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不改志,死不改节。”
“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能对你或者你们家都没什么好印象,你故意在我面前夸他吗?”
“我没夸他,你问我看法,我说出自己的看法而已,不代表我喜欢他,也不代表我讨厌他,因为是你在问,我想认真客观回答,就这么简单。”
“那你怎么看自己?”
“不是什么好人。”
“这是我说的。”
“对,我认同你说的,拿来用快捷方便。”
陈雪榆两只手臂环抱住她,连衣裙的拉链在后面,他轻轻拉,往下拉,声音贴近她:“还在想我今天的话哪里有破绽吗?”
“你知道我没法完全信。”
她瑟缩一下,身体的感觉被唤醒,陈雪榆的声音温柔蛊惑,“我知道,我们之间有这份‘知道’已经是难得,不信的话,就先放一放,来日方长。”
她一下抓住他手臂:“有来日吗?”
陈雪榆的眼睛热切盯着她:“只要你愿意。”
他要消解掉那点寂寞,不让它蔓延,他本来是不觉得寂寞的一个人,因为她有了,只能用她来清除。
楼下的电话突然铃声大作,很诡异,令冉像是受到惊吓,在他怀里抖了一抖,陈雪榆亲了亲她额头,平息着心跳:“我去看看。”
这电话除了上次时睿打过,几乎没响过。
该丢出去了。
第59章
陈雪榆下楼接了电话, 令冉也下来,站在楼梯那看他,他神情如故, 抬头跟她对视一眼, 带着和煦笑意。
但挂上电话后, 他就要出门,电话谁打的, 说了什么, 他要往哪儿去,这些本不需要跟令冉说,他跟她不一样, 事务缠身。
似乎也不是很急,陈雪榆还能抽出几分钟去冲澡, 换衣服, 清清爽爽出门, 其实不必的, 都黄昏了, 忍一忍回来洗就是, 他不行。
“没法给你做饭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自己做点吃,或者我打电话让人送餐都可以,你看?”陈雪榆一边戴手表, 一边问她。
“我自己做吧, 晚上还回来吗?”
“回来,要是很晚了你先睡。”
“我也没说要等你。”
令冉转身往厨房去,陈雪榆拽她一把, 笑道:“嗳,你这人……”他在她额头又亲了亲,好像要出门的丈夫一样,令冉心里异样,觉得他得了什么浪漫病,“我怎么了?你还不出门?”
陈雪榆便走了出去,车子从车库缓缓驶出,令冉在厨房窗户那往外看,脸叫绿影遮住半边,一双眼黑白分明。
他目光投过来时,窗户那一闪,人又不见了。
陈雪榆按了下喇叭,意思他要走了。
令冉靠在台面边,听见那声音,声音扑上来,一秒结束,却久久回荡在胸口,犹如黄钟大吕。这让她不安,她陷入某种停滞,继续探求什么吗?堕落吧,婆娑的树影在窗外低吟。
她沉默地站了会儿捱过这阵感觉,才动了动身体。
车子刚驶出来,陈雪榆神情也掉下来,他给时睿打了个电话。
“到公司来一趟,对,就现在,到我办公室来。”
时睿还在租房里研究那堆东西,是陈双海跟官员来往、虚开发票、挪用医保等几样大事的证据。那天刚回来,他就掏出来看了,相当震惊,震惊之余,他要先沉下心好好看看这些东西,陈双海牵连的人太多,一击不中,他要倒霉,这些年的心血全废,也许再无翻身的可能……一想到这,时睿通体冰凉,像冬天的一轮月亮冷冷沉下去了。
陈雪榆开出了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条件,太诱人,风险也巨大,没时间了,他都要往中年去了。陈雪榆让他去当刀,坐收渔翁之利,目的都写在脸上了,他明明知道,还是接过了这个袋子。
这人没比他老子好哪儿去。
他阖目思考时,这人的电话就打来了,只能暂时搁置。
两人在公司楼下汇合,时睿上了陈雪榆的车,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再弯弯绕,打机锋。
陈雪榆直接问道:“电话号码是你给他们的?”
时睿满腹心事:“什么意思?”
陈雪榆看他一眼:“你不知道?那帮人电话都打到我家里来了,还是座机,不是你是谁?这种把戏玩儿上瘾了?”
时睿道:“不是我,我有什么立场做这件事?”
陈雪榆一把推开车门:“我想你不至于先疯了,下车,跟我上楼。”
两人进了电梯,都没说话,大楼里有的楼层还亮着,有的楼层已经黑漆漆一片了。
到了办公室,陈雪榆才跟他交谈:“不是你,我暂时想不出是谁,为什么突然找来,”他意味深长看着时睿,“是哪里没做好,现在需要我来擦屁股?”
时睿心里冷笑,陈雪榆始终居高临下,他是他的仆从吗?要怪也许只能怪他这些年在陈家人面前姿态太低,低到他们一家子都以为,他真是来当哈巴狗的了。狗本身没什么不好的,时睿其实很喜欢小狗。
办公室电话响了,陈雪榆看他一眼,接电话告诉前台放行。
“你跟他们领头打过交道吗?”
