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听着年代久远,实际条件和普通宾馆相差不大。
只是,宋柏什么时候住过这种地方,本以为他会嫌弃,但他并没有。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和沈荞开一间大床房。
陈延凝视他时,宋柏回以挑衅一笑。
而已经开始犯困的沈荞,丝毫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厮杀。
进了房间,沈荞很困,却睡不着。
她还在想今夜的事,和今夜的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慢条斯理解着衬衫扣子的宋柏。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宋柏顿住动作,走到她身边坐下,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才缓缓开口。
“如果这是在哥伦比亚,我会让你杀了他。”
“但这里不是。而且,你手上真沾了人命,你姐姐怎么办?”
姐姐?
沈荞本已冷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会死的,相信我。”宋柏低声道,“但在他死之前,让他吐出更多东西,救下更多人,不是更好吗?”
这些话,看似是从宋柏嘴里说出来的,可压根不是宋柏的本意。
宋柏的本意,是让成辉利用哥伦比亚那边的毒枭,以合作的名义先把人骗到哥伦比亚,他再带着她过去,让她亲手报仇。
可陈青野坚决反对。
他给边防建立无人机巡防系统的时候,见过边防的人为了缉毒,为了边境的安宁付出了多少代价。他执意要把人交给边防。
两相争执之下,宋柏最终改了计划。
依旧让哥伦比亚那边引人上飞机,但不等飞机起飞,他就先动手。先让她报仇,再把人交给边防。
这样,谁都得到想要的。
可是,真是这样吗?
宋柏好不容易把她哄下睡觉,许莫言又来敲门,说有人想见他。
宋柏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个穿着他保镖衣服,但并不是他保镖的人。
“为什么?”
阿峰目光冷厉,直直盯着宋柏。
为什么……
今晚,太多人问他为什么。
宋柏被问得有些不耐。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语气冰冷:“从傅英出事到现在,你一直藏在暗处。你说你是傅英留给她的最后退路,我信。”
“但你真以为,我会天真到相信,你那天来找我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让我保证她的安全?”
“我有最好的安保团队,你很清楚。”
“你不是担心她,你是担心你自己。”
“你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才提前来跟我打预防针,让我知道你的存在,让我有所忌惮。”
宋柏冷笑一声:“说实话,手段真的很拙劣。而你的死活,我半点不在乎。”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下来,“她在乎。”
“她还不知道你活着。可她如果知道,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所以,你必须活着。”
“你既然是傅英留给她的退路,就把这条路守好,别断了。听懂了吗?”
阿峰怎么会不懂。
当年他重伤,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后,就被直接送去了新加坡。上飞机前,少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她。”
少爷的命令,是保护好荞小姐。
可他做不到,不替少爷报仇。
而这一年一年里,阿峰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少爷总是带着林意,从不带他出去,也不让他在外人面前露面,不让他沾手一切脏事,却又交代给他很多事,告诉他很多秘密。
从一开始,他就是少爷给荞小姐准备的后路。
一条清清白白的后路。
他虽然想明白了,可做不到。
他要给少爷报仇,他确实不能保证自己能平安回来,才找了宋柏。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准备动手时,会在狙击枪里,会看到荞小姐。
他透过狙击枪,看到了荞小姐的所有动作。
他印象中,乖巧温顺的荞小姐,像发了疯。
阿峰心疼的同时,又高兴。
荞小姐没生少爷的气,还记得少爷。
除了他还有人记着少爷。
自从被送上飞机那一刻起,就再没红过眼的阿峰,此刻却红了眼。
“我能见见荞小姐吗?”
*
这一晚,沈荞梦到了傅英。
从他失踪那一晚起,就从没出现在她梦里的傅英,出现了。
他依旧温和,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柔软。
他摸着她的头,轻声夸她。
“我们荞荞真厉害。”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会吝啬对她的夸奖。
在她为他报仇的这一晚,他来到了她的梦里,夸赞她。
沈荞贪恋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
“傅英,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你。
“我不该和你生气的。”
“我不生气了,你能回来吗?”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过生日的。”
“三年了,你都没有回来,你说话不算数。”
沈荞揪着他的袖口,仰着头看他,委屈又无助。
他俯身,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对她说:“对不起。”
沈荞不想听他说对不起,只想要他回来。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他揉了揉她的头,身影开始慢慢消散。
“我们荞荞,会幸福一辈子的。”
沈荞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只知道他又要不见了。她疯了一样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傅英……”
沈荞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喊他,可任凭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再回来。
“骗子,傅英你这个骗子。”
沈荞无力瘫坐在原地,痛哭出声。而这时,远方飘来低沉的
呼唤。
“荞荞,荞荞。”
脸颊满是泪水的沈荞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
“做噩梦了?”
沈荞摇摇头。
“我梦到傅英了。”
抱着她的人身体一僵,随后又松懈下来,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你想见他吗?”
沈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你想见他,我就带你去见他。”
*
天还没亮,宋柏就带着沈荞去了墓园。
四周没有喧嚣,没有声响,连风都静得压抑。
天是阴的,灰得像化不开的雾,笼罩在沈荞心底。
他带她走到墓园最僻静的角落里。
三座小小的墓碑,并排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