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萧明远仰起头,灌了一口冰凉的咖啡,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莫名的燥热。他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欣赏,又或者,是某种更为隐秘的独占欲:“比起公司里那些满嘴职场理想、拿了工资还要老板提供情绪价值的废物,我更喜欢她这种为了钱,能把自尊剥下来按斤称着卖的穷鬼。”
“告诉法务部,保密和竞业协议加到最严的级别,违约金定高一点,高到她这辈子都还不清那种。”
他看着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既然卖给了我,那从今往后,她就连头发丝都是恒星的资产,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动。”
第5章
沈霁月挂断电话,背靠着窗户站了一会儿。
初夏的风从背后吹来,带着一股粗糙而真实的凉风,吹干了她鬓角的微汗。
楼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稚嫩的喊声,师兄正在带课,十几个孩子口号喊得震天,带着点不管不顾的蓬勃生命力。
从国企离职后的这段“空窗期”,这间充满汗水味的老旧武馆是她唯一的避难所。
当初师兄一句“先住着,别急”,说得轻描淡写,连房租都没提,但她心里明白,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最忌讳把别人的好意当成理所当然。
于是她也没真的闲着,每天最早来的是她,拖地、擦垫子、整理护具,把被孩子们踢得东倒西歪的沙袋一个个扶正、重新挂好,顺带代几节初级班。
她是馆里少见的女老师,身手好,再加上天生擅长察言观色,说话做事总能踩在家长最舒服的分寸线上。
家长站在场边时,她只需扫一眼,就能分辨出对方是在担心孩子磕碰,还是在衡量这笔学费花得值不值,课表贴出来,她名字下面那几行,总是最先满。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过得宽裕。恰恰相反,她的日子过得比苦行僧还精算。
在武馆这段时间,没人见过她点外卖,也没人见过她买饮料。
她那个用了三年的大号太空杯里,永远只有武馆免费提供的温开水,午饭晚饭也永远是楼下最便宜的盒饭。
她其实并不穷,但每当工资到账的那一刻,那串数字在她卡里停留的时间甚至不会超过十分钟。
那是给孤儿院的,虽然上面每个月都会有拨款,但沈霁月心里比谁都清楚,那笔钱,那是按照最低生存标准计算的,只够孩子们有一口饭吃,只够让他们“活着”。
可要想活得像个人,那就得有人去外面,把这些钱一块一块、甚至一分一分地从别人的口袋里抠出来。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一本永远无法销账的账本,那个雨夜,那场把她所有尊严都碾碎的手术,她必须攒够了,连本带利,一分不少地还给那个人。
沈霁月盯着那个少得可怜的余额看了两秒,只要不死,就能赚,只要能赚,就能还清。
恒星资本、萧明远、医疗费……这些词在她脑海里反复拉锯,像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沈霁月原以为自己记住的,会是他审视时的压迫感,或者是那种上位者惯有的、令人不适的从容。
可此时此刻,真正浮现在她脑海里的,竟然是那双桃花眼下,一颗极淡、极妖冶的泪痣。
但也只是一下,理智迅速回笼,钱思禹那句温柔却充满诱惑力的话重新占据了高地:“只会高,不会低”。
这几个字,比那颗泪痣更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命门。
她下楼的时候,正好赶上师兄下课,十几个精力过剩的孩子像出笼的小兽一样往更衣室跑,带起一阵混着汗味的热风。
徐师兄正站在场边擦汗,见她下来,冲她点了点头:“刚打扫完?歇会儿吧,那帮猴子今天皮得很。”
“嗯,不累。”沈霁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回架子上,顿了顿,才开口道:“师兄,恒星资本那边,我初试过了。”
徐师兄明显愣了一下,那双略显粗糙的眉眼舒展开来,满是掩饰不住的欣喜:“恒星?那可是大公司啊,能进去不容易,这个机会千万抓住。”
沈霁月点头:“那边让我下午两点过去,继续谈入职的事。”
“那是好事啊!”徐师兄,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只有自己人才有的关切:“听说那边的薪水……很不错吧?”
