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真好,现在是不是也很老了?”
“去世了,死的时候很年轻。”
令冉不语,她本来要遗憾人老了,这样年轻的声音也会老,人却早死了。死了也好,人家想起他才会诸多感慨,诸多怀念,免得老的那天不晓得作出什么不好的事,一世英名都完了,一首好曲子,就该戛然而止。
“我想去趟正峰寺,你要是忙我自己打车。”
“没事,开车过去也快。”
这首歌结束了,令冉要他再放一遍,她听不懂粤语,不晓得唱什么,人的好嗓音把情感、心境都表达出来了,听不懂也不要紧。
她不想说话,觉得这歌好听便反复听,陈雪榆也沉默着,一直到寺庙门口,令冉才笑道:“我听歌有个习惯,喜欢听的就会不停放,只听它,什么时候听到吐才算完。”
陈雪榆只是笑,说道:“家里有唱片机,你要是喜欢他,我买张他的胶片。”
“不喜欢他,只是喜欢这首歌,你千万别买,吐你家里多不礼貌。”她跟他熟络起来,很自然开个玩笑,一错眼,瞧见正峰寺三个大字,在日头下放毒似的,嘶嘶热着。
肖梦琴的骨灰在里头,她在外头,跟男人调笑,她还是个人吗?那就继续不做人好了,做人太难受。
陈雪榆接着刚才的话头:“听腻了然后呢?”
“不会再听了,对它的喜欢全部用完,就没了。”
令冉解开安全带,趴伏到陈雪榆身上,跟他接吻。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陈雪榆反应了一下,他不习惯这样,大白天在外面,好像四面八方都有眼睛。
没有眼睛,只有一座庙、绿的植被、蝉鸣。
她上来就吻得很动情,吸吮他的脖子,特别用力。
陈雪榆抓住她肩膀,往后退:“晚上好吗?”令冉便不动了,“你不想是吗?”
“不是,”陈雪榆分了分她乱掉的头发,挂到耳后,“太亮了,还是在外面,被人看到不好。”
“怕被熟人看到?”
“任何人看到都不好。”
“我以为你要说这是佛门重地,佛祖会生气,觉得我们不尊重他。”她摸摸他好看的眉骨,活的,有形状的,真好,他不是死人。
“我偏不尊重他,叫他生生气。”
陈雪榆几乎要笑了,他无意识地亲了亲她额头,亲了两下,又亲两下。令冉心里觉得异样,抬眼看他,他也看向她,两人默契地没说话。
陈雪榆忽然往外环顾:“我跟师傅打个招呼,全程陪着你。”
“不用人陪。”
“你不懂,白天一个人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也可能有危险。”
“夜里来呢?”
她的手滑到他脸庞,感觉真好,皮肤的弹性实感就在手底,陈雪榆只能捉住她手腕:“夜里我们在家,哪儿都不去。”
家是个能隔绝其他人类的地方。
他掏出手机给里面的人打了个电话,和尚也用手机,和尚吃肉、喝酒,跟女人睡觉,什么事都做,这叫花和尚。可见佛祖不生气,佛祖管你要干嘛,爱干嘛干嘛,他就只管坐那儿,一坐上千年。
令冉都想当佛祖了。
她等陈雪榆走后,在一个老师傅的陪同下来祭拜。有人给妈妈奉了香火,这倒奇怪,除了她跟陈雪榆,还有谁知道?
