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一句话这么长,偏偏这三个字在方樱海心里激起水花。她挪到一旁倚上墙壁,皱眉想了会儿,一个答案隐约浮现。
旁边两人还在闲聊着,方父对方屿的工作内容似乎好奇非常,问题一茬接一茬。方樱海听着听着走了神,摸出手机,又点进了和陈星灿的对话框。竟发现,屏幕顶部那儿挂着的不是“陈星灿”,而是“对方正在输入……”
她目光锁定那里,就连眨眼也眨得飞快。没一会儿,那行字变回了“陈星灿”,但没几秒,又切换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终于,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她点开,将听筒贴至耳边,听见了轻轻的一句“你找我吗”。
但是拿下手机,再看着陈星灿那陌生的头像,她满心只想回一句“没有”。只是不管敲下多少次,最后都还是删了去。
她还是咬咬牙,将这样的一句话发了过去。“嗯……想和你说一声,我妈妈今天开始住院了,一周后手术。”
发完后,看着聊天窗口上方再次挂起“对方正在输入……”。
“好。”
“我找个时间过去看看阿姨。”
方樱海看着这两条消息,犹豫着敲下字。
“好的,麻烦你了。”
“等我妈妈之后出院了,我会尽快告诉他们的。”
“告诉什么?”
“我们已经分手了这件事。”
一句话发出去,方樱海不由得又看了眼自己毫无变化的头像,再看看对面的头像,心里莫名其妙地窜出一股气,顶到喉口憋得慌。
她又愤愤然敲下一句:“只是因为不想他们担心所以还没说,一有机会我就会说的。”
眼看着屏幕顶部的时间跳变了一次、两次、三次,对面却久久没再回复。
“樱海?樱海!”
方父忽然喊她,打断了思绪。她骤然惊醒般回神,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怎么了?”
“在和谁聊天啊,一副苦瓜脸,叫你都听不见!”
听出父亲语气里的埋怨,她抻了抻脖子,不好意思地看向方屿,想对他笑一笑,以表歉意。可当她转过头,对上的是方屿那双探究却似乎洞悉一切的眼神,她又闪躲着避开了视线。
“没什么啊,在谈工作上的事情。”她淡淡地答。
方父“哦”了声,接着说:“这样,我刚才只点了两份营养餐,你的那一份我刚好没点。你去找个地方,招待一下方医生,请人家吃顿饭。”
方屿摆手不迭道:“不用麻烦了,我去饭堂就行了,晚上还回去加班。”
“哎呀!吃个饭而已,又不用多少时间!”方父人也急了,忙催促方樱海:“快点,人家方医生赶时间。”
方樱海看看父亲,又看向方屿:“走吧?一起下去吃个饭。”说完,弯起眼睛,视线落定在他身上,等着他答复,仿佛方才还闪躲着什么的人并不是她。
方屿眉头微蹙,侧头回看她。而她丝毫未避开视线,反而连同唇角也弯了起来。两人对视了几秒,方屿眉峰微挑,也弯起唇角,轻声说了句“好”。
说是让方樱海找地方吃饭,结果却被方屿带到了医院附近的一家茶餐厅。
两人面对面坐下,一时之间,谁也没说话。
快步走来递上菜单的阿姨打破了这一方安静。方樱海将菜单轻推至方屿面前:“你先来。”
方屿轻笑着接过菜单:“那我不客气了哦。”
待点完了菜,桌前两人再度沉默。方樱海忍不住了,率先问道:“我刚刚才意识到,我妈妈之前能转院过来,是不是……”
她虽没说完后半句,却定定看着方屿。
方屿微怔几秒,忽而笑了:“你会觉得我多此一举吗?”
方樱海摇摇头:“不会的,我会很感激。”她看着方屿的眼睛,语气郑重:“真的谢谢你。”
方屿的笑容更舒展了,微微摆了摆手:“哪有,我也没有帮太多,只是当个搬运工,把阿姨的病例给蒋师兄看了一下。”
“不。”
方樱海否定得很快,让方屿愣了一瞬,眼里浮起几分诧异。
她回望方屿,语气淡然却笃定:“你从我妈妈最初的那些报告里看出问题,还准确找到蒋师兄他们的团队,这几乎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方屿眸光顿了顿,唇角扬起:“那我不扭捏了,就安心收下这份功劳。”
看见方樱海浅笑着端起水杯喝水,他垂下眼帘,眼里的光暗了暗。重新抬眼时,复而带上笑意。
“你跟之前比,有一些不同了。”
方樱海从杯子后方抬眉看他,杯沿移开唇边,笑着问:“真的?哪里不同?”
方屿指尖轻抵下颌,静静思忖。
在方樱海耐心等着的注视下,他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语气犹疑:“可能是相比起以前,现在终于能让人看见你的需要了。”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方樱海单手托腮,指腹轻蹭着下巴,默念着“需要”二字,终究不解问:“以前……看不见吗?”
