌角，苹果切面甚至都未来得及氧化。
周郅京沉思几秒，似乎又想再说什么，简婧立马坐起来，脸上表情已经尬得想死。
“好了够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周郅京轻哂。
“既然醒了就吃饭。”
拆开保温盒，里面放的是饺子。
一尝，就尝出是谁的手艺。
她塞得脸颊鼓鼓囊囊，问：“你下午回家了？”
周郅京拖了把凳子在她旁边坐下，“嗯。”
“那怎么不叫醒我，我好跟你一起回去。”
对方轻睇她一眼，将她这身病号服从上扫视到下，“因为我不想挨打。”
也是。
她这副病样子回去，周郅京这个没照顾好她的兔崽子是一定要挨打的。
不过吃完饭，简婧还是裹着厚衣服和周郅京下楼，在医院的凉亭附近给简妈拨去了个视频通话。
夜里黑，看不清她的脸。
“宝宝，妈给你包的饺子吃了没？香不香呀，够不够吃，没有凉着吃吧，你们剧组那边也有微波炉吧？”
电话一接通，简妈的脸在那边露出半个，旁边周漆漆也抱着滚滚硬挤进框，滚滚两眼呆萌，双爪垂在空中蛙泳，“嫂子，有没有吃到特别好看的那种饺子，就是元宝饺子，那可是我包的。”
他一脸骄傲要夸奖反馈的表情。
周郅京在旁边不阴不阳回一嘴：“那是元宝？你嫂子刚还问我那几个疙瘩蛋是什么东西。”
简婧轻笑，“别听你哥胡说，我吃到啦，很好吃，馅料很足，全都吃完了。”
周郅京又补：“就是没夸好看。”
周漆漆抱着滚滚沉默退出画面，可不知何时简爸也凑了过来。
简爸向来不爱说话，人也是永远板着一张脸，威严了一辈子，如今半退休，也依旧改不了这习惯。看了简婧和周郅京大几分钟，愣是一句没说。
简婧笑得都快僵了。
简妈动他：“给你闺女儿子说话啊。”
简爸故作不经意抖索了下手中报纸：“你俩怎么样？”
“我俩都很好，您不用担心，过两天拍完就回去看您。”
“嗯。”简爸颔首，“注意劳逸结合。”
简爸依旧面不改色，简妈嫌他不会说话，给他挤出去：“长得跟个冰块脸似的笑也不会笑，实际上听见你们要回来，心里不知道多高兴呢，今晚都该睡不着觉了。”
简爸轻咳一声，负手起身，背影里写着点被戳穿心事的淡淡的尴尬。
简婧憋笑，“我给您二位带点城东那家的芝麻酱糖饼回去。”
简妈笑眯眯，“谢谢我家好大闺。”
周郅京立马鹦鹉学舌：“我给爸妈带点到口酥。”
简妈也立马一碗水端平，笑眯眯：“谢谢我家好大儿。”
正在这时候，周晓兰也回来了。
镜头晃到她，她眼袋又重些，盯学生们晚自习到十点，很是疲惫，但还是温声说：“婧儿，在外面工作记得注意休息。”
周郅京视线轻瞥，“周老师又这个点回来？”
一看是他，周晓兰脸上的笑一点不舍得再给，“用你管？反倒是你俩还年轻着呢，别总是熬夜，行了赶紧挂电话吧，大冷天的，别带着婧婧在外面冻了。”
简婧超乖：“你也要早点休息，姑姑。”
“好好好。”
挂断的最后，那边还有周漆漆和小滚滚热闹的声音。
挂断，只剩下一片寂静。
唯有医院上空时不时突然响起的几声烟花，转瞬即逝。
心底突然涌上一片空寂，简婧安静半晌。
“还是家里好。”
“想回现在就回。”
周郅京觉得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简婧却只笑：“算啦，我现在这样，还是不回去让他们担心了。”
大概是自小被保护的太好，以前简婧总觉得，家就是家，他们也永远都不会老，永远都会是自己小时候记忆里那个样子。有一切，有周郅京。
直到长大后离家生活，方才明白时间的意义。他们生命的时针是和她在同步转动的，她的成长，意味着他们的老去。
吃饺子吃得太撑，简婧没急着回去，在院里遛了会儿食。
这位少爷替她扛着输液瓶架子，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
院子很小，没走几步就能绕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