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冉心想他怎么优柔寡断了呢?真没意思,她有点讥诮地看向他:“是不想跟我做?”
他摇头:“你把我当成别的了。”
令冉张开手臂,完全地抱住他:“不是,我知道是你,不会把你跟任何人混淆。”
她急切地去亲吻他头发、耳朵,炽热的气流,四处乱滚。
陈雪榆突然挟持住她脸庞,不让她动了:“我是谁?”
“陈雪榆。”
“你呢?”
“我是令冉。”
“不对,谁都可以这么叫你。”
“我是冉冉。”
这就够了,知道他是谁,自己是谁,剩下的都多余。
陈雪榆松开她,把被褥、枕头,全都扔到地上,只剩单纯的床。他几乎没什么表情,整个身躯沉重地压下来了:“我跟你一块儿死。”
她颤抖了一下,知道什么要来,所有文明的伪装都卸下来了。他次次都让她死,死了又活。她渴盼今晚死得更死,死不完的死。
每一种姿势,他都极力满足着她,视线里,她的眉眼口鼻兔起鹘落着,也顾不上会不会伤到她,两人都要死,这些便也无所谓了。
雨还在下,水浩浩荡荡浸透了床单,陈雪榆不得不起身,换一个干爽的环境,干爽不了了,一直湿着,无从知道时间,时间消失在体液里。
筋疲力尽的时候,她迷朦着眼,陈雪榆仿佛成了虚幻的影子,她心里一惊,掐紧他腰:“你还在吗?”
他喉咙有点沙哑:“在。”
令冉便阖上眼,去摸他:“我想见你。”
陈雪榆道:“你现在睁开眼,就能看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活着,我能随时见到你,想见你就能见,人死了是怎么都见不到的。我们都还活着对吗?”
“对,我们都还活着,能说话,能做爱。”
真是太好了,她依旧阖着眼,摸他的嘴唇,他便是柔软的;摸他的骨骼,他便是坚硬的;摸到肌肤,他便是刚柔并济的了。
“你是假的吗?”她突然睁眼。
这一眼,心惊肉跳的,陈雪榆道:“都是真的。”
她很小的时候,就怀疑全世界只不过是个舞台,人人都在演戏,等死了,才是卸妆回家。她习惯自己也是演员,拿着糟糕的剧本,硬着头皮演。
“你不能骗我,你要是骗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忧伤地说道,“你要是跟我没什么关系,骗我就算了,我会当走路被狗叫两声。但你不能都这样了,却是在骗我,你能听懂我意思吗?”
陈雪榆道:“我没骗你,我说都是真的就都是真的。”
她心里有疑点的,但太累了,想歇一歇脚,她要在他的身体里休息,她要缓缓地度过这一天,尽量愉快,尽量缠绵,她生命的河流要在这一天充分地流淌,动起来。
中途兴许是睡了一会儿,又或者没睡,外头风雨声不断,窗外的绿也变作阴沉沉的,一探头一探头,啪啦啦摔打着玻璃。
她脸一下下贴向玻璃,枝条便一下下靠近她,又远离,反反复复着,直到她被扳过肩膀,陈雪榆抱着她去书房。
她坐到中央的桌子上,两人动作太大,碰到模型,未完成的作品瞬间落地,散了架。令冉匀出目光想去看,陈雪榆掰过她脸,有力滚烫的四肢压制住她,他听见响声,也知道模型坏了。这下反倒好了,不会搭完,永远不会搭完,它永远是未完成的样子,也完成不了,没法结束了,解脱了他。
饿的时候,陈雪榆下楼到厨房弄了些吃的,他从没这么放纵过,好像他这么个人已经从世界消失。天离地多远,两人离其他人就有多远。
也没去看时间,没时间去看时间。
令冉今天胃口特别好,食欲旺盛,她尝试喝了点酒,味道也好,她觉得自己能吞下整个厨房似的,怎么突然这么饿呢?
陈雪榆第一次见她吃那么多,不愿停下,他要制止她的时候,令冉跑去卫生间,吐了。
他跟在她后面,令冉摆摆手,示意他走开。
陈雪榆靠近了,她觉得这样子很狼狈,也很难堪:“好像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叫你看笑话了。”
“没有,感觉好一点吗?”他帮她清理,关切地问道。
“好多了。”她微微笑着,“你这么爱干净的人,把你家都弄脏了。”
陈雪榆浑不在意,等她洗漱好出来,给她煮了粥。
“你怎么不问问我见到我爸,都谈了什么?”
“如果你想说,会告诉我的。”
“一直不告诉你,你就不问了吗?”
“那只能说明,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可以无话不说的地步。没到那一步,强问只会让人反感。”
“我其实想跟你说,我等着你问。”
陈雪榆握住她手:“你愿意跟我说,我很高兴。”
“他承认了一些事,但有些事不愿意承认,我想知道他跟妈妈最后见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会说,我一会儿觉得肯定就是他了,一会儿又觉得也许不是。我希望是他,又怕是他。”她为什么执着这个呢?
令冉自己都要糊涂了,一定要找个罪人,来摘除自己吗?爱这个事真麻烦啊,真叫人遭罪啊,她知道她爱她,所以必须找个罪人,来证明自己也在乎她。她真的在乎吗?活着的时候都谈不上,死了又来这一套,为了良心上好过点?
