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装,你接着装啊。”宋天泽嗤笑一声,探身盯着他,“你第一次带沈助理来的时候,一副颐指气使的皇帝样,今儿早上你俩都默契得跟老夫老妻似的,你当我看不出来?”
萧明远握钢笔的手指猛地一沉,笔尖在平滑的纸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钝响,生生洇出一团突兀的墨渍。
这种被看穿的狼狈让他瞬间冷了脸,眉宇间聚起一层阴鸷的寒霜,“宋天泽,你要是真闲得发慌,就去各个部门多溜达溜达,别在这儿倒我的胃口。”
“你看,急了不是?”宋天泽不仅没被吓住,反而像抓住了狐狸尾巴,大喇喇地靠回沙发,笑得一脸狡黠。
“你现在不承认没关系,反正来日方长。不过按我说,程姐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你也别总惦记着,人家金庸写得多好,你既无心我休,我看小沈助理就挺不错,清清爽爽……”
“滚出去。”萧明远头也没抬,透着股濒临爆发的戾气。
“行行行,我滚。”宋天泽见好就收,临出门前还不怕死地补了一句,“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这种女人过这村就没这个店了,你不早点下手,保不齐哪天就跟人跑了……”
萧明远听着宋天泽关上了办公室的门,这才站起身来,焦躁地走来走去,扭头死死盯着落地窗里自己的倒影,玻璃映出的那张脸,陌生得让他觉得厌恶,尤其是那双眼底翻涌的躁动。
确实,也就是这几天开始,一切都失了控,从前他看的是效率,现在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她俯身签字时,颈间那缕垂落的细碎发丝,从前他听的是汇报,现在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她清冷语调下那一丝微不可察的呼吸。
这种无法掌控全局的失控感,对他而言,简直是一场灭顶之灾。
连着两周,恒星集团那张冷淡、肃穆如黑白版画的精英面孔,硬生生被宋天泽这抹扎眼的霓虹色涂抹得乱七八糟。
作为挂职的“高级顾问”,宋天泽充分发挥了家世赋予他的底气,完全不讲职场基本法。他每天换着花样穿那些色彩浓郁、甚至有些晃眼的真丝衬衫,总是端着一杯冰咖啡,悠哉游哉地在财务、行政、市场各部门之间游走。
“小王,这季度的报表做得漂亮,别在这儿耗着了,晚上哥请客吃和牛!”
“刘姐,这口红颜色特衬你,市场部最近气压低,下午茶我包了,大家歇口气。”
恒星集团那套严丝合缝、近乎压抑的写字楼生态,就这么被他用钞能力和厚脸皮搅得乱了套。
他从不碰公文,只热衷于拉帮结伙地聚餐,从部门主管到刚入职的实习生,只要在走廊撞见,都逃不过他那句标志性的热情邀约。
私底下,公司群里早就传开了:萧总这是领了个“散财童子”回来混日子,大家表面上对他点头哈腰、客气周全,背地里却大多觉得这位大少爷除了皮相好、肯撒钱,内里其实是个不学无术的商业草包。
就连沈霁月偶尔路过茶水间,看着他那副没骨头似的坐相,都忍不住怀疑,萧明远是不是真打算由着这尊大佛在公司白吃白喝到地老天荒。
然而,在所有人,包括萧明远看不见的死角里,宋天泽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实则淬着极深的冷清。
他看似在各部门游手好闲地乱窜,实则是在用那些推杯换盏的废话,精准地剔出恒星集团内部腐烂的根系。
这些在正规汇报材料里永远会被粉饰太平的腌臜事,全都在酒精与恭维声中,一丝不漏地流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像个极具耐心的猎人,披着一张荒唐的皮,在喧嚣中冷眼计算着收网的时机。
法务部的大办公室里,宋天泽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一张办公桌旁,手里把玩着不知道从哪儿变出来的精致甜点,正跟几个年轻的法务实习生聊得热火朝天。
他那张脸生得极好,再加上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逗得几个小姑娘脸红心跳,咯咯笑个不停。
“所以说,这份跨国并购协议的逻辑死穴,不在陈述与保证,而在那几条看似不起眼的赔偿限额里。”
宋天泽那双桃花眼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语气却笃定得让人无法忽视,“耶鲁法学院的头一课就该教你们:法律不是死记硬背,是博弈。你们那个总监教的招数,在老美的谈判桌上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去。”
几个年轻姑娘听得一愣一愣,正倒退着翻找卷宗的小实习生一个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被地上的电线绊倒,宋天泽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精准地揽住她的肩膀往回一带。
由于力道太猛,小姑娘趔趄着撞在他怀里,从门口看去,这画面活像个正对着下属动手动脚的轻浮浪子。
“放手!你在干什么?”
徐如意风尘仆仆地拖着行李箱走进来,周身散发着连轴转飞行后的燥郁,“恒星是正经办公的地方,不是无业游民来猎艳的声色场所。”
宋天泽愣住了,他在京城横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当成“职场骚扰犯”。
“这位姐姐,火气这么大?”他松开手,挑衅地站直,似笑非笑,“助人为乐在你们法务部也要被定罪?”
