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蓝的夜幕下,风大,热气滚滚,路边店铺灯火通明着,人还在活动着。
雪亮的车灯缓缓照到墙壁上来,花歪垂着,影子幢幢挪移过去,车灯灭了,陈雪榆回到这片寂静里。
他身上有酒气、烟味,全都来自陈雪林。客厅灯亮着,四下鸦雀无声,他知道她回来过了,房间灯黑着,她爱睡觉,陈雪榆在她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去浴室。
陈雪榆是个有洁癖的人,从外面回来,衣服一定要换掉,要及时洗澡,他洗澡也比一般男人时间长,身体要清洁彻底,不能敷衍,他非常器重这具身体,因为要用很久很久,他不会挥霍,也不肯糟蹋。
玻璃上起雾了,他听到门动,耳朵特别尖,在水流声和雾气里,知道门动了。
陈雪榆伸出手,慢慢抹去玻璃上的水雾,不大一块,他的眼睛露了出来。
两人都看见了对方的脸庞。
他赤裸着身体,完全赤裸着,水汽模糊掉那么一点点,轮廓、线条,赫然入目,一切都正正好,充满力量,他的肉体在这模糊中更加美好,叫人心动。
令冉是突然醒的,好像那雪亮的车灯打到身上来,隔着那样厚重的帘子。她知道他在洗澡,决定进来,人在赤身裸体的时候一般会脆弱些,她心跳难耐,看到了陈雪榆脱掉那身衣服的样子。
但他没有一丝慌张,隔着玻璃,这样望过来,眉目漆黑到骇人。
两人无声对视着,水雾起来,陈雪榆便徐徐抹去。
令冉光脚走进来,她没说话,一直回视他的目光,陈雪榆也沉默着,看她拉开玻璃门,看清楚她真丝睡衣的颜色。
女人才穿这样的睡衣,颜色、款式,都张扬着肉/欲的旗帜,她没穿内衣,这样材质的睡衣沾点水汽,便立刻有了印记。
她心跳得厉害,却不愿意说话,紧紧看着他眼睛,刚一靠近,陈雪榆张开怀抱把她搂到自己这里。她感受到了他,任何一处,身体在湿滑的布料下颤抖。
陈雪榆低下头,他真高大,低头有些难为他一样,他弯得这样深,嘴唇贴上来。令冉踮起脚,搂紧了他,水没有关,男人身上阳刚的、烫人的气息变得湿漉漉,她必须用力,好像一松手,后头万丈深渊似的,空得叫人晕眩。
她脸蛋红扑扑的,太热了,这样的热,极容易让人想起小时候的澡堂子,那么多人,那么多白的大腿、屁股,几乎擦着她的脑袋、脸颊过去,再多洗一分钟,要被蒸熟了,蒸透了,她喘不动气,大人们拿着澡巾把小孩子死命搓揉,身上又辣又痛,她不愿意在那样窒息的地方里像死鱼一样任由人剐鳞。
眼下却完全不同了,热的水汽、窒息的水汽涌动着,陈雪榆的手也涌动着。
她仰着头,又变作缺氧的鱼,真正的鱼,是庞然大物,她忍不住做出个抓握动作,陈雪榆僵硬了一瞬间,他忽然开口:
“放开。”
他这个人的强势完全在这两个字里了。
令冉却握得更紧,来不及感知,像被火苗舔了。
陈雪榆抓起她调转过来,抵到墙上,墙面上全是水珠子,他挨在发丝上的一阵急吻叫她没法动弹,那鱼也跟着吻在动,切切荡着,在海里摆尾一样,穷凶极恶。
整个浴室的气息幽闭、丰盛,水不断流,打两人的身体、地面,往一个黑洞里流去了。
她直面着男人的本相,是她想要的,难怪理发店生意这样好,令冉古怪想道,爱怎么庸俗就怎么庸俗,想怎么堕落就怎么堕落,太好了。
这时候不用说话,声音也是满的,没有边界,弥漫在雾气里,消散的时候,陈雪榆从后面抱住她,拿她裙摆擦了。
他脸是红的,连带着耳朵、脖颈,微笑也有红意:“不好意思,裙子被我弄脏了。”他又显得特别斯文,令冉摸了摸,手指上全是,“这么容易的吗?”
水汽依旧蓬勃着,她的话把这水汽溅开,陈雪榆慢慢笑了:“你都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想知道就知道了,你不想那么快?”
她有点虚弱的样子,人眩晕着,她对他的了解远远不够。她对自己的了解足够多,她的脸庞、四肢,每个季节毛发的变化,没有害羞,只有隐秘的亢奋。她知道自己身体的美,皮肤细腻、白皙,有漂亮的曲线,古板老土校服下的身体,叫嚣着爱欲,比保温杯里的茶水浓酉严。
陈雪榆没回答她,很有教养问道:“可以先出去等我一会儿吗?”
令冉知道,他需要头脑了,穿上衣服才能好好说话。她回到自己房间,把裙子换掉,盘腿坐地上,慢吞吞擦起头发,盯着裙子上类似鼻涕一样的东西。
她重新变得沉静,像一枚鹅卵石卧在清澈河底,只有思绪的水淌过。
敲门声响起,她应了声“请进”,陈雪榆便推开门,两人眼神交汇,只是一刹,都有些惘然似的。
好像周身的空间里,陡然多出个人,很不习惯。
然而灯光下,陈雪榆清爽、干净,那样年轻动人,二十年呢?三十年后呢?那就没法再见了,也不要再见,树大招风,人老招贱,她自己也是一样的。只有眼前的一刻,年轻着年轻,青春着青春。
“是来问我今天画学得怎么样?”