“是啊。”沈霁月垂下眼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是算计过后的坦然:“虽然那个老板看着是难搞了一点,但是薪资确实是同等水平里最高的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务实的光:“而且我打听过了,那边的餐补、车补加上各种额外津贴也不少,只要钱给够,难搞点就难搞点吧,也就是受点气的事。”
“咱们练武的,最不怕的就是吃苦。”徐师兄看着她,语气里是真心的高兴,却又夹杂着一丝复杂:“你本来就不该一直窝在这儿打杂,你有学历又有本事,去那种大地方,才是正路。”
他说得坦然,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具体的条件,像是早就知道她这只鹰,迟早会飞向更远、更高的天空。
沈霁月没接话,只是垂眸笑了笑,将眼底那一抹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低头的疲惫,悄无声息地掩了下去。
正准备往外走,前台那边忽然喊了一声:“沈霁月,有你快递!”
她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前台递过来一个顺丰的小纸盒,沈霁月愣了一下,她最近并没有买什么东西。
接过那个小纸盒,她没在人前拆开,道了谢后转入空无一人的洗手间。
她把盒子拆开,里面只有一部苹果手机。
沈霁月犹豫了一下,随后还是按下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没有密码,没有指纹提示,她心里刚浮出一点不对劲的念头,屏幕上方忽然跳出了信号标识,里面有电话卡。
下一秒,铃声响起。
她看着来电显示,沈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按下接听。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小月,恒星那边的入职定了时间吗?”
“卓叔叔。”沈霁月指尖微凉,语调却滴水不漏,已经认出了对方是谁。
“是我。”
“约了我下午两点去谈入职。”沈霁月的声音依然古井无波。
“很好,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男人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掌控欲,“以后用这部手机联系。就当是叔叔送给你的入职礼物,好好收着。”
沈霁月轻轻应了一声,等对方挂断,她才把手机按了锁屏。
她低着头翻来覆去看着那个淡紫色的苹果手机,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的脸,因为光线的折射和情绪的压抑,那轮廓看起来竟有些诡异的扭曲。
名为“礼物”,实为“项圈”。
沈霁月突然猛地把手机掷向洗手台一角,转身跑到镜子前,镜中的沈霁月依旧是那个熟悉的冷静面孔,眼神清澈。
这真是一张完美的、早已被生活驯化得服服帖帖的面具。
过了许久,她回过身,弯腰捡起手机,按下静音键,放进口袋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一点四十五,沈霁月捏紧刹车,单车稳稳停在恒星大厦前的辅路上,她利落地锁车,伸手取下背包,大步走向那扇气势恢宏的旋转玻璃门。
正午的阳光打在巨大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她逆光而行,身影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细长而坚定的剪影。
电梯内,沈霁月抬头看了一眼镜子,指尖在衣襟处停了一下,轻轻理平。
那套黑色的 Theory 西装,是她在奥特莱斯打折时买的,也是她至今为止,买过最贵的一套衣服沈霁月提前五分钟到达前台,恒星总部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调奢华,每一处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
“您好,我是沈霁月,和钱特助约了下午两点。”
前台的美女抬头看见她,笑盈盈地说道:“沈小姐,您好,您稍等一下,钱总让我直接联系她,她会亲自来接您。”
沈霁月微微点头,特意扫了一眼前台女孩胸口的名牌,上面写着林雅琪/Chloe,又想起那天钱思禹叫萧明远的英文名,笑道:“谢谢你,Chloe。”
她像是随口捕捉到一缕香气,停顿片刻,笑得亲切:“正好,你的香水也是 Chloe。我猜猜……是木兰诗语?”
