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霁月在他面前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身晨露与热气,笑容坦荡而明亮。
萧明远盯着她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轮廓,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原本想好的那句“你怎么还没准备早餐”被生生咽了回去,开口时嗓音竟有些低哑:“……跑了多久?”
第32章
“半小时吧,看来山里的空气,确实比市区里的好。”沈霁月边说,边凑近花园的花。
萧明远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锁在她的脸颊上,那一抹被晨跑激出来的红晕,比这满园昂贵的花还要招眼。
他有些纳闷,甚至感到了几分荒谬的自我怀疑,在过去那段共事的时光里,他究竟是怎么做到把沈霁月看成一个“无性别”的存在的?
而现在,看着她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入衣领,看着她因为呼吸而起伏明显的胸口,那种属于女性的、生动且温热的感觉,直冲他的心,带着某种不由分说的侵略性。
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具理智的躯壳之下,藏着一团能烧灼人的火。
他突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很想看看这股鲜活的风,究竟能把他原本死寂的生活,吹到什么从未抵达过的地方去。
清晨的凉风拂过,带走了空气里最后一点昨夜残留的燥热,为了掩饰内心那点由于“突然发现她是个女人”而产生的惊艳与慌乱,萧明远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
沈霁月似乎并未察觉他眼底的暗流,她的目光越过修剪整齐的灌木,在晨雾缭绕的花床间缓缓掠过。
“曼陀罗、玉簪、晚香玉……”她如数家珍地念出这些名字。
她一边走,一边随手点过那些在暗处盛开的花朵,最后,她在那一簇开得正盛的晚香玉前停下,指尖轻触了一下花苞,眉头微蹙:“这株没养好,晚香玉最怕积水,这边的土质太硬,根系呼吸不畅。”
萧明远愣在原地,原本纷乱的心绪被她这份信手拈来的博学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看着沈霁月,脱口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这些花……平常人连名字都叫不全。”
沈霁月收回手,直起身子转头看他。那一瞬间,她眼底因运动而残留的一星半点神采,在晨光下亮得惊人。
“我妈妈以前也喜欢养花。”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枯燥的行业数据,“当然,她养的品种没有您这里的月季这么多,大多是些随处可见的草花。但她总说,花和人一样,要是底子坏了,面上再怎么施肥也是虚热。”
萧明远盯着她那张开合的红唇,在那两秒钟的失神里,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运动后特有的热量。
但随即,他猛地掐了一下手心,让由于生理本能而产生的燥热被生生压了下去,他重新找回了那种在商场上杀伐果决的冷硬。
他后退了半步,拉开了那个足以让他产生错觉的距离,原本微烫的目光迅速降温,重新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霜。
“去收拾一下吧。”他头也不回地扔下这句话,“家里什么都没有,跟我出去吃早饭,吃完早饭干正事。”
半小时后,萧明远开着车驶出了别墅区,沈霁月坐在副驾。
原本扎起的长发还有些潮湿,散发出淡淡的洗发水香气,和车厢里原本昂贵的香水和皮革味撞在一起,竟意外地勾人。
车子停在一家半山腰的露天餐厅旁,这里视野极佳,晨光穿过层叠的林木,细碎地洒在原木色的桌面上,也照亮了萧明远眼底那抹尚未褪尽的烦躁。
萧明远熄了火,随手解开安全带,动作矜贵而自然,他侧过头,目光在那截还带着潮气的发丝上停留了半秒,随即迅速移开:“那家的早餐不错,去尝尝。”
沈霁月愣了愣,还没来得及开口,萧明远已经推开门下去了,留给她一个略显僵硬的背影。
萧明远并没有像在公司那样只点一杯冰美式了事,他低头翻着菜单,语气熟稔地对侍应生开口。
“一份班尼迪克蛋,培根要焦一点,再要一份牛油果吐司,烟熏三文鱼塔,两份法式浓汤,还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眼对面脸颊红晕还未褪尽、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的沈霁月,鬼使神差地补了一句,“一份松饼,多加点枫糖浆。”
“萧总,点这么多……吃不完吧?”沈霁月看着瞬间摆满一桌的丰盛,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刚才跑了三十分钟,这会儿装什么淑女?”萧明远嘴硬地回了一句,说完,他端起自己那杯苦涩的黑咖啡,借着升腾的热气掩饰住内心那点莫名其妙的、想要看她多吃一点的隐秘渴望。
沈霁月抿嘴一笑,也不再客气,她是真的饿了,切开班尼迪克蛋,看着明黄色的蛋黄如岩浆般流淌出来,心情也随之变得轻快。
萧明远并没有动多少餐点,只是慢条斯理地喝着那杯咖啡,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对面女人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几缕碎发随性地垂在颈侧,透着一股平日里在办公室见不到的、热腾腾的生命力。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看她吃东西的样子,那种旁若无人的专注,莫名地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了些。
萧明远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杯底与桌面轻磕,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打破了这片难得的宁静。
“今天下午有个局,是我爸组的,正好你也一块。”他开口道,语调一如既往地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
沈霁月切松饼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时,嘴边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跟萧老先生一起?那我需要提前准备一下汇报材料吗?”
