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天光大亮,前夜折腾的痕迹尚未消尽,转眼覆盖上新的。周序扬刚一气呵成做好准备,不料怀里人冷不丁玩大撤离,慌乱推拦跳下床,“这么早肯定是我妈!你快躲厕所!”
周序扬陡然遇袭,疼得直皱眉,火速套上衬衣西裤,“你慢慢穿衣服,我去开门。”
许颜手忙脚乱地套睡裙,“幸亏我及时换大门密码,不然真要被捉奸在床。厕所不把稳,要么你躲衣柜?床底?”
周序扬越听越离谱,揪人鼻梁纠正用词:“躲什么?捉什么奸?”
哟,这会又不怕见家长了。许颜瞪着那顶小帐篷,“你这样怎么见?”
周序扬扯了扯裤子,“没事。”
“别弄断了。”
“...别乱说。”
门开的瞬间,来者急吼吼直奔厕所:“哥,人有三急!你害我差点尿裤子。”
蔺飒提着行李箱紧跟其后,略感抱歉地解释:“刚下飞机,本来商量好去我那。结果高恺乐说许颜快飞美国了,顺路来看看。你俩还在睡觉吧?我就说太早了不合适,他偏不听。”
周序扬如释重负地卸下双肩,“喝冰水?”
“越冰越好,谢谢。”蔺飒一口气灌半杯,“你俩啥时候飞?”
“下周的飞机。”
高恺乐提溜着运动裤,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都九点了,早啥呀?”他说着话,眼神飘到主卧,“我姐作息跟鸡似的,从前天不亮就拉我晨练。”
“高小乐,你才是鸡!”
“高大颜,你现在变猪了!”
蔺飒听着幼稚到极点的对话,塞了把开心果到高恺乐手心,“少说话,剥给我吃。”
“得令!”
周序扬自觉多余,踱步回主卧,斜倚门框欣赏繁琐的护肤步骤。许颜贴近镜子,撩起眼帘朝他挤眉弄眼,“还好不是我妈。最近她总嚷着带你回家吃饭,我真怕她上门逮人。”
周序扬其实谈不上怕,可每想到要见他们,总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感。许颜边轻拍面颊,边安排道:“等从美国回来再说,反正我马上也要忙到飞起。”
拍摄在即,她和石溪刚顺利完成几大历史遗迹的踩点。接下来,石溪主要负责国内部分的拍摄,待许颜去美国准备妥当,两边同步开机,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隔空对话。
“档案馆的访问权限,林教授前几天帮我申请下来了。”许颜摇头晃脑地跑到周序扬跟前,双臂环住他脖颈, “我有学生卡咯!这下我俩算不算半个校友?”
“勉强算?”
“瞧不起人!信不信我申请你们学校的专业读着玩?”
周序扬居然思考数秒,认真提议:“也行,除了我的专业,其他都可以。”
许颜故作为难:“啊?人类学多好玩,你之前不是说我有当你学生的资质?”
周序扬叩叩她脑门,郑重声明:“我俩绝不能是师生关系。”
“那我俩能是什么关系?”
周序扬咬住她耳朵,气声说了个词。许颜怕痒地咯咯笑,“我不答应。”
“你俩能不能出来聊?”高恺乐没眼力见地敲门打断,“我好歹是客人。”
“你算哪门子客人?”许颜瞬间敛起笑靥,走出房门的那秒对蔺飒笑嘻嘻,“飒姐才是客人。”
“我也不算!”
四个人好阵子没见,就着许文悦送来的排骨汤下面当早饭,七扯八拉地聊。
高恺乐和父母的抗争有了突破性进展。同不同意另说,起码老两口已经从大张旗鼓反对,变成装聋作哑、拿儿子的话当放屁。说到这,他无所谓地嗦口面,“打断骨头连着筋,还真驱我出家门不成?”
蔺飒坚持己见:“我还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高恺乐斜眼睨她,“幸福得靠自己争取。”
“幸福的定义有很多啊。”
“我的幸福就是你。”
“...”
许颜听着土味情话,咬着筷子头笑到肩膀抖动。周序扬若有所思地旁听,主动分享心得:“很多时候,家长的阻拦是一种服从性测试。小乐的抗争实际是在建立和父母相处的边界。”
“不愧是过来人,还是哥懂我。”高恺乐哪壶不开提哪壶:“哥,你就是这么跟周阿姨抗争的吧?”
许颜面色稍变,横扫眼风制止。周序扬捏软梗着的后脖颈,沉吟片刻,“情况不一样。我妈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建立边界对她来说用处不大。”
“那怎么抗争?”
周序扬笑着坦言,“我主要是和自己抗争。”
高恺乐嘴张成O型。许颜敲敲他的碗,“吃你的吧。”
蔺飒品了一大口排骨汤,“阿姨手艺真不错,好喝。”
许颜话里有话:“下次让我妈多煲点汤,我弟最爱给人送饭了。”
“嘿!”高恺乐上挑眉梢,“你俩事成我起码占一半功劳。可惜我哥的手艺全喂对门老太了。”
周序扬第一次听说这事,歪侧脑袋眼神问询。许颜理直气壮地抬起下颌,对方立马偃旗息鼓撇开目光。
蔺飒玩笑道:“阿姨要是知道爱心汤全给我喝了,会不会下毒?”
