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拿开,肉麻。”
周序扬被迫旁听一段打情骂俏,拾起箱子,快步走向许颜:“走吧,取车。”
“我好困。”
“上车补觉,我租了辆越野。”
“越野呀...”许颜眸光一闪,双臂揽住他脖颈,唇轻碰他的,笑容狡黠。
挑逗太过明晃晃。周序扬心领神会,轻揪她鼻梁示意收敛点。
“动手干嘛?”许颜反咬一口:“某人满脑子黄色废料,恶人先下手。”
二人小声玩闹,不料这副场景也落入旁观者眼中。错拿箱子的男人嗤笑点评,“你还说我肉麻,来这儿的人谁不秀恩爱啊!”
大岛山路崎岖。
许颜屡屡被颠醒,恍惚间回到拍片的日子。那时她起早贪黑,一心惦记素材,所有的喜悦激动和欢呼皆因拍到一帧完美镜头。更鲜少放下设备,靠肉眼欣赏云雾缭绕的美妙和岩浆流动的磅礴。
“醒了?还有半小时到。”
“天快亮了,昨晚一直没动静么?”
“群里那帮人从九点守到现在,好多人扛不住打道回府了。但我还是想去看看。”周序扬执拗地往火山奔,莫名想讨个好彩头:能不能运气爆棚,刚落地便遇上火星喷溅的奇景?
“好啊。”许颜闭着眼嘀咕:“我都想不起来火山喷发的画面了,只晓得很美很烫,让人看了有点想哭。”
“这些年我躲在镜头后面,拍了很多风景,总过眼不过心。也许潜意识不想让我一个人欣赏并记住所有美景吧,多孤独。”
“小时候有你形影不离地陪着,长大后不管去哪都孤身一人...”许颜委屈地挥开他的手,“都怪你!”
周序扬强势攥紧,“怪我。”
相处时间越长,这些挤压多年、微妙且难消化的小情绪也愈发神出鬼没。许颜没再压制,每次趁情绪枯萎的功夫碎碎念几句,又很快被对方三言两语安抚。
迟来的安慰细密缝补着童年创伤,如微光照拂那处阴暗角落,一点点清除藏在夹缝里的污垢,从根而外疗愈伤口。
还要多久才能痊愈?
不知道,反正这辈子长着呢。
等手心的别扭劲褪去,周序扬悠悠开口:“骑马浮潜看日出冲浪,还想玩什么?”
许颜成功转移注意力,“看云海,徒步。”
“好,我来安排。”
火山口附近人头攒动。
不少人吐槽一夜的无用功。许颜默默望着毫无动静的山头,喷发也好、错过也罢,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当身旁有同频的心跳作陪,她功利心尽失,只享受和周序扬并肩同立的当下。山里的风多清爽,没一会儿身上便不再汗津津的。天际隐隐露出浅橘色,漏了点在礁石上,多像偷偷绽放的礼花。
“哥们,麻烦问件事。”一位男人没眼力见地打扰小情侣看风景,“听见你说中文,同胞吧?”
周序扬侧过头,对方秒认出他,自来熟地招呼:“巧了不是,机场见过面。”
“你好。”
“能不能帮我和媳妇合张影?”对方努努嘴,“先拍一张,不行找AI合成。”
很神奇的唬人思路。周序扬多打量一眼,觉得这人挺有意思,接过手机,“横着拍还是竖着拍?”
“横着。火星能P大点。”
一声巨响震彻耳畔。
天地骤亮,火柱喷涌而出。
欢呼声被淹没,周序扬第一时间撇向许颜,该如何形容这副画面呢?
夜空彻底燃起,滚滚熔岩勾勒出一张明艳轮廓,源源不断往胸腔注入生命的力量。
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现在到以后。
“周序扬!”
“闻逸尘!”
被点名的男士异口同声,“来了!”
闻逸尘美滋滋地嘀咕,“有现成的景欣赏,不用拍了。哥们,来度蜜月的?”
“嗯。你呢?”
“老夫老妻了。玩得开心,回聊。”
“你们也是。”
心想事成的开篇给这段旅途开了个好头。
许颜每天睡到自然醒,随机挑选目的地,犯懒时则窝床上和周序扬接一场亲密缠绕的吻,看一部经久不衰的黑白电影。兴致来了再逛逛农贸市场,花大半日倒腾美食,最后靠睡前运动消食。
可惜车后座逼仄,就算有头顶繁星的浪漫,暗影起伏也少了尽兴。
许颜第一次解锁户外,双手捂住脸,克制着不敢发出声。周序扬吻咬开指节,贴在耳边粗喘:“别捂脸,看着我。”
许颜羞地挠他背,“不准说话。”
周序扬挺身两下,“听不见声音,不习惯。”
“你还说!”