陈雪榆就站在门那,笑道:“是想问问,感觉还好吗?”
两人都不提刚才的事情,世界清白了,令冉道:“很顺手,我觉得不难。”
“对你来说,有难的事吗?”
“目前还没有,也可能是我接触的新东西不多,等念了大学,也许会遇到难的东西?”
“报的什么专业?”
“人类学。”
令冉不知道什么是人类学,这概念太大了,她需要大的概念,把小的、幽深的东西,稀释一点,忘却一点,她大概能活下去。
陈雪榆道:“对这个感兴趣?不是打算学理工科的吗?”
令冉望着他笑,她跟小女孩一样了,眼睛特别明亮:“不知道,觉得名字还不错,我现在很有钱,不用考虑好不好找工作,有钱真好,不想做的事情就不用做了,我一直运气不怎么样,现在好了。”
她头一歪,“你比我有钱多了,但你看上去没有什么太高兴的感觉?”
陈雪榆轻轻靠在门边:“操心的事情多,也不是小孩子了那么容易高兴。”
“操心什么?跟你兄弟姐妹争家产吗?”
陈雪榆笑。
令冉道:“我胡猜的,十里寨的老街坊喜欢说一句俗话,我以前不懂,最近突然懂了。”
陈雪榆很自然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她靠床边,他便倚着这旁的衣柜,两人很近了。
“哪句话?”
“槽里无食猪拱猪,分赃不均狗咬狗。”
陈雪榆大约是听过,耳熟又不是很确定。
“为什么最近突然懂了?”
“因为拆迁,还有你。”
“我?”
“猪槽里没食的时候,那些猪挤来挤去,都想抢口吃的,这说的是穷人,穷人过日子就是这样。我们以前有家邻居,姐妹俩经常为抢发箍发卡又打又骂,一大家子过得紧巴巴的,什么都得抢。”
陈雪榆笑着接话:“看来后半句,想说的是我了?”
令冉没否认:“十里寨拆迁,很多人家里因为钱怎么分打得头破血流,我看到过,这下不缺钱了,但怎么分是个问题,所以狗咬狗。你说你家里关系很复杂,你跟他们也不亲近,你家又这么有钱,也容易狗咬狗,是吗?”
她说得很轻快,含着笑,总有点讽刺的感觉。
陈雪榆不语,把她腿打开,揽住腰拖过来,他摸着她光滑的小腿:“你懂的太多了,又不懂隐藏,我最开始见你,觉得你看起来很早熟,也许我想错了,你是早慧。”
“对我来说没区别,我不在乎我是什么样的。”
“我可能在乎。”
第25章
他的手很轻, 动作细腻,这完全是情人的手了。令冉轻颤一下,“谢谢你的在乎, 但我可能也不在乎你的在乎。”
她说完笑自己, “我说话太绕了, 对不起。”
陈雪榆觉得她是有很活泼一面的,不知哪一刻出现, 没有规律, 昙花一现结束,她自己不会可惜。
陈雪榆的手停在她皮肤上:“没关系,都很好。”
“你对我太宽容了, 是因为你知道案子查清楚,这个事彻底结束, 咱们就没关系了对吗?”
“为什么这么说?”
“就好比, 你跟同学朋友吃饭, 饭桌上总要客气点, 哪怕有什么不愉快忍一下算了, 还能留个好印象, 反正吃完饭就分开了。但家人或者夫妻不一样, 因为住一个屋檐下,天天见,天天得相处,有什么不愉快那没法忍了, 也不想忍。”
陈雪榆的手离开了她的腿, 垂在一边。
“你好像比较悲观?对很多事也没有信心。”
令冉直视着他:“不,我陈述事实而已,其实你也这么想的, 没法否认这点,不是吗?”
陈雪榆沉默,沉默也是在说话,令冉想这样不好,没必要这样严肃。
“帮你查这件事的人叫黎耀明,很专业,他也希望能跟你细聊聊,你可以把你怀疑的,或者知道的跟他沟通沟通,他会保密。”
他忽然笑着岔开话,“想哪天见一见?”
令冉低声问:“你会陪我一块儿吗?”
“当然会。”
他迎上她的目光,手扣住她弯起的膝盖:“觉得害怕?”
令冉垂着脸,慢慢抚摸起他的手背,她也不说话,一味的动作,似乎有些依恋的意思。都那样过了,再有这样的细节,似乎进程弄反了,她不习惯去依恋旁人,也不愿意,但陈雪榆这手她实在是太喜欢。
这手至少此刻属于她,这让她心里一宽。
“不害怕,你能陪我一块儿去更好。”
陈雪榆回应着她,握住她手指,这么摩挲一阵,令冉抬脸笑了:“能给我点钱吗?我有用。”
“要多少?”
真利落,令冉心里赞叹。
“一千块吧。”
“我给你张卡,你想用钱随时去取,会取钱吗?”
“你都不问我要钱干什么?”
“你说过了,你有用。”
他身后是衣柜,乳白色,长而直,衬得他头发乌黑,浓浓一团,她心里也一团什么东西涌上来。
“我想起件事,我妈妈去世了她的银行卡会被注销吗?”
陈雪榆道:“不会,得你拿着相关证明主动去注销,想把里面的钱取出来?”
令冉道:“你看,我都糊涂了,管你要钱,妈妈的银行卡里应该有钱,虽然不多,一千肯定是有的,我竟然一点没想起来。”她夷然微笑,是对自己。
陈雪榆说:“没关系,你可以管我要,你妈妈的钱不急着取,等你状态好一些我陪你去办。”
这样的话太妥帖,照顾人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