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一提以前的事情就打岔!你别以为爸爸也是省油的灯,你以为妈妈搞那么多幺蛾子,能没有爸爸的支持吗?!”
“我都说了,别说了!”
方樱海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筷子骤然弹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后掉落在地上,一声脆响在屋里炸开。
第14章 14、 远方捎来了暖意
方樱海向来说话轻,这一吼扯得嗓子发哑。屋子里骤然静了,连在客厅看着电视的花生和糯米都屏住了声。
她还僵坐着,手掌因为刚刚的重重一拍而发麻,不受控制地蜷紧,最后缩回桌下。
陈星灿像过去里的无数次一样,伸手握住她的手掌,拇指一下一下地安抚在她的指背。
她刚才爆表的肾上腺素回落下来,气愤和激动软化为一汪水,随着汹涌的酸意涌到鼻腔,让她声线止不住发颤。
“刚才医生问我,我们家里有没有那种风俗,要不要提前将病人转运回家乡,落叶归根。”
屋里再度安静下来,比在这之前的每一次都更久、更沉。
不知过了多久,方秉谦开口道:“医生说的?”
方樱海“嗯”了一声,接着问:“我们家有这种风俗吗?”
方秉谦仍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着头说:“我哪里知道?从来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怎么知道会突然遇到这种事?”
方樱海深吸一口气,斟酌着措辞问:“万一,我意思是如果万一,应该把墓地安排在哪里?”
方秉谦猛地抬头:“还能有哪里?肯定是回我们家祖坟啊!”
“可是妈妈又不喜欢那里。”方樱海小声嘀咕,“还不如回去外婆家,能经常有人去陪她说话。”
方樱海很清楚,妈妈不是那么喜欢那个家。
奶奶一共三个孙辈:方念秋、她,还有堂弟方浩。
方念秋赶上了爷爷在世的几年,沾了第一孙女的光,也从奶奶那得到和孙子一样的待遇。
堂弟方浩就更不用说了,是奶奶盼星星盼月亮等来的大胖孙子,她恨不得把自己所能够给的所有疼爱都送给他,即便没能得到哪怕十分之一的同等回报,也毫不在意。
而方樱海呢?自打出生起,父母就不断听到劝说:“把她送回外婆家,再生一个儿子”。
他们每次提起,都要强调自己当年“坚决不动摇”,说得像是某种值得骄傲的壮举“幸好没有送回去,你看你现在,多优秀!”
可在方樱海听来,这更像是一个冷冰冰的审判,仿佛她是否能被留下,不是出于爱,而是要靠日后是否“足够优秀”加以证明。
成为这一切推手的,那个母亲的婆家,又怎会是她安于下葬的地方呢?
方秉谦明显不这么认为。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多么荒谬的事情,语调激昂地驳回了方樱海的提议:
“不可能!哪有不回祖坟、葬回娘家的道理!这放在古代,人家会以为这是被休了!”
“休不休的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
双方正僵持不下的时候,医院忽然来了电话。
方樱海比着“安静”的手势接起电话。饭桌前的众人无一不屏着息、目不斜视地盯着她,希望能从她的表情和唇语先一步得到消息。
医生简短地通知了个消息。挂断电话后,方樱海仍愣在原地。几秒后,她一跃而起:“医生说,明天会有一个上级医院的教授过来会诊!”
方念秋猛地凑上来,“真的吗!”方樱海看着她,郑重点头。
方秉谦握起拳头,重重击了一掌,牙关紧咬念叨着“有希望了”。
方念秋突然想起来什么,急切地提醒方樱海:“呸呸呸!你赶紧掌掌嘴,刚才我就想说了,说那些不吉利的东西干嘛!”
方樱海忙照做。一番操作完成后,她与姐姐对视一眼,两双眼睛里尽是如释重负。
从方樱海进门起就一直低气压的这间屋子,在这一通电话之后,情绪值瞬间被点燃。
方家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复盘起在医院遇到的每一个事件每一个节点,仿佛哪怕没有那通电话,他们也坚信必定能有转机。
但这高昂的情绪终究是短暂的泡沫。一阵亢奋后,屋内再一次安静下来。
方念秋看看方樱海,又看看陈星灿,语气毫不客气道:“行了,你们快点该回哪回哪去吧!今晚你姐夫出差回来,没有房间给你睡了。”
方樱海斜睥方念秋一眼,装作不满地“切”了声。于内心深处,她暗自松了口气。
回到车里,陈星灿兀自埋头盯着手机看。好像有一股隐隐变形的气流围绕在他们周身,让方樱海也低着头。
她不敢去确认陈星灿的表情,只是绞着手指,任凭大脑在猜疑的路上越走越远。
就在她几乎要受不了车内这安静的空气,想做点什么说点什么打破它时,陈星灿将手掌覆上她不安的手指。他的手干燥而又暖和,将方樱海原本绞成一团麻的手指将轻轻理顺、分开。
“喏,你看一下,想去哪里?”
陈星灿突然递了手机过来,然后依次点开几个地儿来。
“去山上,还是去江边?”
方樱海看看陈星灿,又看看他手里的手机,有些难以置信。敢情刚刚安静那么久,就是在搞这个?
