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双海哈哈大笑,手指戳着他胸口:“我就知道,你不会像你大哥一见女人就误事,她漂亮吗?”
陈雪榆被戳得不耐,微笑着:“漂亮,没人喜欢丑的,爸说是不是?”
“你还是见得太少,丑人也能爱得死去活来,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陈双海又一阵哈哈大笑,笑声顿止,重新抚着儿子的肩膀,“好雪榆,爸爸没看错你,这个家没一个人比得上你,你大哥喜欢喝酒喜欢泡女人堆里,这儿,”他指着脑袋位置,“你大哥这儿本来也好用,但他太爱享乐,给腐蚀了,我怀疑他活不到六十,你不一样,你管得住自己,从不犯浑,你是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好儿子。”
陈雪榆不知道陈双海这辈子说过多少这样肉麻的话,陈雪林完全继承了这点,他没有,他说不出,做不到这样坦率又热烈的风格。他们说这话时,没有一点尴尬的意思,投入、真诚,跟表演舞台剧一样。
他相信,陈双海曾经一定在陈雪林面前赞扬过他多么赤子情怀,性情中人,不像他,不言不语,突然咬人一口也说不准,可恶!
陈雪榆从容听着,这会儿陈双海一点不虚弱了,擅长说话的人,是不忍心真闭嘴的,说了半天,陈双海好似突然想起自己虚弱这件事,说他累了,要休息了。
“那我就不打扰爸了,改天再来。”
他走出书房,走出家门,跟院子里陪雪扬游戏的楚月华略一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车子启动后,鸣了下喇叭,意思自己要走了。
驶出这座宅院,陈雪榆的笑意一下消失,后脖颈那只手的力度,仿佛还在,他想起令冉问过的两句话,他会高兴的。但陈双海显然觉得自己至少还能活十几年,因为他的母亲高寿,儿子总像母亲多点,他有没有立遗嘱,没一个人知道。
今天这顿饭吃的早,天都没黑下来,饭吃完了,他并没吃几口,霞光一缕一缕铺开,血色残阳里,人跟车子都多起来。
什么时候都应当好好吃饭,陈雪榆依旧有吃饭的心情,他给令冉打了个电话。
“一块儿出来吃花胶鸡火锅?”
他记得她好像算是爱吃那个东西。
第41章
令冉不爱吃这东西, 只是恰巧饿了,她说不准自己喜欢吃什么,随心情。她也不爱吃火锅这种东西, 肖梦琴在家弄过, 满屋子味道, 熏的一头一脸全是,红油静止后, 莫名的恶心。
不喜欢便说不喜欢。
陈雪榆换了一家小菜馆。这菜馆隐蔽, 从不做宣传,知道的人不多,菜不贵, 味道鲜美有特色。点菜自己写,老板一个人太忙, 没有服务员, 做好一道上一道。
菜真水灵, 洗得干干净净, 一层一层摆放着, 叫人能看见, 色彩穿插, 绿的绿,红的红,新鲜欲滴,大伏天里眼睛也跟着清爽起来。
只有陈雪榆跟她, 令冉悄声问:“来这吃饭的人不多?”
陈雪榆笑:“很少。”
“赚钱吗?”
“不怎么赚钱, 老板纯粹是爱好,喜欢买菜做菜,最后等人家吃完问感觉。”
令冉笑了, 她挨着他,两人合计要吃什么。
“你来过,觉得什么好吃写哪个。”
“好,荤素都要上?再来份桂花酒酿圆子?老板自己做的。”
“开车能吃这个吗?”
“我不喝,你尝尝。”
来的路上,两人本各有各的心事,此刻,茫茫逝水般去了。
他跟她说着话,嗡嗡笑语低垂,没人偷听的,老板专心致志忙活着,令冉扭头瞧一眼:“你不怕咱们吃着吃着,碰到熟人?”
陈雪榆笑道:“老板只接一桌客人,咱们来了,别人再来他会拒绝,这里要预约的。”
还有这种开饭店的,令冉奇道。
她低头看着陈雪榆的手,他在写菜名了,头一回见他动笔,不急不慢,字跟字之间疏密合适,框架也匀称,优美流利,没有什么狂放恣肆的意思。
跟人一样姿态好看,令冉写字奔放得多,跟娟秀毫无关系。
“你字不错。”
“只有字不错?”他笑看她一眼,特别随意的一眼,他的眼神其实她已经很熟悉了,这么一眼,竟生出点惘然的感觉,令冉笑道,“脸也不错。”
陈雪榆笑着把单子撕下,交给老板,令冉拿起那支笔,很普通的圆珠笔,留着体温,她写下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的字更像男人的字。”
陈雪榆道:“很大气,不拘一格,我比不上你。”
令冉说:“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雪榆便写了,她端详起来,因为不是连笔,所以跟那天看到的有区别,但字的风格是隐藏不了的。其实没必要再去印证了,她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纸也普通,就是小饭店里点菜用的那一种,软塌塌的,上面甚至有淡淡油渍,圆圆的一块。上面只有两人名字,陈雪榆撕下来,折叠好,放进了口袋。
“哎,”她出声制止他,晓得他爱干净,“那上面有油,没看见吗?”
陈雪榆示意她坐下来:“没事,要不要先喝点茶?”
桌子有一套茶具,很素净,她想起他也是懂茶的。
他递过来杯子,令冉去接,接过来,却不急着去喝,陈雪榆对上她眼睛,目光是偏的,在往自己身上看,他笑道:“怎么了?”