高恺乐脱口而出,“下毒不至于,顶多下泻药。”
“正好我减肥。”
“哈哈哈。”
笑声助长了食欲。四人抢完最后一勺汤,大呼越吃越饿。
高恺乐一直对周序扬的手艺赞许不已,这下逮着机会当帮厨,打算学两道拿手小菜绑住女朋友的胃。许颜则拉着蔺飒坐在阳台晒太阳,顺便聊聊纪录片的筹备情况。
蔺飒笑眯眯听着,给不出什么像样的建议,毕竟许颜张口闭口里满是她早已忘却的理想。多好,不用束手束脚地想选题,能做点真正感兴趣的东西。
“姐...”许颜仍惦记老城区的素材,“有变动第一时间告诉我。”
“不会忘。”蔺飒揽住她肩膀,“真羡慕啊...”
“羡慕啥?”
“有冲劲啊!”
“难道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许颜笑着自嘲,“我爸妈说这次拍完如果没下文,得老老实实找份工作。”
“你什么打算?”
“走一步看一步。”许颜懒得想太多,“要么去读书?”
“挺好,和你家周老师一起搞学术。”
“哈哈,我俩真得喝西北风了。”
周序扬不知何时走近,举着锅铲绅士地敲敲门,“午饭好了。”
“来咯!”
清炒虾仁、蟹粉豆腐、茭白榨菜毛豆肉丝、糖醋桂鱼,每道菜都是许颜对南城的专属回忆。她率先拍了张照片发给外婆,没一会便收到老人家的回复:“阳阳做的吧?他昨天找我要糖醋桂鱼的秘方。”
周序扬接过手机,“手抖,醋放得有点多,酸了点。”
老人家滴里咕噜重复了遍做法,说着说着大叹气,“哎哟!阳阳你陪朝朝玩,小乐又拉裤子了,真闹心。”
“奶奶!”高恺乐连忙替自己正名,“我已经成年了!”
老人家没再回复,约莫真帮记忆里的小外孙换尿不湿去了。蔺飒揉揉小男友的脑袋,笑得花枝震颤。许颜嗅着菜香狼吞虎咽,每吃一口都不嫌肉麻地送夸夸糖。
姐弟俩的眼神恰好对住。
高恺乐面露嫌弃:“没谈过恋爱?肉麻得要命。”
“彼此彼此。”
四人正吃在兴头上,忽被门外声响打断。
“你敲门啊!”高勇斌低声催促:“站着干嘛?”
“进不进去?要不放下汤就走?”许文悦支支吾吾,“俩孩子起了么?”
“你进去看啊!”
“我怕...”
许颜唰地打开门,老两口尴尬地面面相觑,“听见了?”
“我又不聋。”许颜悠悠催着爸妈进屋,“小乐,快添两副碗筷。”
正方形木桌,原本每边各一人。此刻两对小情侣不得不挪坐一起,迎接爸妈的眼光巡视。
高恺乐大喇喇抖着腿,埋头吃饭。蔺飒没料到有这趴,但也算见过世面,言谈举止得体。周序扬许久没见叔叔阿姨,知道得多说些什么,不曾想话语随鱼刺扎住喉咙眼,只能干巴巴挤出几个字:“叔叔阿姨,对不起。”
“害,哪的话。跟你没关系。”高勇斌截断话茬,目光挪到许颜身上,缓缓开口:“朝朝很小的时候,每次看见你俩窝小课桌上写作业,我都忍不住畅想以后她嫁去你家。咱们两家关系本来就好,还离得近。”
“现在也算心想事成吧,你俩好好的就行。我听小颜说周聆在疗养院,恢复得怎么样了?”
“挺好。”
“哎,这些年,你也不容易。”高勇斌捏捏周序扬的肩,尝了块桂鱼,惊喜点评:“不错,有许颜外婆做的味道。”
许文悦将信将疑地夹起一块,也赞不绝口。许颜挽着周序扬的胳膊,不嫌臊地夸,“我家阳阳做饭超级好吃。”
周序扬拳头抵住唇,略微红了脸:“找奶奶讨来的食谱,功夫还不到家,得多练练。”
旧滋味如苔藓般弥漫口腔,覆盖住不愉快的过往,留下绿茵茵的希望。
蔺飒趁势端举茶壶,起身倒了两杯茶。夫妻俩自认好话歹话说尽,不好当面拂人面子,笑纳的同时不忘敲打:“小乐没定性,你毕竟大他好几岁,很多事要多费心。”
蔺飒岂会听不出弦外音,抿唇浅笑:“谢谢叔叔阿姨。”
气氛比想象中更其乐融融。
正午阳光宛如明艳亮眼的滤镜,笼罩住当下的欢声笑语。
咔嚓。
许颜按下快门键,拍张一扫而光的盘碟发给外婆。照片右下角隐约可见她和周序扬的手,偷摸摸在桌下十指紧扣。
老人家惊得直叫唤:“朝朝啊,你还小,可不兴早恋啊。难怪阳阳昨儿在电话里说要跟我学做饭,长大了好讨漂亮媳妇。”紧接又改口:“谈吧谈吧,俩人好好的,奶奶替你俩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