看着她瞬间切换回专业模式,萧明远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那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
他很自然地抽出一张纸巾,在沈霁月还没反应过来时,伸手轻轻揩掉了她唇角的糖浆,指尖隔着薄薄的纸巾擦过她的唇瓣,带起一阵细微的、若有似无的酥麻感。
沈霁月的呼吸一滞,心跳在那一瞬间毫无章法地乱了节奏。
而萧明远在对上她那双略显惊愕的清亮眸子时,手指也微微僵了一下,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掩饰性地咳了一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不急,那些老头子的事一会再说。”他重新捡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吃完饭,我先带你看个乐子。”
沈霁月回过神,努力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悸动,脸颊却还是有些不听使唤地微微发烫。她顺着他的话问道:“乐子?萧总,你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出格的事?”
“出格?”萧明远挑了挑眉,眼神里透出一丝熟悉的、属于商界猎手的锐利,“还记得那个郑立轩吗?”
沈霁月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迅速平复了心绪,给出了肯定的回答:“记得,您饭局上的朋友,因为小三撞人逃逸、正急着到处补亏空的郑立轩,对吧?”
“对,就是他。”萧明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今天约了我去他公司,一会咱们去看看这个赌徒在绝路上,能编出多么精彩的戏码。”
沈霁月放下餐叉,重新变回了那个干练利落的特助,她看着眼前这个疯得迷人、又稳得可怕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确实算得上乐子了,我也想看看,这位郑总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迈巴赫停在了郑立轩公司楼下,这栋写字楼租金不菲,大厅里清一色的极简工业风,处处透着一种“科技新贵”的虚浮气息。
“来来来,坐这边。咱们兄弟之间哪儿用得着那些虚头巴脑的流程?”
郑立轩快步迎上来,笑得满脸堆灿,伸手就要去揽萧明远的肩膀,语气热络得像是刚从某个私人酒局上散场。
“Will,我就知道你够哥们,还真亲自跑这一趟!我这儿可是专门给你留了最好的明前龙井,就等你来品品。”
萧明远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动作行云流水,没让郑立轩尴尬,却也把距离感拉到了极致。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长腿交叠,身体向后微仰,那种矜贵而慵懒的姿态,衬得这间会议室倒像是他的私人后花园。
沈霁月坐在萧明远旁边,以一个绝佳的旁观角度审视着这场博弈。
在郑立轩眼里,萧明远或许还是那个可以勾肩搭背、酒后称兄道弟的“Will”,但在沈霁月看来,此刻的萧明远更像是一头收敛了爪牙却随时准备绞杀的豹子。
郑立轩迫不及待地在侧位坐下,连寒暄都顾不上了,倾过身子,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狂热:“兄弟,不瞒你说,我这回手里的项目绝对是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眼神里闪烁着由于极度焦虑而产生的亢奋。
“这是一个全新的社交逻辑模型。现在的社交产品都太无聊了,我们要做的,是把金融信用和深度社交绑定,只要这笔融资进来,半年内,我能让所有的社交数据翻三倍,这可是划时代的!”
从沈霁月的角度看过去,正对着萧明远的侧脸。
灯光从他身后投射过来,将他冷峻的轮廓勾勒得近乎锋利,他漫不经心地听着,那双招人的桃花眼低垂着,似乎在认真听那套“改变世界”的宏图,但沈霁月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深处正泛起一阵嘲弄的凉意。
郑立轩越说越激动,甚至往前挪了挪,全然没发现,他每往萧明远身边凑近一分,萧明远身上的寒气就浓郁一分。
“Will,这可是我压箱底的东西,第一个就想到了你。”郑立轩嘿嘿干笑两声,试图打破萧明远那股死水般的平静,“你要是肯投,这大头我肯定给你留着,咱们兄弟联手,还有别人说话的份儿?”