时睿克制住情绪:“这些都什么人你也清楚,穷凶极恶,没有不敢做的,有时候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做的不过是不能上台面的事,但有台面上那些人的默许。”
陈雪榆点点头,他当然不用直接接触这种人,也不喜欢接触,他更喜欢跟表面光鲜内里乌糟的人打交道,在私密空间里交易,默认一定规则,不轻易掀桌子。
这种人就不好说了,陈雪榆总觉得他们情绪容易激动。
人一激动,就容易失去判断力,做出些错事,很麻烦。
几分钟后,人进来了,两个,前面的大约三十来岁,符合陈雪榆的想象,一脸横肉,坑坑洼洼,三角眼,下眼白多,俗话说的看着就不像好人。后面那个稍微年轻些,长相平凡,扔人群里毫无特色。
“这位就是陈总?”这人一露面就笑,特别自来熟,“呦,时总也在,有一阵没见了。”
时睿没法不搭理他,神情平和:“是有一阵没见了,小老板最近又在哪儿发财呢?”
这种土话陈雪榆是说不出来的,这不是他的风格,时睿不一样,他打交道的人群远比陈雪榆要广,同样是贪婪,狡猾,底层和上层也是不同形式的呈现,各自有各自的特点。
这人叫田小维,名字跟本人南辕北辙,小老板是他的外号,他喜欢人这么叫他。
陈雪榆微微一笑,看他不见外就要往沙发上坐,说道:“田老板等一等。”他手指了指两人,“把身上有口袋的地方掏出来。”
田小维竟然能沉得住气,把头一点:“好,掏。”他很豪爽地翻出口袋,夏天的衣服,一目了然,两人特地转了一圈,叫陈雪榆仔细看。
“请坐。”
时睿拿过纸杯,接了两份递给他们。
陈雪榆开门见山:“电话是田老板打的?”
田小维爽利承认:“是我。”
陈雪榆笑道:“我家里那是座机,基本处于闲置状态,算很私人的号码,田老板这么直接打过来,很不礼貌。”
田小维道:“呦,那真不好意思了,咱们是粗人,没文化,不知道啥是个礼貌,而且,陈总这个话说得不对。”
他停顿了一下,等陈雪榆问。
陈雪榆没开口,只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继续。
“陈总吩咐让咱们做的事可谈不上礼貌,这打个电话,就说不礼貌,咱们真承受不起。”
陈雪榆笑意变了微小的弧度:“我吩咐田老板做什么了?我们之前见过?”
“陈总这么说就没意思了。”
“你来说点有意思的,我洗耳恭听。”
“咱们拿钱办事,谁也不该坏了规矩,案子早都结了,答应好的尾款却没落实,陈总这样的肯定不愁吃喝,咱们也一帮子人,总不能等着喝西北风。”
陈雪榆看了时睿一眼,时睿没接这一眼,好像注意力都在跟前两人身上。
“听田老板的意思,是有人欠你们钱了,谁欠的,你找谁,不过,要真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我可以帮一点小忙。”
田小维立马接话:“陈总有钱,我知道,钱多得咱们都不敢想,越有钱,就越容易小气,咱们就找你,冤有头债有主。”
陈雪榆微微笑着起身,走到沙发前,侧过身就坐田小维旁边,依旧好语气:“你今天来敲诈的?”
田小维道:“这话说得可太难听了,陈总,古往今来要账怎么就成敲诈了?”
陈雪榆道:“谁让你来的?我家里号码你怎么知道的?”
“陈总这就不必问了,这个数,陈总今天得给我个明确答复。”田小维伸出手指,晃了晃。
陈雪榆笑道:“胃口这么大?谁答应过你吗?”
田小维道:“陈总现在就得出这个数,要不然,这事没完。”
陈雪榆若有所思:“威胁我?”
“那哪儿敢,这话又说重了啊。”
陈雪榆神情俨然,语气依旧平稳:“你今天来,说话特别有底气,是不是觉得自己算衙门编制外人员?”
他一副理解他文盲未必能听懂的表情,好心解释,“我的意思是,你大概以前接过衙门的什么活儿,只要不弄出事故,上面会睁只眼闭只眼,底气是来自这儿?”
田小维听得有点费力,但还是听懂了。
“陈总不用说这些我不明白的,太文气了,就说答不答应吧?”
陈雪榆低头一笑:“富贵险中求,是没错。”
他突然抬手猛得推过去一把,田小维没着意,这样的壮汉直接打沙发上摔了下去。
陈雪榆手劲特别大,他顺势站起来。
田小微马上爬起来,火也上来了:“怎么,想打架?”他这就要凑上来,时睿拦住了他,田小维指着陈雪榆,“你也就是个坐办公室的,别他娘狗眼看人低啊,老子真动手,打不死你!你等着,老子这就去找记者,找法官!”
时睿频频拦他:“小老板别着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旁边那人见状也过来虚虚拉架的样子。
陈雪榆笑意不变:“你去,你知道的还真是太多了,这件事早有定论,跟政府跟企业都没一毛钱关系。”
他走到田小维跟前,丝毫不怕他动手。
他甚至体贴地掸了掸对方肩膀,“现在形势一片大好,欣欣向荣,城改迅速果决,那是领导有方有智慧的体现,是他们的政绩。十里寨案子尘埃落定,该担责的已担责,你现在去胡说八道试试,到时候,你们,就是政府要坚决打击的暴力分子了,群众的生命财产绝不是儿戏,报道里怎么写,我比你清楚,你没文化不要紧,我现在说透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再吃没文化的亏。”
话说太多,得给人反应的时间,陈雪榆盯着田小维,观察着他最细微的表情。田小维兴许是在咂摸这话,又兴许是转不过弯,陈雪榆继续说道:
“今天无论是谁教唆你来的,都没安好心,一定是欺负你没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