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什么?”周聆听见关键字,猛然抬眸,眼神死绞着许颜不放。
陈嘉咏分不清朝糟的发音,手肘拐拐许颜,“姐,你自己说。”
“周阿姨...我是许颜。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么?”
轰隆!
天际炸裂一声响,顶灯忽闪好几下。
许颜应激性闭眼,双手捂住耳朵。不料对方逼近上前,蛮力扯下她胳膊,目光凶悍又病态地怼着她,“再说一遍,你是谁?”
手腕被攥得生疼。雷鸣由远及近,变本加厉地挑战心理极限。
许颜试图扭脱,小声提醒:“阿姨,你弄疼我了...”
周聆无动于衷,瞪着布满血丝的眼,唐突无礼地聚焦住许颜的面容,错愕一瞬后反问:“许颜...许文悦的女儿?!”
陈嘉咏连忙上前扯扯周阿姨的袖口,“阿姨...你干嘛呀?”
对方置若罔闻,硬拉许颜进屋,喃喃重复道:“你是许文悦的女儿,你是许文悦的女儿?!”
“是...”
这声无足轻重的应答,无意揿下了歇斯底里的开关。
周聆听闻更大力地攥紧许颜,另只手不停抓蹭头皮。一下、两下、三下,好几次生生扯断头发,随后不在意地团成团塞进嘴。
“头发不能吃!”陈嘉咏忙不迭阻拦,结果被狠狠挥开。许颜尝试抽回胳膊,反糟更用力地拖拽,开口恳求:“阿姨...你先别激动。以前的事是误会,你听我慢慢解释。”
“误会!?”周聆尖声重述,难以置信地打量她,莫名笑道:“我这么多年受的苦,原来只是误会?”
天色越来越暗。
头顶强光狰狞了周聆的嘴脸,唇一开一合间,吐出的字节让人没来由心慌。
许颜不由得背脊发凉,“阿姨...”
“别喊我阿姨!”
周聆气急败坏地甩她到沙发上,弯下腰,双手撑出一块禁锢区,语速极快地骂道:
“如果不是高勇斌见死不救,我男人不会变成那样。许文悦多有本事,二婚带女儿攀高枝,真以为自己美若天仙?不想想好日子拜谁所赐?”
“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我刚带阳阳远逃美国,许文悦两口子便合计送我男人进监狱?!”
“阿姨...事情不是这样...你听我说。”许颜眼眶噙着泪,声音还算镇定。一旁的陈嘉咏早就吓傻了,钻进房间,哭着给周翊打电话。
“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没教养的东西,许文悦就这么教你的?”
转眼间周聆彻底失去理智,说话越来越前言不搭后语。气急了便拽许颜起身,近距离骂咧几句。没一会又嫌她晦气,推搡人重新倒回沙发。
许颜无力抵抗,只觉被困在一个暗无天日的审判室。污言谩骂从四面八方而来,密度大攻击性强,如尖针戳满指甲盖,钻心得疼。
“你妈这些年过得很滋润吧?知不知道我跟阳阳在美国过的什么日子?”
“白天当苦力,晚上做男人的泄欲工具。阳阳要吃饭,我得活下去。”
“还好我命硬,撑下来了,拿到合法身份。我骄傲,骄傲得不得了!”
她大力拍拍胸脯,满脸得意,又唰地变脸呜咽:“可怜阳阳没少替我挨揍,那孩子啥事都憋心里。怪我命不好,命里招的。”
“我男人被你家送进去了,要债的成天堵小区门口,我们娘俩有家难回!”
语调压迫性极强,音量震得人耳鸣。
许颜呆怔地望着这位近乎癫狂的女人,哽到说不出话,终于明白周序扬隐瞒的根源在哪。
事已至此,真相已然不重要。但凡对方尚有一丝理智,她都有信心能解开误会。然而现实是周聆从知道她身份的那秒便堕入无尽深渊,满心满眼只剩仇恨和埋怨,听不进一句真话。
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滑落口袋。
许颜眺一眼来电人。周聆抢先夺走,“许文悦?还记得我吗?”
