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定下来后,方樱海突然忙碌了起来。连续几天,她都一大早就爬起来,先到楼下租来轮椅、买好早餐,再到楼上接上母亲,按照安排好的时间,一项一项做检查。
她将时间和精力填充在推着轮椅辗转的琐碎中,将几乎所有事情大包大揽,令方父只有在一旁拎包的份。被忘到脑后的手机几乎成了摆设,更不用说点开微信、对着陈星灿的对话框发呆了。
当然,陈星灿的消息也打扰不到她。
一开始,陈星灿还是发了许多消息的在她发出那三句话之后。可他越是急切着解释,似乎越能够坐实她对他的指控。
说不上是因为什么,那晚的一通控诉之后,她反而进入了情绪封闭期,仿佛陈星灿真成了那个单方面用温柔刀来“加害”她的一方,而她则是那完全无辜懵懵懂懂毫不知情深陷其中的人。那天之后,她犹豫了很久,还是将他设为了免打扰,好像他们的分手从此刻才正式开始。
周六这天,方樱海早早到护士站领了容器,回到病房,打算辅助母亲收集尿常规标本。方母抬头见她进来,又一次匆忙将手机塞回了枕头底下。
方樱海上前就问:“在干嘛呢?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
方母盯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豁出去似的掏出了手机。
“你看,我在学剪辑视频。”
“都要做手术了,不好好休息,学这个干嘛?”
“我想等以后和阿姨她们一起做自媒体呀!拍拍视频什么的。”
方母看了看方樱海,满脸的语重心长:“我们就是小打小闹,挂挂小黄车,赚赚零花钱。总不能以后你也成家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还跟屁虫一样跟着你们吧?最好我们财富也自由,也不拖你们后腿。”
看看被白色的床单枕头和被子裹在中间的母亲,脸色是苍白的,眼睛却是放光的。方樱海眼框有些发热。
方母忽然稍稍坐起身些,直劝道:“也别老是说什么不成家。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怎么行?你看,这次要是没有你爸爸在,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说我什么?”方父刚好进来,边随口问着,边将手里的早餐搁到床头柜上。
“说你”方樱海眼睛一转,“说你以前给妈妈写情书。”
“哪里!我哪里有写什么情书!”方父窘然道:“听你妈妈乱说!都不知道是谁给我写了十几封情书!”
方樱海笑出声来,转而看母亲:“爸爸说你写了十几封情书!”
方母只将手一挥,纠正道:“情书我都还收着,就在衣柜的抽屉里面,不信你自己去找!”
而方父呢,这会又跑去解开了装了早餐的塑料袋,揭开盖子凑近闻了闻:“嗯这个粉肠粥很够香,快点把该做的做了,要吃早餐了。”
方樱海与母亲相视一笑,都默契地没有揭穿。方母示意方樱海凑近她,小声地说:“你爸爸这个人害羞得要命。明明天天都在我面前晃,周围邻居谁不知道他喜欢我?那我看他这么久了还不说,要等到猴年马月吗?我就想着嘛,干脆写封情书给他算了。”
方樱海弯着嘴角静静地听,接着又问:“那十几封情书是怎么回事?”
“哎哟!”方母笑着摆手:“那肯定是一来一回、有来有往的嘛!”
原来是这个意思!方樱海悄悄瞄了眼父亲,这人手里动作没停,却又好像什么都没干,估计耳朵正竖着呢。她又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樱海啊。”方母语气突然变得沉静而严肃,“两个人在一起,怎么舒服怎么过。你要是实在不想结婚,那就不结先嘛,再多玩几年也行。我看人家网上都这样说的,结婚就是一个证书而已,要是两个人互相足够信任,有没有这个证书不是都无所谓吗?”
言及此,不由得想起了陈星灿,方樱海脸上笑容垮了下来。
“你和小陈是不是闹矛盾了?”方母又问。
方樱海只摇摇头。
方母也摇了摇头:“你那天突然跑回来跟我说决定不结婚,我就知道不对劲了。”方母停顿一会,更是语重心长了:“我觉得你就是太好胜了,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争输赢。小时候跟班上男生争谁跑得快,难道现在你还要和小陈争谁喜欢谁多一点吗?”
方樱海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母亲,脑袋里不时回想这几天做的事说的话,不清楚究竟是哪些成为了这猜测的依据?
