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樱海一拍脑袋:“好像是哦……”想了想,还是将他拉出被窝,两人都规规矩矩站定了,才敢拉开门迎出去。
楼下,陈曦正坐在一个有些大的石磨前磨着米浆。而几碟蒸好的肠粉,已经整齐摆在了餐厅台面。
方樱海一时呆住了没想到,做的竟然还是如此高端复杂且地道的石磨肠粉,她真是好久没有吃过了。再一看餐桌上的,透且薄的粉皮看起来极有弹性,皱却整齐地堆叠成两条,浸在麻香飘飘的酱油里,其中的点点青葱隐约可见。
方樱海立刻就想起了小学时菜市场里一块五一碟的肠粉。老天爷,这真是想不起到底有多久没有吃过这么正宗的肠粉了!她蹲到石磨前,好奇观摩着碾磨间流出来的米白浆液。
“竟然这么大阵仗。”她感叹道。
陈曦笑了,边磨着边说:“难得休假得闲,找点事做打发下时间。”低头又磨了几下,忽然抬头提醒:“时间差不多了喔,你快点去吃吧,不然上班要迟到了。”
方樱海答了句好,转身到餐桌前坐下。边吃,眼神仍离不开不远处的石磨,以及磨石磨的人。心里不由得有些叹气。
早饭过后,方樱海与陈星灿一同下楼。陈星灿正要走向屋前自己的车那,被方樱海拉住了:“我送你吧。”
“你不会迟到吗?”
“我们老板不查考勤,只看结果,不要紧的。”
“那下班,你也来接我吗?”
“对呀,我来接你。”
陈星灿似乎犹豫了会儿,笑着说了句好。
出门的时间早,还未遇上高峰期,路况挺好。不堵车,也没看见什么事故,很快就到了陈星灿学校边上的路口。
“就停这里吧,前面接送学生的车多,怕你掉不了头。”说着,陈星灿就要拉开车门。
“等一下。”方樱海探身到后排,从包里摸出一个巨大的保温壶,有些吃力地搬到前面来:“给你的,蜂蜜柠檬水,记得喝。”
他接过沉重的金属大水壶,眼神闪了闪:“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故意皱皱鼻子,摇摇头:“不是我做的。”见陈星灿似乎脸色有些失望,顿了顿,才笑嘻嘻说:“是某个田螺姑娘做的,嘿嘿。”
陈星灿顿时笑逐言开,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尖,对视几秒,才拉开车门下车去。关门前,看着她,动作顿了顿。
她朝他摆摆手:“快去吧!”
他才轻轻带上门,转身朝校门口走。走了两步,正要回头看,被从后面赶上的一位男士一揽肩,打断了动作。
方樱海看着他们拐入校门,想起来,那是那天在便利店里遇到的平头老师。她蹙着眉,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这才收回目光,低头启动车子,汇入车流。
周一的路况瞬息万变,明明去学校的路上路况丝滑如德芙,这会儿再从学校到公司的路上,路况却忽然变得和人的心情一样急躁。
一路上,她遇上了一个又一个的连环追尾,地图界面变成严重堵塞的血管网,真恨不得用一注高压水枪将其暴力疏通。
好不容易来到公司大楼,又恰好碰上挤电梯的最高峰。混在黑压压的人群里,挤不上的电梯一趟又一趟。方樱海觉得,这会儿的自己跟天灾当下捧碗等发粥的难民无异了。
而在这样忙碌却普通的周一早晨,一到公司连早餐都没来得及吃,干了杯咖啡就开始早会,这一开就到了接近中午。
中途,接了个姐姐的电话,母亲依然是恢复得不错,但仍需要再观察一下。方樱海惦记着昨天陈父提到的“出院”和“转普通病房”,回来之后一直心不在焉,会上被喊了两次名字才反应过来。
“Yvonne?”猛然回神,是斜对面的Kenny在喊她。
她面上不显波澜,朝对方说了句抱歉。对方抬手示意没事,接着说:“上周早会你没来,我一忙也不记得通知你了。明天年终总结会,你作为今年的业务金霸主,要上台分享感想,还来得及准备吗?时间上可以吧?”
