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车,萧明远开始给沈霁月科普。
“待会儿我们要见的这拨人,成分比较复杂。”萧明远目不斜视,语气透着一种看透局势的淡漠,“第一拨是目前正跟我谈云端智造项目的投资方,没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谈得差不多了,目前就是在追加资金方面还得几个来回。”
沈霁月听得专注,萧明远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至于第二拨人,那是我爸的老朋友,这群人个个眼高于顶,说话都恨不得绕出八个弯来,心思深得让人犯恶心。”
“跟他们打交道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特别要小心,如非必要,你连话都别跟他们多说,保持基本的礼貌就行,没必要费心思去接他们的话。”
“至于剩下的那些,纯粹是来蹭资源和看笑话的闲杂人等,不用给正脸,他们不配浪费你的脑细胞。””萧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微微蹙眉消化信息,补了一句:“现在是盛夏,所以才特意定了这种傍晚场,美其名曰看落日,其实就是想在凉快劲儿里把事儿谈了。”
“萧总放心,为了保住我的奖金,我今天就是专业的背景板。”沈霁月回过神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听得萧明远唇角微微挑了一下。
车子刚在俱乐部大厅前停稳,便有身穿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侍者快步上前,恭敬地接过了车钥匙。
萧明远径直领着沈霁月走进了 VIP 专属区。
沈霁月在独立的隔间里换好衣服,再次审视镜子里的自己,蓝白相间的球服剪裁利落,高马尾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职场的沉闷,多了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确认身上没有任何不妥后,推门回到了 VIP 休息大厅。
萧明远已经换好了同色系的男款球服,听到脚步声,他抬眼扫了沈霁月一眼,目光在两人如出一辙的配色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满意的收回。
这时,俱乐部经理脸上挂着卑微且职业的笑容:“萧总,您之前预定的那套推杆到了,纯手工打磨,握把处按您的吩咐刻了萧老先生的名字缩写,全世界仅此一支。”
萧明远站起身,伸手接过那支泛着冷冽金属光泽的球杆。他掂了掂分量,又仔细端详了握把处细密的刻痕,眼底那抹惯有的挑剔终于被抚平,显出几分由衷的满意。
沈霁月非常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稳稳地接了过来,熟练地将其装进特制的真皮球包中。
“走吧,Jackie。”萧明远率先迈步向外走去,那一身深邃的蓝白配色在VIP室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质感,衬得他整个人少了几分商人的算计,多了一丝属于顶级贵公子的矜贵与疏离。
这里的草坪被修剪得如同最顶级的丝绒,远处的湖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萧明远并没有带着沈霁月去练习场找手感,而是直接跨上电动球车,径直开向了核心的18洞区。
沈霁月坐在副驾上,侧头看着萧明远熟练地操纵着方向盘。
初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吹乱了他的短发,也短暂地吹散了他身上那种在CBD写字楼里常年积攒的阴戾与沉重。
她原本想借着这难得的户外气氛,再贫几句刚才扣奖金的事来活跃下气氛,可话还没出口,就发现萧明远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突然暴起。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果岭上。在那一瞬间,沈霁月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骤变——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脸色,融合了深恶痛绝的厌恶、如临大敌的警惕,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几乎刻进骨子里的紧绷。
沈霁月心头一凛,顺着萧明远的视线望了过去。
远处的长草区与果岭交界处,几位身着运动装的老先生正聚在一起谈笑风生。
周围簇拥着一圈屏息凝神的球童与随行助理,那股不动声色的气场,压得连周围的风似乎都静止了几分。
萧明远跨出球车的一瞬,浑身的阴戾已然收敛得一干二净,调整到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晚辈应有的谦逊弧度,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子弟特有的温和与恭敬。
沈霁月敛声屏气跟在后方,今日在阳光下打照面,她敏锐地发觉萧卓恒老董事长的气色更胜往昔。
他两鬓虽斑白,但面色红润,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透着股大权在握、养尊处优的矍铄。
“爸,陈伯伯,李总。”萧明远走上前,嗓音清润,礼数周全地向这几位能轻易撼动京城商界的大佬挨个问好。
他随手接过沈霁月递来的定制球杆,双手呈了过去:“爸,您上次提过老陈这里的草皮偏硬,想要套特制配重的碳纤维杆,我今天正好顺路,给您送过来。”
看到这套价值连城的孤品,周围几位大佬顿时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捧场笑声。
“老萧啊,还是你家明远厉害呀!”做东的陈老指了指萧明远,满脸艳羡。
“你看看,明远现在是集团的顶梁柱,日理万机,老老爷子随口一句话他就能记在心上,这份孝心,我家那几个败家子哪学得来?”