“我是谁?你养的女儿从小就是狐狸精,长大了又跑来勾引我儿子。当妈的不教?你不管我管!”
“挂电话干嘛?我儿子已经有女朋友了,感情很好。”
“还挂?怎么?有脸养出狐狸精的女儿,没脸承认?有其母必有其女,要不是你床上功夫了得,能顺利二嫁?!”
再之后的骂咧,许颜听不太清了。
趁周聆回拨电话的功夫,她跑进卫生间反锁门,蹲抵墙角蜷缩成团,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好怕,怕对方再次冲到面前,漫骂些不堪入耳、颠倒黑白的戳心话。
“开门!躲里面干嘛?”
单薄门板震颤不已,周聆拳头每一下都狠狠捶向许颜的心脏。
对方砸不开门,魔怔地一遍遍找许文悦掰扯,最后干脆对着嘟嘟嘟高声痛骂。
许颜死咬指节,直至咬出清晰可见的血痕,痛到大脑无暇留意门外的动静。
时间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邻居们纷纷敲门,连警察也上门问询。脚步声愈发凌乱,间或夹杂人声。有周序扬的解释、陈嘉咏的哭诉、周翊的安抚,以及周聆的嘶哑。
许颜统统不去理会,窝在不足五平方米的浴室里,默默念叨:阳阳你在哪?我好害怕。
手表界面始终在噪音和心跳过速提示间来回跳转。
许颜头埋进膝盖,陷入彻头彻尾的黑暗,束手无策地由着骂声在耳畔回响。忽然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呼唤:
“许颜?是我。”
没等到回应,周序扬便一遍遍喊朝朝,时不时敲几下门。
节奏是他们曾经自编的暗语。
什么意思来着?
【对不起,别害怕。】
第71章 我都听你的
雨始终没停,淅淅沥沥拍打玻璃,结成灰蒙蒙的水帘,阻隔了光亮。
洗手间逼仄,暗无天日间许颜误以为不过做了场噩梦,但凡阖上眼皮多深呼吸几下,便能强行跳过这段剧情,迎接新一天的太阳。
周序扬单膝跪在她身侧,不断轻抚发抖的背脊,间或揉捏双膝,开口难掩浓厚的鼻音,“朝朝,宝宝,抬头看看我好不好?”
许颜置若罔闻,反而将头埋得更深。
该死,为什么还是忘不掉啊?
心转眼成为漏筛,任由伤心、绝望、恐惧、不解和愤怒一次次奔涌而来,再顺着裂缝逃逸。刚开始是揪心挫骨的疼,次数多了,也麻木了,眼下独剩空落落的无措。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是这样?
耳朵仍在高度戒备状态,自动过滤异响,连周序扬的安慰都来得断断续续。鼻道严重堵塞,眼泪统统倒流,不留神呛到气管,咳得声带作疼。眼球酸胀异常,不小心沾上几根睫羽,每次转动都要经受全方位的刺扎。
排风扇转动,怎么都吹不散幻听里的尖锐辱骂。窗檐空了条缝,不断往里漏零星雨点。许颜有些冷,收拢双腿,好让大腿和胸口紧紧相贴,又被周序扬的指节狠狠硌到肋骨。
痛感来得猛烈又直接,正好戳中软肋,死守的防线突然就塌了。
刚和周聆对峙的分秒,她强忍着没哭出声。不愿暴露软弱和无助,更清楚眼泪只会成为推波助澜的刺激源,引发对方更加癫狂的叫嚣。
“朝朝...”周序扬词穷地一个劲喊她小名,“我抱你起来吧?”
许颜固执地摇摇头,脸蹭着周序扬手背拭泪,结果越哭越凶。
好烦!这有什么好哭的?
