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订这样一间钟点房,也要彰显实力似的。
窗帘拉得大开,光线透进来,站在窗户前能看到外头的高楼与屋顶。
陈雪林面对年轻漂亮的女人,还是能保持住风度。
“令小姐,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他很绅士地请她坐椅子上,自己则保持距离,靠窗台边。
令冉端坐着,她不拘谨,也不畏惧,开门见山道: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就像雪榆调查你一样简单。”陈雪林也很直接。
令冉默了片刻,道:“你找我,肯定是要说跟陈雪榆相关的事,我喜欢直奔主题,你不用铺垫太多,挑重点吧,免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陈雪林拍了两下手:“好,令小姐真是爽快人,你还是来了,说明其实你心里有想法,知道雪榆是干什么的吗?”
“知道。”
“你说你们街上遇到的,想没想过,他本来就在等你的,你不知道他的时候,他早就知道你了。”
那是雨天,她要出去也是临时起意,她完全胡乱走,是她自己主动要坐进那车的。
她不做评价,等陈雪林继续说。
“你要知道,一个男人外形好,谈吐也不错,关键还有钱,这世上不能说所有女人都会爱他,但应该没人会讨厌他。你跟了雪榆,也算人之常情,你却不知道他为什么选你。”
“你叫我来,是分析男女之情的吗?恐怕不是。”
陈雪林两手一摊:“还真是,我是个没什么出息的人,就擅长这个。”
令冉心平气和道:“那好,你说说看,我听着。”
“他选你,当然也有你漂亮的原因,你看着还聪明,不好拿捏。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确实喜欢你这样的,令小姐,你看起来很傲气,不好接近,说话也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与众不同,咱们第一次在亭子那碰面的时候,我领教过了。”
“你不要说我,说的这些,我从小听得比较多,没什么新意,你还是说你更了解的陈雪榆吧。”
陈雪林丝毫没有尴尬,笑道:“好,等我弄清楚你是谁之后,才明白雪榆为什么选你。”
他流露出追忆往事般的神情,“雪榆念书的时候,跟你一样,特别聪明,一般你们这种聪明人都很难搞。他什么坏毛病都没有,不爱抽烟、喝酒,也不找女人,工作完了要么去健身要么去应酬,啊,应酬还是为了工作,最后再回家睡觉,健康得不得了,说着说着,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爱上雪榆了。”
令冉默默观赏着这人肉麻奔放的风格。
“你把他说这么好,下一步,就要抑他了。”
陈雪林一下没听懂。
令冉解释说:“意思就是,你想贬低一个人,反而要先夸一夸他的优点,好造成落差感。”
陈雪林打量起她,不由说道:“你刚说话的时候,像个小孩子那样,一本正经的,但你的样子,又是个十足的女人,我真怕多见你几次,也要喜欢你了。”
“不必,喜欢我的人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无足轻重。”
“有没有跟你提过,其实你说话不太懂礼貌,好像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都不怕得罪人的。”
“我说出我真实的想法,就不礼貌了?你可能是习惯听假话了,所以不习惯人家说真话,没关系,多听听就适应了。”
陈雪林哈哈笑起来:“你长这么漂亮,确实可以恃靓行凶,男人一般不会跟你生气的,你很会利用自己的优势。”
“说得好像你不会利用似的,别东拉西扯了,说重点吧。”
冲着她这张脸,她一副对人爱答不理的样子,陈雪林也想多逗引逗引她,男人本性如此,他本来不爱她这一类型。但无奈她有她的可爱之处,但凡漂亮女人,总能发掘可爱之处。
他的弱点也在这里,跟女人说话,总是能触动情绪开关,他此行的目的当然不是来跟她调情的,看她那样子,也调不动。
“雪榆是个追求刺激的人,很挑剔,一般的事一般的人打动不了他,他其实谁都看不起。你要只是漂亮有个性,对他来说,还是不够特别,但你是十里寨火灾当事人的女儿,性质就变了。”
他眉毛一挑,看令冉反应,令冉没有反应,她的眼睛像湖水那样沉静。
“我说了,一般的事刺激不到他,跟你上床,这样说不会唐突你吗?我不是高材生,实在不知道这种事文雅一点怎么说,好像这种事本身就不文雅,怎么说都文雅不起来,是吧?”
陈雪林忽然停下来问她,好像真绅士,时时刻刻照顾她感受。
令冉还是没有任何异样。
“他这个人最爱挑战高难度了。你拿了不少拆迁款吧?你妈的买命钱,这么显而易见的一件事,别人告诉你是消防问题,你这么聪明,当真了吗?”
她睫毛微微动着,直视陈雪林。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要的就是这种控制的感觉,害死你妈妈又怎么样,你照样跟他上床。这种情况,又有几个人能体验到呢?现在听懂了吗?雪榆的兴趣爱好异于常人,想知道你们关系什么时候结束吗?”
陈雪林一直在观察她表情,试图看到她情绪的变化,她像凝固了,看不出悲喜。
“你说,不用卖关子。”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说等你知道真相的时候?那你太小看雪榆了,一般人听到原因肯定是要恨他对不对?你恨他,伺机报复他,他反而不会丢手,什么时候你不恨他了,还要跟着他,他这时候才会厌倦,一脚踢开你,因为刺激的源头没有了,他这人就是这样。”
陈雪林直叹气,“不过依我看,你俩很快就会完蛋了,你像死人一样,令小姐?”
生活里一定还有这样的时刻等着她,她躲不开,明知道事情会找上来,她的命运就是坐这等它敲门进来。
她出奇的平静,好像局外人,看着自己坐这里跟陈雪林说话。
“火是陈雪榆放的?”