不能肆意宣泄的性爱太磨人,最后许颜只得用牙关抵住他肩膀,任由灵魂随肉体颤抖在一波接一波的高潮迭起里。
“满意吗?”
“不满意。腿麻了。”
“下次租更大点的车。”
闹腾完已近天亮。俩人不慌不忙等朝阳升起,照例拍了张合影。他们逆着光面向镜头,晨曦往脸上镶了道边,朦胧五官的同时也悄咪咪黏合住虚影。
许颜满意得不行,发了条朋友圈:【借点光】。周序扬跟风也发了条:【220,284】。
高傻乐秒回复:【这就是我晚睡的惩罚?不光吃狗粮,还看不懂文案?】
蔺飒回他:【你半小时前不是睡觉了?】
高恺乐:【你也没睡?】
游丛睿:【恭喜恭喜,快收红包。】
陈嘉咏@周翊:【几个意思?】
周翊:【这是一对亲和数,真约数之和与另一方相等。】
许颜脑袋撞撞身旁人:“啥意思?”
周序扬笑着补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毕达哥拉斯说过,朋友是你灵魂的倩影,要像220和284一样亲密。”
许颜听不腻情话,懒洋洋勾住他胳膊,觉得朋友这个词简直妙极了。“今天干嘛?我好累,回酒店躺着吧。”
“想不想去天文台逛逛?”
“好。”
天文台是大岛的最高点,被当地人视为“圣山”。
周序扬提前联系好有日落登顶资格的团队,跟着向导一路攀升到四千多米的高度。
云海翻滚,夕阳沉落,银河赫然显现于头顶。
无垠宇宙的冲击太盛,频繁震颤心弦,掸去世俗生活里无关紧要的烦恼。
许颜仰头到脖颈发酸,凭借不多的天文学知识辨识星座。某刻侧过脸,周序扬不知何时单膝跪地,正不错目地仰望着她,深呼吸、启唇、再深呼吸。他大脑一片空白,停顿半晌后,在许颜哭笑不得的注目下掏出文稿,清清嗓子:“朝朝,许颜,见信好。”
“距离我们认识已经整整28年零九天,很抱歉忘记了见你第一面的情景。没事,总有脑细胞为我记着。”
“我从没想过会这么幸运,可以爱上我最要好的朋友,更有幸牵起她的手,从降临世界的第一天走到时间尽头。”
周序扬不合时宜地加旁白:“修辞手法,见面第一天没法牵你...”
许颜嫌他破坏氛围,满脸是泪地敲脑门,“傻子。”
周序扬紧张得手心满是汗,一字一顿,“我知道你愿意,可这段话还没来得及说给你听。”
“在漫长的人类进化史上,我们祖先为了生存学会直立行走,以便腾出双手来拥抱。学会使用火,为了能在黑夜里围炉而坐。”
“人类存在的本质并不在于孤立的个体,而是建立互惠性。马塞尔莫斯说过,最珍贵的馈赠并非物质,而是自我的延伸。此刻我们正站在范吉内普说的阈限阶段。跨过门槛,将组成一个全新的、最小单位的氏族。”
“你不仅是我的爱人、是图腾,也是我在这个混乱世界唯一的归属和秩序。”
“许颜,我爱你。”
相识这么久,这还是周序扬第一次不嫌肉麻、大大方方地当面说出这三个字。
许颜胡乱抹泪,又哭又笑的,词穷地只能回同样的三个字。她刚平稳情绪,准备多说点,紧接被许文悦的电话打扰了思路。
“妈。”
“感冒了?”
“没啊。”
“你和阳阳啥时候一起回国?”
“十月中下旬吧。”
许文悦听闻没作声。许颜误以为信号不好,“妈?”
“不办婚礼也行,但得请亲戚们吃饭。”
许颜没料到老妈如此好说话,偷偷朝周序扬使了个眼色,“可以啊,你来安排。”
“朋友要请伐?”
“不用,我俩私下请就好啦。”
许文悦转头找高勇斌嘀嘀咕咕。许颜一句也没听清,“妈,先不说了。 ”
许颜如释重负地揣起手机,“我妈说等我们回国请客吃饭。”
“应该的。”
“可她好像说要几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