“可不是嘛!”李总跟着附和,笑得满脸褶子,“老萧,你这太上皇当得,是真的滋润。”
在一片阿谀奉承中,萧卓恒接过了球杆,他那双和萧明远如出一辙的桃花眼微微弯起,目光在球杆上停留片刻,随即极具深意地扫过萧明远那张无懈可击的笑脸,最后,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落后半步的沈霁月身上。
那双眼底,藏着上位者绝对的审视,尤其是当他注意到沈霁月与萧明远身上那套近乎情侣装的蓝白拼色时,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明远有心了。”萧卓恒笑道:“小沈教练也辛苦了,还得陪着这小子瞎折腾。”
萧卓恒随手将那支造价不菲的球杆递给身后的球童,转过身看向沈霁月时,眼底那股上位者的凌厉竟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长辈般的亲厚。
“小沈教练,这臭小子平时在公司把你当牛做马就算了,这都要下班了,也不让你消停?”
沈霁月心里微微一跳,面上却立刻换上了最乖巧得体的笑意:“董事长您客气了,刚好顺路,我也想跟着萧总出来透透气,长长见识。”
萧明远此时往前跨了半步,状似随性地揽了一下沈霁月的肩膀,向旁边几位正好奇打量的大佬介绍道:“这就是我爸之前跟你们提过的小沈教练,沈霁月,她以前是专业的武术运动员,拿过不少奖项的,现在退役了,被我挖过来当特助,有她在,我这安全感和工作效率都翻了一倍。”
陈伯伯惊讶地推了推眼镜:“哟,看不出来啊!沈特助瞧着文文静静、弱不禁风的,竟然是位练家子?”
“陈伯伯,这您就看走眼了。”萧明远低头看了沈霁月一眼,那双招人的桃花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她那是内敛,真要动起手来,我估计咱们这一圈人都不一定是她的个……。”
“老萧,你这儿子可真会挑人。”李总哈哈大笑,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又是特助又是贴身保镖,这关系……”
在一片意味深长的笑声中,萧卓恒笑骂了一句:“你这浑小子,就显摆吧。”
他深深地看了沈霁月一眼,眼底划过一抹老狐狸般的纵容。
随即,老头子挥了挥杆,指向远处的果岭:“行了,既然教练都到位了,那咱们就开球吧。”
作者有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之前写其实有不少存稿但都没怎么改,今天开始恢复随榜更新哈。
第35章
萧卓恒挥出一杆,白球在空中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弧线,精准地落在远处的果岭边缘。
他眯起眼看着球落下的位置,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接过球童递来的温热湿毛巾,一边擦手一边慢条斯理地开口:“这片球场的果岭草养得极好,顺滑,没杂质,打球和做生意一样,最要紧的是场子得干净,碍眼的东西多了,球路就容易偏。”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单,“老林那个化工厂,现在就是那根多出来的杂草,包袱太重,拖了整个行业的后腿。”
萧明远此时已经完全戴上了那副令沈霁月感到极其陌生的社交面具,他单手插兜,脸上挂着一抹玩世不恭却又无懈可击的笑,并没有立刻接话。
一旁的老张心领神会地接过话茬,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杀伐果断:“老萧这是在给老林留面子呢,其实这事儿没什么好想的,包袱重,就往下卸,把核心专利剥离出来并入恒星,剩下的烂摊子打包让银行去收坏账,至于那三千个工人……”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补偿金按最低标准走,剩下的□□自然有当地去头疼,咱们又不是开救助站的。”
陈伯伯推了推金丝眼镜,轻飘飘地补了一刀:“老张说得透彻,那片地皮拿下来直接改造,收益率比开工厂至少高出五个点,这笔账,三岁小孩都会算。”
萧明远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唇角,最后在那阵默契的笑声中,对着众人礼貌地开口:“陈伯伯算的是明账,”他声音清冷,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但这笔账里有个变量。”萧明远转过头,对上沈霁月那双盛满愤懑的眼睛。
他眼神如深潭般平静,语气却透着近乎残酷的理智:“老林厂里的核心技工是活资产,如果不剥离专利抢先重组,到时候破产清算,那三千人一分钱补偿金都拿不到,只能去大街上拉横幅。”
一旁的老王听出了端倪,嘿嘿一笑,语气里透着股精明:“明远这孩子,到底是年轻,嘴上说资源回收,其实是把那帮老家伙的养老钱摊进了咱们的收购成本里,啧啧,这五个点的利润里,起码有两个点是买了他良心安稳。”
萧卓恒慢条斯理地放下望远镜,目光如刃,淡淡地补了一刀:“怜悯是弱者的奢侈品。明远,你要记住,你给他们留的生计,在资本眼里叫冗余成本,如果这笔账算不平,你所谓的慈悲,只会让股东把你撕碎。”
周围响起一阵低沉而默契的笑声,沈霁月僵在原地,听着这些大佬用优雅的词汇解构生存权。
在那一刻,她像是突然被迫打通了某种血淋淋的认知,她听懂了萧明远那些看似冷酷的商业逻辑背后,藏着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博弈。
如果萧明远不表现得这般唯利是图,如果不拿出那五个点作为诱饵,眼前这群“神明”根本不会动动手指去签那份毫无收益的安置协议。
他们只会坐在遮阳伞下,优雅地看着工厂破产,看着那三千个家庭在泥潭里彻底烂掉,然后感叹一句市场的残酷。
萧明远是在修剪枝叶,如果不狠心剪掉那些已经枯萎的部分,整棵树都会被这群老狐狸连根拔起,丢进壁炉里烧成灰烬。