“拉一下需要搂得这么近?”徐如意冷嗤一声,“萧总是疯了吗?什么垃圾都敢往公司里塞?你这种登徒浪子我见得多了。”
徐如意扫了一眼他指的位置,瞳孔微缩,但那股浸透骨子里的傲气让她迅速冷脸:“法务部不欢迎只会从女人堆里找存在感的寄生虫,拿着你的咖啡,滚出我的视线。”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宋天泽不仅没走,反而挑衅地撑着桌子。
“满脑子都是教条和规章,只会按部就班地填空,一点法律博弈的想象力都没有。在耶鲁,像你这种僵化的逻辑,连模拟法庭的门都进不去。”
“在耶鲁,教授没教过你尊重专业和职场礼吗?”徐如意反唇相讥,“拿着个常青藤的学位就在这儿指手画脚?我这种国内法学院出来的,至少知道怎么在本地法律环境下止损,而不是像个花孔雀一样到处乱窜。”
两人在办公室中央吵得不可开交,从宋天泽那套高屋建瓴的精英逻辑撞上徐如意这种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实战派,火星子几乎要点燃天花板。
直到沈霁月听到动静快步赶来,正撞见宋天泽被徐如意喷得脸色发青,却因为对方那机关枪般的输出速度,愣是找不到半点插嘴的余地。
“如意,这位是萧总请来的……”沈霁月刚想和稀泥。
“我管他是耶鲁出来的还是蓝翔毕业的!”徐如意头也不回地指向大门,语气凌厉如刀,“再让我看见你在我的地盘对下属动手动脚,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性骚扰的公诉流程!滚!”
随着办公室门“砰”地一声巨响,宋天泽气得在原地打转,指着那扇门向沈霁月控诉:“你看看!你看看!你们公司这都招的什么人?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怎么又招了一个这种性格的?”
沈霁月本来正抱着文件站在一旁,听到那个“又”字,她非但没生气,反而眼尾轻轻一挑,露出一抹极淡却杀人诛心的微笑。
“宋少爷,您刚才说的又是什么意思啊?”
“嘿嘿……”宋天泽瞬间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干笑两声,连连摆手,“口误!绝对是口误!那什么,我突然想起来找老萧有急事,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回见!”
话音未落,他的人影已经闪到了总裁办公室门口,推门、闪入、反手落锁,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那一瞬间,宋天泽脸上的浮夸笑意像被寒风扫过,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叮”的一声,一份文件直接甩到了萧明远的电脑端。
“萧明远啊,不是我说你,恒星的地基里,白蚁比你想象中吃得深啊。”这时候的他才像是一个顶级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
萧明远点开文件,屏幕微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那是一张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图。
“这两周你天天早出晚归就折腾出这个?”萧明远眉头微挑,语气虽然冷,目光却在那张图上定住了。
“这是我宋天泽独创的基层渗透学。”宋天泽拉开椅子,没骨头似的坐下,指尖点着屏幕。
“你坐在那个位子上,看的是上千万的生意,但我这两周混在工位,食堂,看的是恒星烂掉的根,想了解一棵树死没死,别看叶子,要看土里的虫子,所以,基层小员工,尤其是在这时间比较长的那些,才是我要了解的人。”
他划动屏幕,将复杂的名单分成了红、蓝、灰三个色块:“红色是你的嫡系,但这几个中层其实已经在被边缘化的过程中,蓝色是你家老爷子留下的开国元老,表面对你俯首帖耳,实际在联手卡市场部的报销流程,就等着你在下季度董事会上交白卷,好让你爸觉得你不行。”
宋天泽的眼神掠过一抹狠厉,指尖停在最后那一块阴影密布的灰色区域:“最精彩的是这儿,这几个主管和财务部的副总,表面上派系不明,实际私下里跟你二叔走得近。”
“可太精彩了,你都不知道下面这些人斗得你死我活的,连他们和你哥见面的事都知道。”
萧明远死死盯着那份名单,这些细节,在那些经过层层润色、数据完美的汇报材料里,他一个字都没看到过。
他以为自己靠铁腕掌控了局面,却没想到水面之下全是暗流。
半晌,萧明远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透着股彻骨的寒意:“既然他们笃定你是个只会撒钱的‘散财童子’,那你就散得再彻底一点。”
“你想请谁吃饭、带谁消遣,尽管去,我报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我要让他们彻底看轻我,觉得我萧明远已经黔驴技穷,落魄到只能靠你这种‘二世祖’来撑门面。”
“这么大手笔?”宋天泽挑了挑眉,那股利落的锋芒瞬间隐去,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那我可得好好计划计划,怎么趁机多坑你几笔,京城最贵的场子,我挨个儿带他们转一圈。”
他虽然在笑,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轻松,沉默了片刻,宋天泽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窗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高楼,语气沉了下来:“不过,明远,我回国前确实预计过你这边不容易,但真没想到,你面对的是这样一个烂摊子。”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四面楚歌,没几个能信的人,这些年,你过得比我想象中要累得多。”
萧明远负手立于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车水马龙的霓虹,嗓音冷得几乎结了冰:“既然我敢坐回这个位子,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退路,不管是老头子留下的那些陈年老朽,还是二叔处心积虑埋进来的人,只要手脚不干净,我就一根一根把他们的爪子掰断。”
“下礼拜,公司你帮我盯着。”萧明远放下平板,双手交叠,目光如深潭般晦暗,“我要出一趟远门。”
“哪家并购案要你亲自出马?纽约还是伦敦?”宋天泽随口问道。
“横店。”
“哪儿?你要去拍戏?还是打算去逐梦演艺圈本色出演疯批反派?”见萧明远眼神阴鸷,宋天泽识趣地收了笑,抹了一把嘴,低声道:“说真的,去那儿干嘛?哪个不开眼的导演得罪你了?”