看着她一脸迷茫,方母笑了:“我的女儿我还不知道吗?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永远是妈妈,知道吗?”
方樱海忽然鼻子发酸,她偏过头去,装作注视着父亲的动作,眼泪还是没有忍住。
“哎呀,哭什么,没什么好哭的。吵架嘛,哪有人谈恋爱不吵架的!吵不起来的才有问题。”方母宽慰道:“你看你爸爸妈妈,不是也没少吵架吗?那也不影响一起享福一起渡难关。”
方樱海哽咽地“嗯”了一声,抬手轻轻抹掉眼泪。
“多向你妈妈学习,心胸宽广点,不要那么计较。你们年轻人不是老是说吗,‘勇敢的人先享受生活’,你这也计较、那也计较,精力都放在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了,怎么享受?”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方母看了看方樱海手里的东西,又问:“刚才护士说什么?”
方樱海恍然回神,连忙着手去做护士刚刚交代的事情。
这天已经没有其他需要到其他地方去做的检查,也因此,方樱海并没有什么可忙的,毕竟贴身照顾方母的人一直是方父。她坐在走廊外,看着病房里一会儿拉上一会儿拉开的床帘,看着忙里忙外的父亲,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不知不觉地,又想到了陈星灿。
她甩甩头,想强迫自己收回思绪,但不听控制的手还是点开了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已经是前天的事情了。她叹了口气。
有人在旁边的位置坐下,她连眼都没抬。但紧接着,出现在面前的捧了只保温盅的大手吓了她一跳。转头一看,刚刚坐下的人竟然是陈星灿。
此刻,他正盯着她手里的屏幕看。待她反应过来时,又羞又恼,立刻将手机收回口袋,偏开头,想藏住热意上头的脸。
耳边传来他的声音:“还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她将头拧得更过去了,还使劲摇了摇头。
“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吧。”
又是那样像哄小孩一样的语气,方樱海更气了,因此并不想接过他探着身递过来的保温盅。
“不吃吗?”他将保温盅凑到她面前,轻轻朝她晃了晃:“吃啦,我炖了好久的。”
她咬唇看着眼前这小巧的保温盅,手指动了动,还是抬手接过。
他将一只勺子塞进她手里,随即起身了。在她条件反射地抓住他衣角的同时,她听见他说:“我进去看看叔叔阿姨。”
视线在空中相遇,方樱海感觉刚刚才降下温来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不由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手指刚松开他的衣角,下一秒就被他捉在手里握住了。指尖轻轻摩挲,拇指缓缓抚过手背,缓慢得像带了回忆的凝滞感。她不禁抬眼看,他果然在失神地想着什么。察觉到她抬头,安抚似的捏了捏她的手:“我不走。”
她低下头,撇撇嘴道:“我又没拦你。”
话音刚落,却听见他似乎轻笑一声,说话时语气也带了笑意:“不走,你赶我我也不走。”
第88章 88、“你越记得我厉害的样子,越觉得我现在是反面教材”
到了手术的当天,天才蒙蒙亮,平车就已接走了方母,提前到手术室去做准备。
方樱海与父亲两人,一人坐在病房内,一人坐在病房外,均是静静坐着以压下心中不安。方樱海几乎是每隔一会儿就进入医院的小程序查看手术进度,但果然总是毫无变化。毕竟,此刻距离手术开始的八点还有一段时间。
连着两天,陈星灿都过来了。他只是默默提来滋补炖汤和糖水,顶多在刚来到时同方樱海单方面地讲几句话,无非也是“累不累”、“有什么想吃的吗”诸如此类没有营养的话,只字不提有关解释或者复合的事情,仿佛几天前的吵架和之前的分手只是场幻觉。
渐渐地,方樱海虽然已有些忘了之前为什么总是惦记着要分手这件事,也忘记了到底自己在气什么。但同时,这种只解决了情绪问题,而并未解决实际问题的感觉就跟喊空口号似的令人抓狂。
方樱海又看了看时间。今天是周一,也不知道他还会过来么。她点进两人的对话框,没有看见新的消息。应该不会过来的吧,即便是来,也得等到下班之后了。她想。
母亲这么早就下去了,还不能让家属陪同,紧张吗?她又想。
正在脑速飞快胡思乱想之时,方屿来了。像个认识多年的老友般,带了两杯咖啡,方父和方樱海一人一杯。在与方父娴熟打过招呼之后,他重新走出走廊,在方樱海旁边坐下了。
“紧张吗?”他问。
方樱海点点头:“有点。”说完,又进入小程序看了眼,仍然没有动静。
“没这么快的,术前还有很多准备。”
“嗯。”
方樱海默默收起了手机。
方屿又说:“想看的话就看吧,多少安心点。”
方樱海摇摇头:“不看了。”她看了看时间,又看看方屿,“你不用上班吗?”