方屿摇摇头,几不可察地叹了气:“也有可能变的不是你,是我。”
方樱海仍是不解,侧头看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方屿却微微垂眼,低笑一声,只说:“算了,也没什么。”
正好点的菜上了。方屿目光落在送菜阿姨的动作上,有些失神。
阿姨上完菜,打了招呼转身离开。方樱海端起手边的冰可乐,连着闷了几口。
他看着方樱海的举动,沉默半晌,忽然抬眼问。
“陈老师,今天不过来吗?”
第85章 85、我的头像是昙花啊!
猝不及防的一问,方樱海顿时被呛到,连连猛咳。方屿忙抽了几张纸,越过桌子递过去。手无措地悬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坐回椅子上。
像是过了一世纪那么长,方樱海才缓过气来。开口时,嗓子还痒痒的。
“他最近忙,之后再过来。”
“哦……”方屿是这么答着,眼神烙在她脸上,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方樱海心虚地错开视线。下一秒,方屿开口了。
“我都知道了,高凌告诉我了。”
果然。
方樱海低下头,故意不去看他。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呢?”
耳边,方屿语气轻缓但字字清晰,敲打着方樱海的心。
是啊,为什么呢,她突然想不明白了。
她听见方屿的一声轻笑,紧接着,又听见了这么一句话。
“总不能五年过去了,这一次还是因为所谓的‘为他好’吧。”
桌子底下,她的指尖悄悄绞着衣角,指节蜷起。桌子上方,她错开他的视线,眼神落在他手侧的桌角:“是不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余光里,方屿似乎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一直把自己封起来,会让……关心你的人也很难过。”
“对不起。”方樱海只小声答,声音轻微到她都不能确定他能不能听见。
方屿却笑了,说她确实欠他一句对不起。
方樱海怔怔看他,而他只是那样笑着看她,没再继续说什么。忽然一股热意涌入眼眶,方樱海吸了吸鼻子,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而小声说着,像是说给自己听。
“是我的问题,我性格回避,总是不自觉让人伤心难过。”
看她一副消沉而自我贬低的样子,方屿说不出一句话。
沉默中,方樱海再度开口:“我最近才想明白,可能因为我回避人格的问题,容易触发别人的弃猫效应,总是让原本该阳光开朗的人最后不成人样。”
方屿认真分辨她脸上的表情,摇头道:“不是的。一个病症的确诊是需要多方问询的,哪能这样随随便便就给自己安个病呢。我觉得你根本不是回避。”
方樱海问:“不是吗?我觉得我就是,自私而又回避。”
方屿沉吟片刻,笃定道:“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自私,相反,你的第一反应总是在想别人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导致你常常退缩,不敢要自己真正想要的。”
看方樱海咬着唇,没有回答,他指尖无意识摩挲了下杯沿,无奈叹道:“对不起,我也是现在才懂你。”
顿了顿,却又话锋一转:“但是,你要明白,人情像货币,是需要流通的。你单方面的付出是给不到别人想要的。你总得狠下心,去拿你想要的,这样你给别人的才是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方樱海看着方屿,安静良久。方屿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喉结滚了滚,却没有办法移开眼神。最后,终于看见对面的方樱海眼睛一转,稍稍偏了偏头,像边思考着边问:“我感觉……你可能选错专业了。”
方屿松口气似的笑了,语气不解:“为什么?我不适合学医吗?”
方樱海笑着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很适合学医,但是相比病理学,我觉得你更应该去学心理学。”
方屿眉毛一挑:“好,那我采纳你的建议,明年就去学。”
一句话又逗得方樱海哈哈大笑。
……
一顿饭里谈了心又谈哲学,竟吃得甚是开心。
饭后,两人一同回到住院大楼。方屿的楼层先到,电梯门打开,方樱海伸手摁住开门键,欢快朝他摆手:“拜拜啦,下次见?”
看着笑意漫上她的眉眼,他脚步顿住,眼底只剩她弯起的眼睛。不知为何,脑海里突然闪过五年前清吧里的一幕。
他淡淡一笑,应了声“好,下次见”,转身出了电梯。
电梯门在背后合上,他转过身,对着那扇冷冰冰的金属门定定站了一会儿。随即从口袋取出手机,找到相册里最深处的一张照片是那晚在清吧时和她的合照。
照片里,她身着鹅黄色的裙子,柔顺散在脸庞两侧的头发,看着让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柔软。
走廊灯光很暗,可这一次,他却从这看了无数遍的照片里发现了此前未留意过的一处在她锁骨那儿,从衣领边缘露出的一抹彩色闪光。
他下意识放大照片,终于认出来,那是刚在一起那会儿他送给她的项链。她只戴了一阵,之后再没戴过,说是怕弄丢,得小心收起来……
“老方!吃完饭了?”
走廊那头不知是谁一声喊,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又再看一眼那张照片,收起手机,往走廊那头走去。
壁球室里,罗承望独自一人挥汗如雨,每一下挥拍都带了猛劲。壁球室外,陈星灿看着里面专注打球的人,手里手机屏幕仍亮着,停留在和方樱海的聊天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