萧明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繁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既然你查出地基下全是白蚁,我就得给他们留点‘啃食’的空间。我留在公司,那帮老狐狸只敢装孙子,我不在他们才有发挥的空间。”
宋天泽的笑声戛然而止,脊背渗出一层冷汗,“卧槽……引蛇出洞?让他们觉得你废了,好引他们把脏事儿全摆到明面上?”
“不错。”萧明远露出得意的笑容:“得给他们一个觉得自己能赢的机会,我要看看主位空悬时,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他微微侧头,余光里的狠戾让宋天泽心中一凛,“这两周,你那张‘花孔雀’的皮披稳了,我给这帮人准备一份大礼。”
宋天泽动作一顿,利落地收起手机,他慢条斯理地抚平真丝衬衫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指尖掠过领口时,原本清醒锐利的眸子在一瞬之间,重新覆上了那层荒唐且欠扁的笑意。
“得嘞!萧总发话,那我这出‘祸国殃民’的戏肯定演到位。”
就在两人的谋略即将合围时,一阵急促却有节奏的敲门声传来。
“进。”萧明远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波澜不惊的深沉。
推门而入的是沈霁月,她顾不上什么礼仪,而是径直略过了一旁满脸好奇的宋天泽,快步走到桌前,直接将自己的手机递到了萧明远面前:“萧总,您看!”
第39章
萧明远低头看向屏幕,萧明远垂眸,屏幕上正跳动着一条科技快讯:《云来集团加码AI布局,拟启动大规模跨界并购》,下面的关联新闻确实蓝景科技最近新发布的大模型。
他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震惊,但视线却在屏幕一角停滞了一瞬,沈霁月的手机看起来用了很多年,甚至在屏幕的边缘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横贯过那些红色的新闻标题。
沈霁月继续说道:“云来最近高调宣布要入局AI行业,蓝景手里握着最核心的架构专利,虽然王总那边目前一切正常,但这个新闻,我觉得他们之间可能会有什么大动作。”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手机便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赫然跳动着蓝景科技王总。
沈霁月与萧明远对视一眼,按下了免提,王总那带着点沙哑、却透着掩不住兴奋的声音瞬间在办公室内炸开:“沈特助!明远在旁边吗?快,把电话给他!”
没等沈霁月说话,萧明远直接说:“老王,我在呢。”
“萧总,我刚和云来的人谈完。”王总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如释重负的快意,“他们老总的女儿亲自带队过来的。
“他们给的估值逻辑很乱,高得离谱,但我没跟他们绕弯子,他们在尽调的时候,看到了蓝景的股东结构,知道恒星已经投进来了。云来那边的意思是,既然恒星在这个行业里资源这么强,与其把投资人踢出去,不如一起把盘子做大。”
“他们准备在蓝景这个基础上做新的项目平台,甚至可能成立专项基金,所以……云来那边其实挺希望能和恒星正式聊一聊。”
他语气一肃,透着郑重:“所以我加了个硬性约束,并购可以,但恒星的权益必须保证,股份和投票权谁也别想稀释。”
王总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倒让本来准备兴师问罪的萧明远彻底没了脾气。
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电话那头老王还在执着地分析,眼中掠过一抹意料之外的笑意。
他早就看中了云来的平台资源,正愁找不到切口,老王这次“知恩图报”的牵线,倒是正中了他的心意。
“老王,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剩下的对接交给投资部,绝不让你在云来那边难做。”萧明远开口,声音稳重,带着对老友特有的温和,“等我出差回来,咱们不醉不归。”
挂断电话后,一旁的宋天泽听得直乐,没骨头似地靠在沙发上:“哟,王总这是报恩报出了新高度啊,没想到他这歪打正着倒,简直是神来之笔。”
萧明远看向沈霁月,双目对视,他眼中原本公事公办的冷峻消融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感慨。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种后怕与庆幸交织的情绪,已经很久没在他脑海中出现了。
他在想,如果不是前阵子沈霁月不顾他的怒火、硬是把他从办公室的自我隔离中拽出来去见蓝景的王总,现在的他,恐怕还在那场名为意气用事的迷雾里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