她问了寺庙里的师傅,师傅有印象,说这人叫时睿。令冉问这人样貌,师傅说完,她就知道是哪个了。
“麻烦您下次见到他,替我转告一声谢谢。”
师傅有些耳背,需大声说话,耳背也有耳背的好,不想听的,就不要听了。
陈雪榆没急着去公司,他当然需要再见一见黎耀明。
两人就在车里说话,冷气嗖嗖。
黎耀明把两人对话录了音,交给陈雪榆,他一句一句听完,特别有耐心,听完了,黎耀明才说:
“她确实聪明,不像个高中刚毕业的,大学毕业的也可能没她成熟。”
他心里是有想法的,这样聪明,念书又那样厉害,还是早早跟男人睡了,堕落了。他默认令冉跟陈雪榆就是这种关系,两人怎么认识的,中间怎样,他不用去深究,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警醒,一个做父亲的应当保证女儿不走邪路。当然,看别人家漂亮女儿堕落,还有种遗憾,这堕落的对象不是自己。
陈雪榆他惹不起,他也只是感慨一下,遐想一下,最基本的职业道德要遵守,拿钱就要干活,就该闭嘴。
“你这么跟她说很好,不管她信不信,她都不至于把你想的太坏。”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留意着她,她年纪不大,太能沉住气了,看不出有什么外露的情绪,真不知道她在什么样家庭长大的。”
陈雪榆淡淡听着,他在想她的嘴唇,她的芬芳好像还萦绕在身旁,她看起来确实冰清玉洁,生人勿近。
他摸了摸脖子,她吮吻过的地方,嘴唇的肉感还在。
“再去了解下她爸爸的情况,我听她那意思,应该很清楚她爸爸的性格,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什么样的父母,养出她这样的女儿呢?黎耀明也好奇。
“你把握好这个度,可以让她怀疑爸爸,但不要真有定论,这对她来说太痛苦了。”
陈雪榆这样说,黎耀明都要感动了,哪怕这关系不能见人,也是男人的真心。
“明白,她这么聪明,我猜她一个人的时候肯定还会再想想,咂摸砸摸今天聊的这些。”
陈雪榆道:“等下次需要见面的时候,我再通知你,辛苦了。”
黎耀明走后,陈雪榆又把那录音仔细听了一遍。
他回到公司时,时睿正从电梯出来,拿着文件夹,样子很匆忙。
时睿连连看他两眼,才打招呼,陈雪榆脖子上有块红色印记,时睿有过女人,他知道是什么。陈雪榆是个年轻的、健康的,一点毛病也没有的男人,有这印记本不出奇。
但陈雪榆是不近女色的。
时睿当然会联想,他也不笑,用一种很关切又保持距离的语气问:“陈总,你脖子上是不是被蚊子叮了,小李那有风油精。”
陈雪榆微笑着:“是吗?”他什么也不多说,就这么笑着看向时睿,他那表情,好像在告诉时睿:我知道你想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这么想了。
时睿这时候有点像黎耀明,擅长示弱,人家要是发觉点什么,他就弄出点尴尬的,又很谦虚的样子来,还能笑。
“哪天抽个时间,一块儿去趟正峰寺。”
陈雪榆突然提这么一嘴,时睿诧异,他笑道:“你这么忙,其实不用特地过去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雪榆道:“时间挤一挤总是有的,也不是特地过去,正好还有别的事,一起祭拜了。”
他拍下时睿肩膀,往电梯那去了,时睿顿了顿,慢慢朝门口走去,出了门,太阳当头一棒似的,他这才快步开车门,钻了进去。
第27章
令冉手机里没存冯经纬的号码, 不用存,他说一遍,她便记着了, 她记性好到可怖, 因此记着的人、事, 比常人要多很多,兴许对念书有益, 却加重人生的负担。
手机响起来, 是冯经纬打来的,她跟他说点什么,他就会特别上心, 当成件要紧的事去办。令冉不想欠人情,可欠着了, 只能继续欠, 她到超市买了些水果, 送到派出所门口, 却没进去。
夏天的水果鲜灵、种类多、颜色也多, 琳琅摆了一桌子, 老杨看见, 跟冯经纬说:“看着清高,也很懂人情世故嘛。”档案室的老大姐过来串门,瞧见就伸爪子,老杨唏一声, “吃人家嘴短啊!”
老大姐面上哈哈笑的, 心里翻着白眼:又没吃你的,小冯还没说什么呢。她毫不客气,指挥老杨去洗西瓜, 在塑料袋里扒来扒去,一会儿说还不到葡萄的季节估计味儿不正,一会儿又啧啧掏出个不常见的东西:“这什么?上次在水果店见过,可不便宜,谁呀,小冯?这么舍得?”