哭从小到大没经历过如此大的羞辱,还是哭亲眼见到一个人由正常变疯魔?抑或哭一件最为直白残忍,当下不得不思考的问题:她和周序扬还能走下去吗?
周序扬半搂着人,前额紧贴她冰凉的后脖颈,同步延缓呼吸。从接到周翊电话开始,他根本没空喘气,凭经验解决完母亲又一次毫无征兆的病发,只是没想到这次病源是许颜。
除夕夜才过多久?新年愿望已经不作数了吗?
“大声哭出来,别憋着。对不起...”
掌心温热,顺着脊椎骨往下捋,有节奏地按压经络。每一下都伴随他胸腔共鸣而出的三个字:“对不起。”
可许颜想听的从来不是道歉,而是他的开诚布公。哪怕做不到百分百坦诚,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私自埋下一颗巨型地雷,炸得人彻底懵圈。
暖意浮在衣料表面,远渗不进心底。
大脑来不及分析前因后果,只晓得笨拙地发布哭泣指令。
好在总有哭到犯恶心的时候。许颜嗓子咸涩得发苦,闷哑地问:“阿姨人呢?”
“在医院观察,舅舅和陈嘉咏陪着的。”周序扬一句话概括,冷静得像在提一件芝麻大的事。
“我抱你起来?地上冷。”他尝试抬动发麻的脚踝。麻意如虫蚁啃噬小腿肚,不怀好意地提醒这次远没有打发完警察、送母亲去医院那么简单。
许颜无动于衷,片刻后没头没脑地问:“为什么?”
周序扬沉默半晌,“精神病,没严重到长期住院的地步,但治不好了。”
他也曾绞尽脑汁地想:母亲究竟是在哪个节骨眼犯病的?他为什么大意到错过发病前的种种征兆?
也是某天醒来,望见客厅满地狼藉:剪碎的旧衣裳、带来美国的行李箱和中国超市送的报纸上,圈划出的「南城」二字,周序扬才恍然大悟:压垮母亲神智的从不是单一事件,而是多年来无休止的精神高压和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慌。
“我们擅自离队后,我妈带我找到周翊,舅舅第一反应是买机票送我们回去。”
当时周翊极力反对,恨不得当天塞母子俩登上回国航班。姐姐疯了?居然想黑在美国?可周聆早已穷途末路,哭诉道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生机。亲戚们那会见她躲都来不及,姓章的王八蛋更不会善罢甘休,来美国好歹有亲弟弟照应,总比成天在南城挨打、被人追屁股讨债强。
很可惜她过分低估了闯荡异国的艰难。
没有合法身份,找不了像样的白领工作,顶多偷打零工。周聆口语不错,辗转找到一家中餐馆当前台。待遇不差:加州平均时薪加小费,一日包两餐,赚的钱刚好够母子俩日常开销。她迅速适应新环境,不久后又额外找了两份邻居家的家政工。
刚开始日子挺有奔头,吃得饱睡得足,还有闲钱买新衣裳。好景不长,生活走向慢慢有了变化。
店老板是位年近五十的男人,早年黑在这后再没回去过,只定期给国内老家的媳妇孩子寄生活费。
他交往的女友不断,很快对年轻貌美的周聆也有了超乎主雇关系外的关心和试探。周聆有礼有节地回绝,天真以为对方会顾念同胞情谊,不至于做出太过火的事。
“他污蔑我妈收银时手脚不干净,威胁要报警。”周序扬至今还记得那天放学回家,男人从母亲的卧室出来,光着膀子裹紧浴巾,戏谑又满意地喊了他一声“儿子”。
再之后,母亲便和这人达成某种交易。一方负责解决生理需求,忍受变态性爱的虐打。另一方保母子俩吃喝不愁,顺便帮忙指路“送”绿卡。
回想起来,母亲在那时就隐隐露出过病症苗头。她心情愈发阴晴不定,前脚刚喜笑颜开地跟客人热情谈天,后脚便跑去家附近的小公园,和帐篷里的聋哑流浪汉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