“不想去吗?”陈星灿问,似乎还想要将手机撤回去。
方樱海却突然笑了,陈星灿不明所以,问她到底在笑什么。
“你是不是看了那部剧?”
“什么?”
“俗话说,两人不看井,还有,剧里告诉我们,三人不上山……”方樱海歪头看陈星灿,故意逗他:“你想对我做什么?”
陈星灿回味过来,也故意挑挑眉,捏起方樱海的脸颊,作势咬牙切齿道:“要把你拍晕拖回家,行不行。”
一番话逗方樱海笑得前仰后合,还笑出了眼泪。她抽出一张纸,低头擦拭眼底。再抬头时,方才的笑意已经褪去。
她压下喉咙里不安分的酸涩,清了清嗓子,看着陈星灿的眼睛郑重说:“不用去啦,现在这样就很好。”
有陈星灿在的酒店房间,比昨晚令人安心多了。方樱海快速洗漱了一番,钻回了被子里。
她好想快点睡着,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就瞬间能来到有教授来会诊的明天。可躺在枕头上却毫无睡意。
于是,她从枕头下掏出手机,从视频平台上找到陈星灿的账号,打算看上一个两个催催眠。
陈星灿是有那么一个小副业,在一个视频网站上经营着一个物理科普账号。小到初高中物理基础,大到量子力学,想到什么更什么,非常地随心所欲。
但目前,发的视频还是高中物理居多。
比如方樱海随手点开的这一个,便是一个有关于“安培定则”和“左手定则”的讲解视频。
粉丝估计大部分都是他的学生,视频刚打开,满屏的弹幕全是“陈老师牛逼!”“陈老师威武!”,方樱海不禁失笑起来。
他的视频从不露脸,最多只有手出镜一下。
方樱海跟着视频里那双修长好看的手做动作,左手右手轮着比比大拇指,不知不觉间,她果然犯起困来。
在她终于撑不住要阖上眼皮的那一刻,她想起的是刚刚车里紧握她手的他的手。
陈星灿冲完凉推门出来,张嘴就想和方樱海说话,在看见安安静静窝在被子里的人时,瞬间收住了。
他不动声色走过去,发觉她真的睡着了。一张脸陷在枕头和被子里,平日里总是专注凝神望着人的一双眼此时紧闭着,睫毛柔顺地垂盖在眼下。
这张脸看得他心中一片柔软。紧接着,却又瞬间生出一股无力的空落感。
这一夜,方樱海睡得很踏实,陈星灿却几乎一夜无眠,一股难以言说的不安涌上心头。
第二天,方樱海起了个大早。她起身的一瞬间,陈星灿也睁开了眼睛。方樱海有些意外,但很快反应了过来。
她和陈星灿两人以最快速度默契地里里外外收拾好自己,直奔医院ICU去。
可有人比他们更早。他们刚走出电梯,便看见大厅里坐着的一群人,全是方樱海记忆中熟悉的一张张脸。
“小妹!”小姨黎清伸长脖子,高兴地朝她招招手道:“快过来!”
待她刚走近小姨身边,便被小姨一把搂到腿上坐下,像抱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她。
“哎哟,好多年没见了,又变漂亮了!”
“阿姨,你都没变,还是那么年轻。”
“哪里!天天干农活,哪有不老的道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妈妈一样,那么好命哦……”像是意识到不妥,黎清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干笑了两声,开始拉起方樱海的手,细细打量。
“小妹,你的手这么漂亮。你看,又嫩又细。”黎清叹了口气,又说,“不能继续学钢琴,多可惜。”
方樱海忍住想缩回手的冲动,有些不自在,“也没什么可惜的,我没多喜欢弹钢琴。”
黎清摊开自己的手,黝黑的手背上蜿蜒着突起的静脉血管,手指布满从掌侧延伸到掌背的黑色裂痕。
方樱海不由得去轻触小姨手上那一道道黑口子。这双手将她的手衬得更加白皙细嫩、纤长笔直,令她还没触到它,便退缩了。
“会痛吗?”她喃喃问。
“什么?”已问出口,黎清才恍然大悟。
“哦,你说这些啊。”她将手掌抬起到面前,来回翻动,“不痛的,早都习惯了!”
她眼神无意中落在无名指上圈着的黄金戒指,面上不由得升起几分隐隐带着自豪的微笑。
方樱海不禁想起母亲光秃秃的手指,上面什么饰品也没有。
黎清放下手来。目光因失去遮挡,落到了陈星灿身上。她转而问:“这是你男朋友吗?”
第15章 15、亲情的河床
见方樱海果真点点头,黎清欣喜惊呼:
“哇,这么一表人才,长得好潇洒哟!到时候你们结婚,阿姨一定给你们包个大大的红包!”
陈星灿嘴角不禁扬得高高的,颊边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连眼角像是都洒满闪闪笑意。
他挪近前来,带了几分乖巧地喊:“阿姨好,你叫我小陈就好了。”
“小陈是做什么工作的?”
“老师,教物理。”陈星灿简短地答。
“哎哟,也是老师啊!”黎清惊呼:“真好啊,你们这一家都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