“还没呢,反正离得近,先过来看一下。”
方樱海想说谢谢,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只能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甜的,应该是焦糖玛奇朵。她小口啜着,侧了侧头,对上方屿的视线好像在问她,“怎么样?”
她又喝了一大口,笑着点头:“好久没喝了,这么甜的咖啡。”
“是吧。”方屿低回头去:“我也觉得你应该很久没喝了。”
初中那会儿大家都在听《焦糖玛奇朵》,方樱海印象很深刻。少女时期第一次喝过焦糖玛奇朵之后更是念念不忘,只要喝咖啡,每一次都是点这个。
但工作这几年,她几乎没再喝过加糖的咖啡。
方樱海还有些出神时,方屿则抬手看了看表:“我得走啦。”
“好,快去吧。”方樱海回过神来看他。
方屿正准备起身时,突然有人喊了一声“方医生?”
是熟悉的声音。方樱海下意识望过去。
果然,下一秒,就看见阔步走到两人面前的陈星灿。他声音里带着走得急的喘息,语气听着却挺平静:“早啊,好久不见,吃过早餐了吗?”说完,还扬了扬手里满满当当的一大袋子。看袋子外侧隆起的形状不难猜到,里面应该装了好些保温盅。
“吃过了。”方屿笑着对陈星灿颔首道,转而看方樱海一眼,眼睛弯起。
方樱海一时辨不清那眼神里的含义,下一秒,方屿就已将眼神挪走,随即侧身轻轻拍了拍陈星灿的肩头,与他对视,忽而又笑了:“走了,星灿哥。”
陈星灿同方樱海一样,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呆站在原地。而方屿已经错身离开。
对着方屿离开的方向停顿了一会儿,陈星灿转身在方樱海身旁坐下。又停顿了一会儿,才从袋子里拿出一只保温盅。递给方樱海时,注意到她手里的咖啡,动作再一次顿住了。
但方樱海很快地接了过去,同咖啡一般搁到了另一腿上。察觉到陈星灿似乎一直盯着咖啡看,她抬眼定定看他,在他终于回望时眉梢微动。
陈星灿立即挪开了视线,起身道:“我先进去跟叔叔打个招呼。”说完,立刻进了病房。
方樱海扁扁嘴,三两口喝光了咖啡,端着保温盅踱到垃圾桶那儿扔掉空杯子。隔着老远的距离,悄悄观察了会儿病房里的情形,又不动声色坐回长椅上。
方念秋同廖哲一齐赶到时,手术已经开始了。她一进门便将重重的背包搁下,从里掏出水果、矿泉水、零食……方樱海看得傻了眼,她却不以为然:“紧张的时候就得吃东西。”说完,一屁股坐下,撕开刚刚拿出来的薯片,拿出一片塞嘴里,又递给方樱海。
方樱海直摇头:“我好饱,不吃了。”
方念秋捏着薯片的手向一旁挪了挪,抬眼看向杵在方樱海旁边站得像根木头的陈星灿:“小陈今天不上班吗?”
方樱海竖起了耳朵,听见陈星灿答:“和别的老师调课了。”
方念秋又嚼下一片薯片,囫囵咽下,迫不及待似的问:“你们两个,谈好了没?”
“谈什么”
两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方樱海立刻弹开视线。
“结婚啊。”方念秋轻描淡写的,仿佛说的是什么稀松平常的小事。“上次樱海不是还说不想结婚,八字没一撇。”
方樱海故意不去看陈星灿,很快地回答:“妈妈说,我要是实在不想结婚,那就再玩多几年。结婚只是为了个证书而已,也没什么的。”她顿了顿,意识到手指抓紧了裤子的布料,便松开了,又说:“连妈妈都变通了,怎么你还惦记这个。”
方念秋恍然大悟:“哦……原来妈妈改主意了啊?之前你不在的时候,她还老说担心你这担心你那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方樱海撇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