业务金霸主?几个字在耳朵里转了几圈,顺利入脑的那一刻,方樱海几乎要蹦起来。她用力抑制着不受控想要上扬的嘴角,只幅度很小地点点头:“可以的。”
“那行。”Kenny椅子转向另一侧的众人,指间一杆笔轻点桌面:“那今天就到这里,散会吧。”
方樱海站起身来,就在她准备随大流出去时,又被Kenny叫住了。其余同事非常有眼力见地迅速撤离、关门。她隔着会议桌面对着老板,一时猜不透将会面临什么。
“坐。”Kenny做了个请的手势,随即先坐了下来,朝后靠着椅背,慢动作般翘起了二郎腿。
“好。”方樱海拉开椅子,端端正正坐了进去,抬头直视老板。
“Yvonne啊,上周几个顾问同事反馈,你这边帮忙出的套磁信客户都挺满意,基本上返修一次就过了,有的甚至一稿过,干得不错。”
方樱海牵起嘴角,浅淡笑了笑:“刚好那几个学生都挺配合,需要补充的资料反馈得很快,脉络梳理得也好。我基本上按照思路整理润色就好。”
Kenny眉毛一扬,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你看,你又谦虚了。真要那么简单,别人何必宁愿亏成本也要转出来呢?这其中还得是你的能力过硬。”
又来了又来了。老板一旦开始夸人,必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方樱海再次弯起唇角,没吭声。
“是这样。”Kenny手里的一杆派克又在桌面轻点几下,眉头皱起,似乎在斟酌着措辞。方樱海悄悄呼了口气,耐着性子等他开口。
“Gus,你知道是谁吧?”
方樱海心中默念着名字,和某个不太熟悉的人对上了号,于是再次点头。
“他手上接了个博士学生,沟通人是她妈妈,一个退休的工程师,对顾问的服务要求很高,换了几个人都不满意。现在再次要求换人,我向她推荐了你,你今天内对接一下吧。”
“好的。”原来是这件事,方樱海稍稍安心了些。但Kenny立即又继续说道:“噢,还有。”方樱海再次抬眼,只听他说:“你手上那个王董,怎么回事?”
方樱海心跳不由得加快了些。她在脑袋里迅速梳理了一下前后跟进的内容,清了清嗓子,开口回答。
“是这样的,这个学生要申请IC — MSc Applied Machine Learning(英国帝国理工学院的应用机器学习硕士项目),一开始沟通得好好的,学生也很活跃,预计能在2月前递交申请,赶上第二批次的申请。但不知是什么原因,学生开始拖进度,一直不反馈材料,能联系上时永远答应得好好的,再联系就找不到人了,连他妈妈都联系不上他。”
听罢,Kenny椅子转了个圈儿,对着落地窗细细思索着什么。等终于转回来时,却只说:
“这个客户是我朋友推荐来的。我看当初客户也是跟你聊得挺愉快,要是你都不能解决,那公司里没人能解决了。你这边多上点心,看看能怎么帮忙处理好,可以吧?”
方樱海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仍是点点头:“好的,我这几天再多联系一下。”
“行。”Kenny仍未开口让她出去,抿唇皱眉不知在想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像才回过神察觉她的存在似的,朝她点点下巴:“没别的事了,你去忙吧。”
“OK.”方樱海客套笑了笑,转身出了去。回到工位时,已是午饭时间,办公室里同事寥寥无几。她没了胃口,径直埋头开起工来。
一开始工作,似乎就进入了心流状态,忘记了时间流逝,也忘记了周围环境。不知过了多久,有人突然一拍她肩膀,一个饭团从天而降,落到她桌面。
“就知道,你又不吃饭了!难道你要争我这个公司最瘦的名头吗?”肥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将椅子挪了过来,边吸着手里的奶茶边挖苦她。
方樱海绷直手臂伸了个极其充分的懒腰,塌回身子幽幽说:“刚被老板捧杀了,感觉在这公司命不久矣。”
肥妹手里的奶茶放下了,眼珠四周环绕一圈,低声问:“怎么说?”
方樱海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肥妹拍拍她的肩道:“过一天是一天吧!大不了,到时候拉Bob出去单干。”
话音刚落,方樱海一个激灵,长臂一展将肥妹压到桌子底下,嘘她道:“喂,你不想活了!”