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其实是在替那些素未谋面的人,在资本的屠刀落下之前,硬生生抠出了一块避难所。
沈霁月转头看向萧明远,她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画地为牢”的真相,在这片修剪得过于完美的果岭上,萧明远才是那个最清醒、也最孤独的囚徒。
萧明远察觉到了她那道骤然僵硬的呼吸,他借着换球杆的空档,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那些投向沈霁月的散漫目光。
“放松一点。”他贴着她的耳廓掠过,语调带着惯有的嘲弄,却藏着一丝紧绷,“把你那点正义感收一收,这里没人关心死活,他们只关心财报,你再继续这个表情,连带着我也成了笑话。”
沈霁月猛地转头看向他,却撞见了萧明远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自嘲,透出一股浓重的、甚至有些腐朽的疲惫。
“早跟你说了,”他避开她的视线,重新看向遮阳伞下正优雅剪着雪茄的父亲,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微风吹散,“住在这个城堡里的人,哪来的人味儿?”
他在这个“城堡”里活了三十年,比任何人都要清楚,脚下这片光鲜亮丽的草皮,是用什么样的代价垒起来的。
“过来,”他突然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不近人情的散漫,“让我看看你刚才练得怎么样。”
沈霁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握紧那根纤细的推杆,只觉得满腔的愤懑与幻灭都找到了出口,手臂肌肉骤然紧绷。
“砰——!”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沈霁月根本没去管什么优美的弧度,她那一身专业运动员的底子让这一杆挥出了近乎恐怖的力道。
白球像一颗失控的流星,擦着草皮呼啸而出,直接飞过了远处的旗杆,重重撞在更远处的防弹玻璃挡板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余震。
周围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佬们都愣住了,这力道,萧明远也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你这力气是真够大的,要是让你再抡一杆,这球场怕是要提前报废了。”
他原本站在一旁,插着兜,不紧不慢地指点着:“重心再低一点,别光靠蛮力,那是挥棒球,不是推杆。你要感受杆头和草皮之间的那层阻力……”
沈霁月按照他的话调整,可手腕的劲头怎么也压不住。
萧明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近了,他没再继续那套纸上谈兵的理论,而是直接走到了沈霁月身后。
毫无预兆地,他那高大挺拔的身躯从后方环了上来,几乎将沈霁月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沈霁月后背猛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呼吸骤停,淡淡的木质冷香瞬间将她包围,萧明远的一双大手已经覆了上来。
“放松点,”他贴着她的耳廓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掌控欲,“你的力气是武器,但如果没有准星,武器就会伤人伤己。”
萧明远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本只是想校正她的击球姿势,可在那一瞬,周遭原本喧嚣的调侃和风声似乎都被按下了静音键。
他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之间贴得最近的一次。
由于他从后方近乎环抱的姿势,他的呼吸正毫无阻拦地倾洒在她细嫩的颈间。
只要他稍微再低下头,或者沈霁月因为惊讶而侧一侧脸,他的唇瓣就能擦过她那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沈霁月身上那种混合着野性与生机的气息,正顺着午后燥热的风,蛮横地撞进他的肺腑,那是与这个金碧辉煌的城堡格格不入的、属于活人的味道。
在这片象征着权力与博弈的果岭上,在这个他戴着面具活了三十年的名利场里,他第一次因为这种近在咫尺的温热,感到了某种极其危险、却又让他近乎沉溺的失控。
然而,作为这种危险气息的中心,沈霁月却对此一无所知。
此时的她,脑子里已经没有了所谓的阶级压迫,甚至没有了身后那个男人的危险性,她的眼里只剩下那一颗白球,和通往洞口的那条起伏不定的暗线。
“萧总,是这样吗?”
沈霁月完全没察觉到萧明远那瞬间的僵硬,她甚至为了调整重心,更自然地往后靠了靠,恰好抵在萧明远的胸膛上。
她微微侧过头,额头的汗珠滑过脸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专注和求胜欲。
“重心再往左压一点,手腕这个角度……对吗?”她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地摆动了一下手臂,试图寻找刚才萧明远带她找回的那种发力感。
萧明远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全然信任、却又毫无杂念的侧脸,原本满心的旖旎和失控,在撞上沈霁月那双纯粹得近乎透明的眼睛时,竟化作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