“你太天真了,他怎么会直接去放火?你找他对峙,他一定会把黑锅甩给我们的老父亲,我告诉你,十里寨的项目就是他一手亲力亲为促成的,他确实有这个能力,我父亲也信任他的能力。这种脏活只要钱到位,有的是人干,死几个人算什么,赔几个钱的事,到时十里寨那么一大片地方,新楼盘新商铺新的经济圈一起来,什么就都回来了。”
他很容易慷慨陈词,富有感染力。
陈雪林却及时收住话题,认真说道:“我都忘了,我今天是来给你分析男女之事的,这世界上什么样千奇百怪的男女都有,凑一块什么也都能发生。”
他的脸因为酒色松弛了,眉眼是英俊的,松弛了的东西没法逆转。
“陈雪榆还有什么方面,是我不知道的吗?”
陈雪林立马来了精神:“他在你面前,肯定是好男人的样子,很能装,我告诉你,在家在当官的面前,照样得当孙子。不光当孙子,心黑下手更黑,你要问他对十里寨死人怎么看,他肯定一脸不忍心,其实死人跟死一条狗对他来说区别不大,赔偿数不一样而已。”
令冉静静道:
“你输了。”
陈雪林大惑不解:“什么?”
“你可能忘了,你们父子三人,在陈雪榆家里我都见过,你们没有一个好人,狗咬狗,一嘴毛而已。你肯定是跟他争什么,没争过,只能从我入手了,看能不能出口恶气。既然都不是好人,就不要再一较高下了,除了刚才说的,你还有要说的吗?”她站起来,“没有的话,我要走了。”
陈雪林惊讶地看着她:“我好心跟你说,你反而倒打一耙?”
令冉冷淡道:“好心?那好,你现在找把刀把心挖出来,我来瞧瞧是黑是红?”
陈雪林反而笑了:“好,好,你跟雪榆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害死你妈妈,你应该回报点什么呢?”
“如果你想跟陈雪榆争什么,应该直接找他,而不是找我,通过女人只会显得你黔驴技穷。”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
大厅里有几个人。
老杨接到个任务,有人举报某酒店客人叫小姐。这酒店是本市数一数二的高端酒店,很少被查,但既然接到举报,该出警还是得出警。
举报不假,真有人嫖娼。
场面很乱,老杨当场询问双方具体的交易情况,直接抓现行,不像事后倒查,当事人再强词夺理也没用。
他把这两人要带回所里。
令冉捂着胸口走出电梯,看到了老杨,旁边电梯门也开了,陈雪林紧跟着她下楼来。
他的目光落到老杨那边,定睛看了看,一下就知道什么事,忽然笑着自语一句:“蠢货。”
令冉瞥他一眼,迅速朝玻璃门走去,她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还是骂老杨。
太阳照过来,她一阵目眩,警车就在不远处,像浮在水里。老杨那两道好胜的眉毛,拧了一下,把一男一女弄上车。
第63章
老杨把人带回来做笔录, 当事人一直要求打个电话,老杨说,你打给谁都没用, 都当场抓了, 别挣扎了。
所里天天跟菜市场一样热闹, 还没出伏,是热, 人多了闹, 老杨一到夏天就格外能理解“热闹”这个词的意思。
等冯经纬巡逻回来,同事凑近了,悄声说:“刚所长找老杨谈话呢, 不晓得什么事。”
冯经纬热得脸发涨,摘掉帽子, 摸摸头发, 又黏了一手。
听同事说完老杨今天出警的事, 冯经纬摸不着头脑, 这有什么问题?
两人正谈论着, 所长办公室里, 传来争执声。
大家屏息凝神, 都想听个一耳朵,没多会儿,办公室门被摔得震天响,老杨黑着脸出来了。
没人敢上去问, 冯经纬也讪讪地看着他。
冯经纬心想, 晚上要请老杨吃个饭。
附近新开一家烧烤店,生意火爆,每天一头鲜羊, 用签子串得工工整整,红白相间,看着干净卫生。两人头一回来,店门口已经坐了两桌人,冯经纬一眼瞧见旁边电线杆子那还拴着一头活羊,趴在那里,沉默着,正对着同伴血红红的尸体。
它很安静,白睫毛垂着,鼻子嘴紧紧挨住电线杆子,动也不动。
冯经纬忽然没法坐下了,跟老杨说:“要不然,换一家吧。”
老杨心绪不佳,懒得动了,说:“来都来了,就这家吧。”
炭火上飘出了浓郁香味儿。
冯经纬只好背对着那只羊,不去看,老杨也终于看到那只羊,随意瞟一眼,还真是活羊现杀。
他便找了个话头:“看来不是假羊肉,尝尝。”
冯经纬回身,又迅速扭过来:“那倒也没必要这样,叫它看着同类被杀,它不是没知觉的,我一直觉得动物也有感情,什么都懂。你说咱们吃它就算了,给个痛快就是,何必还要折磨它呢?”
老杨有一瞬的失神,他老了,人老了就什么都司空见惯,心也硬了。
“人对同类都能毫无感情,为了利益什么都干得出,何况是对畜生?”
冯经纬上班第二年,就已经对人类厌倦了,他本来很有激情,也很理想,他是个纯良正派的年轻人,他每天接触三教九流,处理各种纠纷,感情上的、债务上的,还时不时面临突兀的风险,生理上的累,精神的烦躁,都叫他透不过来气。他正在努力适应,他不知怎么的,一见这羊,总觉得被栓的是自己。
“你今天,啥事啊?”他小心翼翼问老杨。
老杨开始剥水煮毛豆,往嘴里丢:“被坑了,明天还得去局里一趟。”
冯经纬吃惊说:“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