冯经纬一个大男人,不怎么吃水果,夏天顶多啃几口西瓜。他笑着挠挠头:“一个朋友。”
“女朋友啊?女朋友这么舍得,家境不错吧?不是说没对象吗?”
冯经纬期盼老杨快回来,只能敷衍着老大姐。
老大姐已经在替他算水果钱了,粗粗一计,两三百呢。小冯工资才几个钱?老大姐说你们男人就爱抽烟喝酒,不配吃这,女人才配,吃水果皮肤好。
冯经纬年轻,脸薄,抹不开面子不让她拿,老杨回来了,老杨能,他能抹开脸:“哎,哎,尝尝得了啊,怎么还连吃带拿,你上回体检报告三高了吧?小心糖尿病啊,回头烂脚瞎眼。”
“你才烂脚瞎眼,我说杨天启你能不能把烟掐了,臭不臭啊!”
老杨把塑料袋一收:“嫌臭回你那屋。”
老大姐确实想回去,她还要继续追剧,对着电脑吃水果。
两人你来我往,冯经纬没心思听,水果很贵吗?他上次留意到她拿出手机看时间,苹果的,他知道她要发财,但钱到手里得有个过程。她哪来的钱?家里留下的?母亲刚走,做女儿的有心情买苹果手机?他也了解过,令家的商店生意很一般。
他非常疑惑。
她看着一点也不像爱慕虚荣的女孩子。
他总是会想象她,令冉把东西送到,便觉得与己无关了,他自己吃、或是送人,都是他的事。令冉有自己的事要做,她打车来到后庙,另一处城中村,差一点被规划到拆迁范围里,就差那么一点,两处百姓的未来便大不同了,像天跟地那么远。
又是熟悉的脏、乱、笑声,空气里的味道都是一样的。冯经纬想跟她一块儿来的,她不愿意,他是正儿八经的警察,上着班呢,跟她跑出来算什么?她没有祸害他的意思。
前头是网吧,挨着一家美容美发,玻璃上的字掉了一半,大白天的关着门。她看一眼就晓得什么情况,这店晚上必有人,她太熟悉城中村里这样的店是做什么的。
网吧前台是个彩虹头女孩,嚼着口香糖,令冉说自己想找个人,她爱答不理,像没听见,对着镜子挤黑头。
臭气滂沱而来,令冉忍耐着,在里头走了两圈,没发现小辉。冯经纬调查的很快,小辉基本不回家,就泡在这所叫“传奇”的网吧里,五块钱包夜,钱从哪里来,无从得知。
令冉刚从里头出来,迎面叫人撞了,特别蛮横,她认出小辉,一把抓住他衣服,小辉跟她对上目光,先是一惊,很快搡开她,一溜烟跑了。
她压根没机会拿钱去诱惑他。
令冉重新走进网吧,彩虹头挤完黑头了,在弄假睫毛。
“我有事问你,你回答我,这钱就是你的了。”她把一张五十的票子推过去,果然,彩虹头瞥了一眼,半信半疑拿起来,对光看了两眼,理起令冉,“什么事啊?”
“经常在这包夜有个叫张小辉的,有印象吗?”
彩虹头警惕道:“你谁啊,我们是有证经营,他犯啥事可跟我们没关系。”
“他没犯事,我有事找他,麻烦你下次告诉他,有人找他问几句话,别再跑了,他要是能回答我两个问题,这个数。”她伸出五指,彩虹头纳闷问,“也给他五十?”
“五百。”
令冉很干脆,“我要是下次来能见到他,问完话我再给你一百。”
她不是商量,直接告诉这女孩子结果,她一直平和从容,莫名叫人信任她,觉得她不是开玩笑,也不会作假。
彩虹头来了精神,长指甲在桌面上叩得笃笃直响,嘴也甜起来:“好,好,你放心,我一定给你劝住他,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最近两天,先这么定了。”
她这事办得特别利落,钱是最快的,后庙也好,十里寨也好,你拿五十块钱就能轻易做成一件事了,能让人心动,能叫人感激,底层的人就是这样廉价。
走在后庙的街上,头发、脸面,连露出的脚都要脏了,路旁的店,店里的人,都也蒙着一层灰尘,好像怎么都干净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