不如一点良心都没有,让良心这东西彻底死了吧,偏还要孱弱地跳动,死了吧。
肖梦琴如果看到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安慰她的,不要再去想了,冉冉,不要再折磨自个儿了,人活着,不如意的事情那样多,放下一件两件吧,不碍事的。
她想到有一次考试,她发挥极其失败,闷闷不乐,她不在乎成绩,她只是想自己怎么那么蠢呢?没办法接受自己蠢。肖梦琴就是这样说的,做母亲的,以为她为分数难过。
她兴许不清楚她不乐的根源,但晓得她不乐,就会给予安慰。
做母亲的为什么要这样牺牲啊。
她真希望她是令智礼那个样子,这样她就自由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这是生命的大自由。
“我明白。”陈雪榆双臂伸过来,抱住她,“你真的要个确定的答案吗?”
令冉迷惘摇头:“不知道。”她转而认真看他眼睛,“男人爱女人是什么样的?你知道吗?你爱过吗?”
陈雪榆道:“我希望我能知道,能拥有这样的体验。”
“那就是没爱过了。”她若有所思,“我们高中有个男老师,他的妻子从没做过饭、洗过衣服,都是他做。大家都说老师是绝世好男人,这样算爱吗?”
“也许算吧。”
“还有的男老师,把工资上交给妻子,这算爱吗?”
“我不知道,我没结过婚,也没做过这些事,爱到底要怎么衡量,是不是只有一套标准,我真的不知道。”
他那语气、神态,绝不像撒谎。他没办法更坦诚了。
爱真是件麻烦事啊,那就先做好了,令冉已经熟悉他的身体,身体的力度、热度,她统统熟悉了,还是很渴望。他的身体成被她推到最前面,充当先锋,要把情绪、意识都给制服,就地掩埋。
两人的体力到最后消耗殆尽,陈雪榆没有停,不断亲吻她,他也已经非常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到亲切,好像拥有了很久很久。
这一天特别漫长,体验细腻、丰富,又有种奇妙的均衡感。令冉觉得有什么东西,新陈代谢出去了,非常新奇,房间里两人的气味经久不散,这一天所有的事都在气味里了。
她感到轻松,搂住他脖子,腿搭在了他腰上,她其实感激陈雪榆在这儿,但说不出口,有些话,一说出来就轻,只有放心里才重。
她爬起来,亲亲他的额头,陈雪榆定睛看了她一会儿,把她压在身下:“还想要吗?”
明明很疲惫了,也很满足了,他简单问一句,眼神深深,她又悸动起来,想要他,怎么要都不厌烦。
一整个白天雨断续着,到了晚上,慢慢停了。
时睿知道陈雪榆整整一天没露面,没出差,也没去总部开会,就是没来。电话是助理接的,记录下重要事宜,有什么事都要等到第二天再回复,只要没死人,都不算有大事。
第二天,他按时出现了,时睿还是没能汇报上事情,助理告诉他,陈总有事已经提前离开。
这就很有意思了,陈雪榆病得不轻,时睿心想,他一直都特别健□□活规律,无不良嗜好,私生活也干净。这样的人一旦病起来,通常病情都很猛烈,一下就到病入膏肓的程度。
雨一停,城市四处有种高温的腐烂感,市政的疏通很及时,但那些角落总在发酵什么似的。
陈雪榆约了令智礼。
见令智礼之前,他把酒店的录音反复听了几遍。
地点在陈雪榆名下的另一套公寓,从没住过人,里面没一丝人气。
令智礼没走,他还有事要跟编辑谈,他人有点恍惚,但总体还是亢奋着。
他以为是来见出版社更重要的人物,暂时忘记不快,忐忑又兴奋地上来了。
陈雪榆给他开的门,门开的一瞬间,令智礼就想起来了。
这戴眼镜的年轻人,在两天前的咖啡馆里见过。
他非常疑惑:“你是?我没走错吧?”
陈雪榆微微一笑:“没有,是我约的您,令智礼令先生?请进。”
是没错,准确叫出了他名字。
令智礼还是很有信心的样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陈雪榆关上门,转身看向令智礼,恰巧他也转身,两人目光再次碰上。
陈雪榆一直微笑着,隔着眼镜,就是这个人了,是不是他,都只能是他。
他非常有礼貌地请令智礼坐下,太有涵养的样子,让令智礼顿时心情大好,这样的人看着绝对做不出任何不礼貌的事情。
第49章
屋里一尘不染, 陈雪榆更是,他这个人的肤色、样貌、气质,都显得特别“洁”, “洁”是一种感觉, 令智礼感受到了, 尤其他戴着眼镜,人斯文得要命。
陈雪榆含笑问道:“抽烟吗?”
令智礼隐约觉得这人不简单, 人虽年轻, 但日子都没白活。
这房子看着不适合抽烟。
陈雪榆真是体贴,立马看出他的犹豫,掏出一支烟:“没关系。”
令智礼不忘跟他道谢, 也很得体了。
陈雪榆走过来,弯腰给他点火, 令智礼想要起身, 被他按下。
“别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