肥妹甩甩脑袋,正欲挣脱起身,方樱海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拿起一看,竟是黄医生打来的视频通话。她连忙松开肥妹,立刻接起。
画面中,黄医生穿着刷手服戴着口罩,露出的眉眼处却带了明显的笑意。
“来,和你妈妈说句话。”屏幕中画面一转,出现的是正躺在床上的母亲。
仔细一看,母亲肩膀以上的各种管子果然撤去了许多,这会七分虚弱三分精神地睁着眼,一看见屏幕中的方樱海,忽地笑了,喉间发出嘶哑且微弱的声音:
“我女儿……”她头微微偏向一边,手指屏幕:“医生,我女儿……”
一旁的黄医生也笑了:“我知道,你女儿很优秀。”
第39章 39、“想喝羊粥”
视频接起的第一秒,肥妹就已悄悄挪回了工位。方樱海忙眼神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这会儿办公室里很空,同事们大都还没回来。她眼神又立刻落回屏幕,坐在椅子上,让屏幕中画面尽可能多地框入了她身后的绿植。然后笑得眯起了眼睛,对屏幕喊了一句:“妈妈。”
……
想问的很多,想说的很多,但是喉咙却不争气,像是灌了铅一样。
画面中她的母亲嘴唇微张,对黄医生说:“水……水……好渴哦,我要喝水。”
黄医生低头凑近她的嘴边认真听着,听清楚后,恍然直起身:“噢,您要喝水是吧?我去给您装一杯,别急,等着啊。”
说着,画面一阵天旋地转,隔了会儿,终于又稳定回来,母亲重回画面。
黄医生对镜头展示着手里的东西
一只装了水的一次性杯子,和一个不带针头的注射器。
没一会儿,画面变成了天花板那单调的白色,只隐约听见手机里传来对话声:“来,我们一小口一小口喝,不能一下喝太多。”
方樱海静静听着,眼眶和鼻内一阵发酸。
黄医生很快又将手机拿起,语气轻快对着屏幕说:“你看,你妈妈现在人挺清醒的,一直喊饿和渴,精神还不错。”
她笑了笑,将摄像头重新对准床上的人:“阿姨,我们今天再观察一晚,没什么问题的话,您明天就可以出去见女儿了哈!”
母亲像个孩子一样,缓缓地,却连连点着头,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发出断断续续而又语调拖长的一句话来:“好啊、好啊,得出去就好,我好想吃一碗羊肉粥哦!”
黄医生笑了:“行,等您出去让你女儿给整一碗!我先跟您女儿说点事情,您再多休息一会儿哈!有什么事情你按铃,我今天都在哈。”
画面中母亲唇边带笑闭起眼来,点了点头。黄医生像是拿了手机开始往外走,边走边说:
“是这样,今天我们要做一个24小时尿的检测,你等一下去买一个尿壶和尿桶过来,像往常一样送到ICU门口登记处就行。”
顿了顿,又补充道:“挺急的,尽快哈!”
方樱海连连点头。挂断电话后,她无意识抠着手指,对着面前的四象限待办清单沉思起来
今天要处理的紧急事情还挺多,明天年终总结开会,再加上如果妈妈可以出ICU了,那么,可能更没机会及时处理了。
怎么办?
视线越过桌边挡板,落在侧前方桌上的一个黄色纸袋那儿,上面写着四个字:“美团买药”。
她灵机一动叫个美团跑个腿好了!
这么想着,她点开了美团跑腿,下了一单。
没一会儿,接到美团小哥的电话:“姐啊,你要买的这个什么尿桶尿壶,长啥样啊?你能给我发个图不?”
方樱海将刚刚在网上搜到的图发了过去,收到小哥的一句回复:“好嘞!”
她将对话页面亮着放在一旁,继续对着电脑处理起工作来。却心不在焉,隔一会,看一下屏幕。小哥那端好一会儿没说话,应该还算顺利?她开始埋头看起邮件来。
可连邮件主题都还没看完,手机震了。一接起,对面的小哥劈头盖脸:
“姐啊!我跑了两家店,咋都没有你要的那个样式呢?还是女用的啊?我进去都老不好意思问了。”
“不好意思啊……”方樱海连声道歉:
“我家人在ICU里,医生说急用,我一时半会又走不开。麻烦你再帮我多找找,我给你发红包,可以吗?或者如果实在没有一模一样的,你就各买一个帮我送过去,看看哪个能用?”
“哦……”对面小哥语气柔和下来:“那行,我再看看,保证完成任务。”
方樱海有些放心不下,干脆没再继续工作,盯着手机等后续。没一会儿,小哥果然发来了两张图片,后头紧跟着两条消息。
“尿壶尿桶各买了两种,功能都不同,应该总有一个用得上。”“合计128块哦,姐。”
紧接着,一个付款二维码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