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耀明立马意识到话不能武断, 等陈雪榆出去了,说:“不好讲,也许还有没查到的遗漏的点, 后续有情况我会再交给你的。”
“你怎么找到他的呢?我总觉得, 这像大海捞针, 很难很难。”
“令小姐,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 肯定有办法, 只不过,”黎耀明笑笑,“这种去查人的办法, 可能牵涉到一些灰色地带,就不方便细说了。”
够坦诚, 也不会有心故弄玄虚, 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行业秘密不随便乱说。令冉微笑看他:“我刚那么问, 是不是有点越界?”
黎耀明连连否认:“没有没有, 人都有好奇心。”
令冉依旧笑:“陈总会这么问吗?”
黎耀明道:“一般不会, 陈总要结果, 不太去打听过程,过程没有结果重要。”他又补充两句,“再说,陈总是大忙人, 也没时间听太琐碎的东西, 讲究效率。”
“未必,”令冉故意停顿,黎耀明果然等着她下文, “他都请你吃饭,这是要花时间的。”
黎耀明笑道:“陈总这人大方。”
这时候,陈雪榆进来了,令冉眼睛追随着他,一直到他落座:“正说你呢。”
陈雪榆眉毛轻挑:“哦?说我什么?不好的就不要学了。”他笑看令冉,眼睛里有笑意,嘴角边也有,脸上肌肉的每一条走向都藏着笑,令冉也笑,“好话,我学给你听听,叫你高兴一下。”
她把黎耀明刚才那句重复出来,包间里气氛松快了。
好像来谈一件本身就很松快的事,陈雪榆知道,并不是这样的,但令冉偶尔流露的一些活泼,总仿佛天外来客,让人吃惊,等下一次流露时,照例重新吃惊。
人的情绪总在流动着,不是一汪死的水。
晚上吃太油腻不好,菜品精致、清淡,摆盘漂亮且大,但内容很少,中间一点点,令冉想起中午的菜,特别实惠,油汪汪占满盘子,都要往外溢,量大管饱。
她又不由得微笑,看吃饭也很文雅的陈雪榆,他其实晚饭不愿吃多,再好的东西,浅尝辄止,昨天在小菜馆食欲那样好大概是因为她也爱吃的缘故。
令冉吃几粒虾仁,喝一碗豆腐丝瓜汤,就不怎么吃了。
黎耀明是有眼色的人,交谈几句后,发觉令冉似乎没问题了,没吃多少便说自己已饱,要离席。陈雪榆也不留他,等他出去,轻轻转着餐盘:“今天不合胃口?”
她不爱一堆人凑一块吃饭,很污秽的感觉,好像众多口水混一起了。
令冉笑道:“不是,因为有外人,别人碰过的我不想碰,所以从小我就讨厌跟着妈妈去吃席。”
是这样?陈雪榆含笑:“跟同学一块吃过吗?”
令冉仔细回想:“没有,最多在食堂或者学校门口小店碰着了,可能坐近一点打个招呼,也是各吃各的。”
“上学的时候,会嫌路边那种苍蝇馆子脏吗?”
“尽量选干净一点的,但干净的好像生意都不太好。”
“其实我也不喜欢饭局,喝酒的,抽烟的,一顿饭吃下来衣服都要臭了。”
“你经常有饭局吧?是不是还要见当官的?”
“是,头疼。”他无奈皱眉笑。
“确实头疼,你还得陪着人家说话是不是?”
“吃饭在其次,主要是谈事情,离了饭桌谈不了。”
“当官的年纪应该不会太轻,人一上岁数,说话的时候就容易飞唾沫星子,尤其是正好迎着光线时,你能看清楚那些小唾液怎么飞溅出来的,留意过吗?”
陈雪榆失笑:“还真是,没办法,唾沫飞一脸该赔笑听还是得赔笑听,哪怕飞到你嘴里,也得接着。”
一下说得这样直白,令冉笑道:“看不出来,你也要这样。”
陈雪榆说:“表面光鲜而已。”
“你说这些,不怕有损你的形象?”
“我是个真人,还是你喜欢我假一点更好?”
两人相视着,令冉道:“我不知道你哪里真哪里假,你告诉我好了。”她望着他,这样的眉毛、眼睛,身上的热意、香气,自然都是真的,其他的,难以分辨了,她也不想分辨。
陈雪榆道:“说出来就不好了,”他问说,“不想吃的话,先回去?”
他到前台结账,男人痛快付钱的时候总归讨喜一点,令冉在一旁看着,有意保持距离,等出来要上车时,她也是错开着。
陈雪榆看在眼里,沉默了会儿,令冉见他迟迟不发动车子,问道:“不走吗?”
车子便启动了,速度上来后,城市的夜景便快快地美丽起来,令冉一直看着窗外,她喜爱夜色,不是十里寨上空的混沌,是霓虹闪烁,长街通明。
还有比这更大的城市,更美丽的夜景,她还不曾见过。她心里忽然悸动起来,她要见的,她本来就很喜欢这样的花花世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做。
还会认识很多新的人吗?她从没想过,掉过头来看陈雪榆,光在他脸上明灭着,跟黑暗交替着,好似他生了一张阴阳脸。
陈雪榆感受到她的目光,却始终不为所动,没看过来,也没说话。
车里放着低的音乐声。
晚风很大很大,不知经过什么路段,有波光粼粼的水面,跃动着金粉一样。
“这儿好停车吗?要不要下来散散步?”她提议说。
陈雪榆目视前方,微笑道:“怎么,这会儿不怕被人看到了?”