沈霁月心底哂笑,她太清楚萧明远了,当他表现出这种近乎温柔的沉默时,往往就是对方死期将至的预兆。
“行了,立轩,你的眼光我什么时候怀疑过?”萧明远低笑一声,身体前倾,营造出一种哥们儿间推心置腹的假象,“这项目确实有意思,如果不算我一份,真说不过去。”
郑立轩大喜过望,刚想说点感激的话,萧明远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分不容置疑的公事公办。
“不过钱批下去之前,按照惯例,总得先进行尽职调查,对吧?”他神情散漫却极具压迫感,“这是投资必备的流程,沈特助在这儿看着,我总不能带头坏了规矩。”
沈霁月明显看到郑立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心虚下产生的生理性凝固,连嘴角都有些细微的抽搐。
“那是……那是,尽调是应该的。”郑立轩干笑着,手心渗出了汗,“只是Will,咱们这交情,我还能坑你不成?”
萧明远没接话,只是侧头看向沈霁月,眼底闪过一丝猫逗耗子般的戏谑:“Jackie,听见郑总的话了吗?把咱们‘必备’的清单拿出来。毕竟是好兄弟的项目,每一个数据,你都得替我‘仔细’对清楚。”
她太清楚萧明远了,他哪里是在谈生意,他是在给郑立轩亲手搭一个名为“希望”的断头台。
他们正说着,会客室的门被推开,进来的女人穿着一袭粉紫色的真丝连衣裙,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每一颗都泛着冷调而奢华的晕光,耳环也是配套的。
那是郑立轩的妻子,名门千金姜曼青。
她整个人透着一种被精细富养出来的精致感,这种矜贵与天真,是只有被优渥家境小心翼翼供养在温室里,才能被岁月宽待出的奢侈品。
“立轩,我产检完顺便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笃定,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门都会为她温柔地敞开。
她语气轻松,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骄傲,在死寂的空气中走到郑立轩身边坐下,看清主位上的人后,她眼底掠过一丝惊喜,“Will也在啊。”
她很自然地伸出手,替郑立轩理了理那条略显歪斜的领带。指尖掠过他僵硬如铁的脖颈时,她眼神里全是满溢的温柔,“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一直在为项目奔波,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姜曼青转头看向萧明远和沈霁月,眼神里满是真诚的信任,甚至还带着一丝请求关照的期许:“萧总,立轩对这个项目付出了很多心血,以后孩子出生了,我还指望他能当个好榜样呢。”
郑立轩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那种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几乎要从毛孔里渗出来,但他还是勉强扯出一个宠溺的笑,反手握住了妻子的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但在不知情的妻子看来,那只是面对萧明远时一种不自觉的敬畏与紧张。
萧明远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停下了手中转动的打火机。他看着姜曼青那副温婉幸福的模样,又看了看郑立轩那张面如死灰的脸,眼底那抹戏谑冷得彻骨。
“既然弟妹都这么说了,”萧明远终于开口,语调缓慢,像是在享受这场凌迟,“那我确实得‘好好’关照一下这个项目。毕竟,为了给孩子当榜样,账目上的每一分钱,都得经得起查,对吧,立轩?”
郑立轩颤抖着点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
沈霁月站在一旁,看着这极其荒谬的一幕,她能感觉到,萧明远带她来看的这个“乐子”,其实是一场关于贪婪与谎言的处刑。
第33章
沈霁月的视线在姜曼青的珍珠项链上停了一瞬。
她并不懂什么珠宝评级,也不清楚这串珍珠究竟有多贵,她只是觉得它很美,那些珍珠泛着一种温润而细腻的微光,像是一捧被揉碎的月色。
一种冷酷而复杂的兴致从她心底油然而生。
看着姜曼青满脸温柔的憧憬,再看郑立轩的脸,这简直是一场荒诞的默剧。
沈霁月觉得姜曼青可怜,这个女人被供养在真丝与珍珠编织的无菌室里,全然不知引以为傲的丈夫正在破产边缘,甚至拉出尚未出世的孩子当挡箭牌,郑立轩已经不仅仅是生意场上的败类,更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懦弱。
但这些浓烈的情绪,在沈霁月的脸上找不到半分痕迹。
她依旧是那个完美的、职业的助理,她甚至在姜曼青看向她时,回以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她真的只是在考虑如何继续这个项目,而不是在心里已经写好了郑立轩的判决书。
“姜女士放心,”沈霁月的声音清冷如常,不带一丝温度,“我们会‘客观’地评估每一项数据,绝不会辜负这份心血。”
萧明远见状,竟然收起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脸,换上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意,甚至主动伸手拍了拍郑立轩的肩膀,表现得格外热情。
“曼青说得对,立轩这些年确实不容易。”萧明远笑着对姜曼青点了点头,语气亲昵得像是自家兄长。
“我们前期的细节聊得差不多了,我看这个项目的潜力很大, Jackie刚才说的尽调,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给董事会看,你不用太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