林雅琪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惊讶的笑容:“没错,正是这款。”
“香水能透露出品味和心情,”沈霁月嘴角微扬,语调松弛,“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雅琪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柔和了一些,原本职业化的假面松动了:“你嗅觉真敏锐。”
沈霁月摸了摸鼻子,轻松地笑道:“是啊,我妈从小就说我是狗鼻子,什么都能闻出来。”
林雅琪被逗笑了,戒备心降到了最低,轻轻勾了勾手,示意沈霁月凑近一些。
“别说我没告诉你,”她低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第二助理这个职位,你是第十三个了。”
她用大拇指指了指后面,“那位……”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些许警告,“不好伺候哦。”
“看来你们俩相谈甚欢啊。”正说着,钱思禹快步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让你久等了。”
林雅琪立刻收回了刚才的八卦神情,迅速恢复了她的职业微笑,而沈霁月也在瞬间切换到标准的营业笑容:“我们也才刚聊两句。Chloe刚刚建议我,入职后最好去重新拍一张证件照。”
钱思禹笑了笑,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萧总在等你。”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仿佛沈霁月的到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引领着沈霁月走过宽敞的大厅,四周的低调奢华与简约的装饰交织,空气中弥漫着淡雅的花香,与她日常所在的武馆的消毒水味和汗水气息截然不同。
“感觉怎么样?”钱思禹忽然侧头问道。
她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老朋友间的寒暄,目光却在那一秒变得极具穿透力,“恒星的转速,可能比你想象中还要快,这种环境,适应得了吗?”
沈霁月对上她的视线,没有露出初来乍到的局促,眼神中闪过一抹自信:“我会适应的,工作本来就是这样,越快越好。”
钱钱思禹微微点头,她似乎对这种坦诚颇为满意:“很好,我也希望你的适应力,能像你的身手一样利落。”
她们的步伐再次同步,长廊的光影在沈霁月的西装肩线上缓慢掠过,明暗交替,周围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只有口袋里的手机,提醒着她,卓叔叔还在。
钱思禹推门带她进办公室时,萧明远正低头翻着一份投融资报告,听到动静,他抬眼。
只一眼,动作就极轻地停顿了一瞬,沈霁月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作者有话说:----------------------
第6章
Chapter 6她本就生得高挑,在那套剪裁略显僵硬的廉价黑色西装包裹下,长腿窄腰反而被勾勒得极具攻击性,硬生生被她穿出了一种“近乎冷淡的、拒绝被任何环境驯化的疏离感。
萧明远没说话,视线却并不规矩,从她平整的裤脚、收紧的腰线、一路掠过扣得严丝合缝的领口,最后才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这种带着审视意味的凝视,极其缓慢,透出一种他平日里少有的、近乎侵略性的沉思,仿佛他看的不是衣服,而是这层廉价布料下,那具生命力过于旺盛的身体。
意识到视线多停留了两秒,他这才轻眨了下眼,慢条斯理地收回目光,掩去了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暗涌。
他挑了下眉,随手将那叠价值千万的收购报告往桌上一扔,语调带了抹玩味的混不吝:“你这身黑西装,是在哪个批发市场淘的?看着既像是夜店门口代客停车的小弟,又像是刚入行的房产中介。”
沈霁月垂眸扫了一眼,萧明远身上那套纯手工定制的深蓝西装,面料垂坠感极佳,一颗袖扣大概就能抵她半年的工资,再看旁边钱思禹那套温婉得体的米白色高定套裙。
在这间连空气都充满了矜贵感的办公室里,她这抹沉闷的黑,确实显得格格不入,甚至透着股刺眼的寒酸。
可她没有露出半分窘态,她只是平静地抬起头,自嘲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语气坦荡:“让萧总见笑了,这是我目前预算范围内,能买到的最体面的战袍。”
她直视着萧明远的眼睛,不卑不亢地把自己的窘迫摊开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用恒星的高薪来包装自己,不过您放心,只要工资到位,下次站在您身边的时候,我一定不会让这身衣服拉低您的身价。”
萧明远盯着她,他原本已经备好了下一句更刻薄的嘲讽,甚至已经想好了如何撕开她那层名为自尊的伪装,却没料到,会被她这团软硬兼施的棉花给挡了回来。
她不自卑,甚至把她的“穷”当成一种明晃晃的筹码,理直气壮地摆在桌面上,我穷,所以我来赚钱,因为我要赚钱,所以我不在乎你的嘲讽。
这种极致的坦诚,反倒让他那种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轻笑一声,似乎被这种滑头的坦诚取悦了。
“Grace,”他侧过头,语气不容置喙:“带她去换身行头,我的助理穿成这样出去,丢的是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