令冉瞧见了他脖子侧旁的血迹,不多,只一丁点儿,叫白衬衫领子遮挡住,随着他动作,一下隐,一下暴露。
他坐端正了,腰背还是挺很直,仪态特别好。那点血迹,便藏起来了。
令冉不说话,站起来绕到他身后,陈雪榆跟着转身:“有事吗?”令冉低头,手刚伸过来,陈雪榆像是意识到什么,捉住了:“在外面动手动脚不好吧?”
他调侃了一句,令冉不管,挣开他手,把那衣领往外扯了扯,血迹半干,像是被什么东西滑过去的,指甲?她想起小时候看人打架,又掐又抓的,就是这样的痕迹。
“你脖子上有血,像被挠的。”
陈雪榆自若笑道:“是吗?”他也不用手去摸,知道位置,当时确实没感觉,“烂得厉害吗?”
“还好,一点小伤,不过弄领子上了。”
怎么在这个位置呢?她想不通:“你不会是跟人打架吧?”
陈雪榆笑道:“我多大的人了,我从不跟人打架,连骂人都很少。”
“那是怎么弄的?”令冉心里生出点恶意,“女人抓的?”
陈雪榆显然不喜欢这个玩笑,却还微笑着,坦然道:“本来不想说,你都看到了还是说吧,我爸有时候肢体语言太丰富,今天我回去看他了。”
令冉心里轧轧动着:“他打你了?”
“不至于,他没打过我,是说话的时候手指甲碰到了。”
谁说话的时候,手指甲把脖子弄出血?令冉不太能想象出这样的画面,她手搭他肩头:“你不用觉得在我跟前失面子,或者觉得难堪,我会恨他的。”
陈雪榆猛得抬头看她,她说道:“这样能安慰到你吗?我一向不太会安慰人。”
她是真有点生气,他这么美好的身体怎么能被人随便掐伤呢?只能她来做,她觉得受到某种冒犯,好像谁侵犯了她的所有物。她不会嘲笑他,也不会看笑话,她现在没这种心情,他不是小孩子了,被父亲这样对待,总归不好看。他又偏偏是一个什么都很讲究,要好看的人。
陈雪榆握住她手,笑了笑:“能,我也不是觉得难堪,没你想的那么脆弱,坐下吧,别影响咱们吃饭的情绪。”
“你等一下,我去去就来。”她拿起包往外走,陈雪榆站起来,“干什么去?”
令冉道:“你坐这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你放心,我不会乱跑。”她这人要做什么事,也是别人无法阻拦的,陈雪榆慢慢坐下去,忽然拿起手机,对着镜头拽了拽领口。
是有点血渍,人一老,指甲也硬。应当是嵌进肉里,不深,又连带刮蹭着了。那岂止是手,分明是苍苍的利爪,陈雪榆不禁笑了起来。
老板开始上菜了,头顶悬着灯,翠色的菜上流光四动,陈雪榆忍不住到门口探看,令冉手里拎着塑料袋,已经在视线里了。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迎进来,令冉从袋子里掏出一瓶碘伏,手上出汗,一时拧不开,笑着推给陈雪榆,自己去撕棉签包装。
她让他坐好,棉签蘸满碘伏,细心擦了几下,血迹彻底清除掉。这动作太轻,倒像嘴唇呵在上面,呵出的气,几秒钟便风干,感觉却一直在,陈雪榆看到她晃荡荡的头发,伸手抚摸了。
这样的靠近,是另一种暧昧,脉脉温情着,一股一股流淌着。
那块皮肤变得发黄,晕染开一片,令冉莫名想到以前剥橘子皮,手指染色,最讨厌了。她不讨厌这会弄的色,跟他说:“估计明天就能好。”
“这么快?”陈雪榆笑道。
令冉把东西收进袋子里,窸窣响着。
“嫌伤口好得快?”
他笑视着她眼睛:“希望久一点。”
这笑叫她心里起异样之感,也不想去辨别,说自己要洗手。
寻常青菜炒得可口,真是好厨子,令冉吃着问他:“你跟你爸,闹不愉快了?”
“不算,他习惯那样而已。”
“你也习惯了是不是?”
“没有,”陈雪榆又坦荡得惊人,脸上正大光明着,“一直没习惯,但还是要装一装的。”
令冉忍着笑,觉得这时候笑太不礼貌了。
“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免不了要装。比如念书的时候,最讨厌老师拖堂了,下课铃响就该休息,为什么还要在那讲?讲个不停,但又不能生气,他一个眼神扫到你,还要装作捧场在认真听,因为平时你就是好学生的样儿,不能做一点不规矩的事。”
陈雪榆笑道:“不会在心里骂人了吧?”
令冉道:“我不说脏话,我这个样子像说脏话的人吗?我讨厌什么事,喜欢在心里说去死。”
陈雪榆赞同道:“这个力度好,一死万事皆空,什么问题都没了。还有吗?”
“有什么?”
“伪装的事。”
“一下想不起来了,想到跟你说。”
“那现在呢?”
令冉顿时明白:“你猜好了。”
“我猜,至少觉得饭菜合胃口不是假装出来的,聊这些也不是。”
令冉笑着低头,慢慢咀嚼起来,菜很鲜,讲究本味,五脏六腑都叫食物告慰了,有种平静感,像来到一条缓缓流淌的河里,连声音、涟漪都没有。
手机震动一下,是令冉的,她快速看一眼,随手删掉:“为什么会收到广告?”
陈雪榆已经吃得微微出汗:“很正常,不用去管。”
她笑着把手机放回包里,是冯经纬的信息,他突然约她,他不是那种随便骚扰女孩子的人,再喜欢,做事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陈雪榆跟她商议起见黎耀明的事,黎耀明是为他们服务的,随时有空。
“你安排吧,我明天想去学画,要么也定晚上?”
“都可以,按你的时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