令冉说:“我是觉得刚吃完饭,走动走动,你不想?”
陈雪榆道:“不想,这条河气味不好,边上都是卖东西的,我不喜欢在这种地方散步。”
他太熟悉这座城市,令冉显然没有,他也很少有这种明确拒绝她的时候,他一直很好说话。
她察觉出不对,不愿意细究,而是说道:“你不是真的讨厌饭局,只是爱干净而已,真让你过普通人生活,像冯……”几乎说错了话,毫无意识拿冯经纬来打比方,令冉心跳了跳,“像平常人那样,上班下班,一个月拿几千块钱工资,做什么都要精打细算,你受不了的。”
他还是很有风度地维持笑意:“你喜欢那样的生活?我看你也不是那种人。”
是啊,我也不是,令冉心道,她想象着一种激情的、惊涛骇浪的东西,陈雪榆的身体已经给她了,非常美好,也非常难忘。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
她并不在意,不知道为什么要问。
陈雪榆淡淡说:“不够诚实,也不够虚伪。”
“你是说你自己吗?”令冉反问。
陈雪榆笑了:“我?我足够虚伪,跟你还不太一样。”
“那你怎么好意思说你是个真人呢?”
“我承认自己虚伪,怎么不是个真人呢?所以,我很好意思这么说。”
他面上带着笑,语气也还好,令冉却觉得不舒服了,他对她有攻击性,即使很隐蔽,她发觉了,没法装作不知道。
她可终于知道他不觉中暴露的缺点了。
“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这么好意思的吗?”
“难道你不是?我看你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也都很好意思。”
令冉这下是真不高兴了,她很久没这么不高兴过了,很明显。她需要回溯下,话题是刚才哪句话开始不对劲的。
但她懒得回溯,漠然一笑:“你是指我们的关系吗?”她蓦地想起老杨,她为什么不想人家知道,还是觉得羞耻吗?为什么面对陈雪榆没羞耻心,面对老杨、冯经纬、孙信璞那样的人偏偏有了?分明也不是什么很近的关系,相对熟悉一点罢了,她在乎他们看法做什么呢?
她的心突然抖动两下,自己也觉得厌弃。
陈雪榆把车突然停在了一段人少、车也少的路段,他什么时候开过来的,令冉没留意。
这条路寂寥着,昏黄着,只有路灯和绿树。
隔开玻璃看,像段陈旧梦境,好像早在那里走过。
“在这走走吧。”陈雪榆没接话,打开车门,径自下去了。
还是热,比白天好一些而已,又热又大的风,一下吹起头发、衣角。令冉站定,撩了撩吹乱的头发,四处张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城市真是大啊,有时候你在这儿生活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角角落落走遍。
陈雪榆已经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肩很宽,人修长,走在林荫道下,她看着背影,一刹那他什么身份都失去了,连名字都是,对她而言,他只是个男人,而她,只是个女人。
上面的苍穹辽阔,地上仿佛只有他跟她两个人。
她的心境又变得模糊,有种荒谬感。
陈雪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笑容依稀:“不是你说的想散散步吗?”他头一偏,示意她跟上来。
偶尔身旁不远处有车疾驰而去。
“这儿都没人,你不怕有歹徒抢劫?”她走过来问。
陈雪榆笑:“治安没那么差,不是九十年代,就算有,我也比你跑得快,歹徒追不上的。”
令冉情不自禁打了他一下。
好像刚才的不愉快立刻消散了,这样的灯光正好,不刺眼,又能照得清,人也跟着昏黄着,笼罩无端柔情。
“遇见坏人,你要是真先跑了,也无可厚非,人总要先自保的。”
陈雪榆笑意闪烁:“你也把我看得太不是男人了。”
令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也学他,不想回应的就跳开去:“不过没关系,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还能遇着更坏的人吗?”
她半真半假的样子,陈雪榆克制着:“既然你都知道我不是好人,还跟着我,这不是犯蠢吗?”
令冉做出疑心状:“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陈雪榆微笑道:“你今晚开的玩笑未免太多。”
令冉冷嘲道:“怎么?你以前没跟女人开过玩笑,女人也没跟你开过玩笑?我以为,你应该很擅长逢场作戏才对。”
第44章
树影很密, 毕竟是夏天,落在肩头,落在脸上, 五官在阴影和光明里出没着, 令冉见他停下来, 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真巧, 他两只眼睛在路灯的照耀里, 眉毛那有叶子的形状。
这下睫毛也是惨淡的金色。
陈雪榆腿伸出去老远,笑看着她:“确实,我不光跟女人逢场作戏的经验多, 跟男人的也多,没办法, 年纪在这放着, 哪里比得上你, 天赋异禀。”他又紧跟说, “差点忘了, 你不喜欢人家夸你有天赋, 夸你什么能夸到点子上去?要不说来听听?”
真可恶, 一双弯弯的眼睛在脸上这样笑着,令冉往后靠在树下:“你经验那么多,还需要我教怎么夸女人?是夸了太多人黔驴技穷了?差点忘了,你是学数学的, 可能词汇量没那么大。”
这一段路两边都种着一样的树, 夜色下,看不出什么品种,叶子簌簌乱摇, 他脸上的光跑动着,参差披拂。陈雪榆的神情时隐时现:
“很介意我过去吗,为什么总提女人?”
也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热情抚摸过、探索过他?反之亦然,这种事不配在她心头突兀辗转,令冉齿冷道:“跟我没关系,你比我大,你的人生注定比我更早展开,我不爱多管闲事,无论是别人的过去还是未来。”
一阵又一阵的晚风,要把人喉咙都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