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那么娇气。”
她拖着步伐上了车,整个人瘫坐在椅背,陷入一种被抽空的无力感。太困了,得赶紧回酒店睡觉,其他事等睡醒了再说。
车前灯亮起,光柱笼罩的人戴着头盔,刚跨坐上摩托车。视线隔着挡风玻璃交汇,无奈光线太强,映得彼此眼里的模样都失了真。
换档、踩油门、急刹车,许颜突然解开安全带,快步到他跟前,抓住车把手恳求道:“我待会发你一期节目,晚上有空的话看看。”她说着说着无端又有点想哭,忙狠咬舌尖制止情绪泛滥,“看完也许你会改主意。”
夜幕下的她没有白日人前的世故圆滑,也少了连说十分钟不带喘的巧舌如簧,更没了刻意迎合讨好的虚伪话术。
她就这么站着,略微驼着背,字字饱含倔强和不肯认输的韧劲。
周序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反复闪回她踏着月光一瘸一拐的场景。
也许因为头顶正升起同一轮明月,或再无法当面回绝刚崩溃大哭的泪人。抑或对方澄澈瞳孔反射的光太过晃眼,溅了点到周序扬眸底,连带她喉咙里尚未消散的哭腔都无端添了分耳熟。
出乎意料的,他的心软了一下。
第7章 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回酒店发送完邮件,许颜便没再管。
这两天该吃吃该喝喝,剪片子、开没完没了的选题会,九点睡三点半起,再开车一小时去岛北面看日出。
她隐约觉得会有转机,又迟迟得不到准话。迄今为止,姓周的也只回了很官方的「收到」,其余时候则套着组织的皮,给志愿者发送温馨提醒:
海龟保护区位于岛屿最北面的海湾,属于政府专门圈出的领域,禁止游客进入。整个海滩由太阳能发电,没有网络讯号和无线网。
此行五天四夜,三十余位志愿者们将轮班巡逻、帮海龟妈妈接生、搬运海龟蛋、检测海龟蛋孵化情况、放生海龟宝宝等。除此之外,每天还有两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可自行安排浮潜划船和徒步。
住宿条件有限,小木屋高低床,四人一间无空调,或沙滩吊床。早餐和午餐由志愿者们轮流打理,晚餐则由领队负责,厨师名单...许颜指尖挨个下划、定格:Xuyang Chow?
这人还真是...身兼多职,技能满满。
念曹操曹操到。
新邮件提醒叮地响起:「许朝你好,方便电话吗?」
许颜唇抿成直线,对着刚升起的朝阳竖起大拇指:“宝贝,你真灵。”随即启动车、单手转动方向盘,余出一只手主动回拨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告知组织决定同意拍摄请求,但得附加相当严苛的条件。许颜难压唇角,抑扬顿挫地说中文:“您说~我这就拿笔认真记。”
对方没料到她回中文,语顿数秒,继续详述规定。许颜频频吱声,换着法地应:“懂”“明白”“晓得了”“好嘞”。
俩人就这么隔着电波,一个冷清板正地吐英文,一个热络腾腾地冒汉语。
许颜这会心情明朗,没再腹诽对方装外宾。毕竟是人家的母语嘛,理解尊重。却也不想为难可怜的舌头,说汉语多亲切啊,反正他听得懂,还能避免词不达意。
否极泰来、触底反弹、时来运转、枯木逢春,这些成语正在神经元上来回弹跳,挤压掉过去几天的不顺心。
畅快!
她指尖有节奏地拍打方向盘,一兴奋就音调高八度,每句尾音都情不自禁漏出得意。
对方期间停顿好几次,终忍不住问:“这么开心?”
“当然!”
周序扬似是轻笑,“每天都有拍摄时间和场地限制。”
“懂!”
“电源有限,设备...”
“我会带充电宝。”
“如果有突发情况,会需要大量人力...”
“海龟第一,拍摄第二。”
“好。”
“等等。”许颜叫住人,“为什么突然改主意了?”
坦白说,她不算太意外。
一是自信节目质量,二是信任对方的审美,三是短兵交接几次后,对周序扬竟产生浅薄的认知:这人看似油盐不进、固执己见,或许没那么不通人情。
他善于观察身边的人和事,将收集到的信息在大脑内汇总成一个个认知球,再依赖于概括性经验快速做决定。可若能成功拔掉气芯,弄瘪认知球。他就会意识到认知偏见,改变主意。
和这种人打交道最难的点在于,如何在不引起对方反感的同时找到漏气孔。好在许颜从小便和他同类打交道,经验丰富,某位傲娇鬼...
周序扬开口拽回她思绪,坦诚表达欣赏:“大家一致认为你拍的东西不错,传达的理念和我们组织的也有很多共同点。hmm…我承认之前对你有偏见。”
许颜顺杆爬:“作为领队之一,你愿意露脸不?”
对方不假思索:“抱歉,不愿意。”
这声拒绝直接了当,瞬间戳破还算和谐的对谈氛围。许颜尚未来得及救场,双手本能抓紧方向盘,惊叫出声。
周序扬正要挂电话,“怎么了?”
许颜还算镇定,“车子突然狂抖,我有点控制不住方向。”
“爆胎了?”
许颜眺见胎压,“爆了。搞什么,里程才几千公里的车。”
“气温高,胎压应该也跟着上去了。而且最近全岛修路,路上障碍物也多。”
“我靠边停再看看。”
打双闪、减速,缓慢停到应急车道。情况和预估中大差不差:车右后轮胎瘪塌成皮,无法再上路,更糟的是居然没备胎。
靠,这都什么破事!许颜忿忿地合上后备厢盖。做人果然不能太嘚瑟,遭报应了吧!
她钻进车厢摸出手机,这才想起电话还通着。对方听见声响,“怎么样?车还能开么?”
“开不了,也没备胎。我得联系租车公司。”
“你现在在哪?”
“北边看日出的观景台。”
周序扬报上准确坐标,“是这么?”
“嗯。”
“我在附近,需要帮忙的话联系我。”
“好。”
车辆疾速驶过,低频振鸣直捣耳膜。
许颜手臂搭在窗沿,屈起双膝抵住方向盘,在和机器客服对话无数次后总算联系上活人。对方效率挺高,信誓旦旦保证会在两小时内安排拖车,再送她去最近的租车点领取新车。
然而电话刚挂断没多久,拖车公司的消息败兴而至:他们没资格上高速拖车,只得取消订单。
接下来,重新联系客服、被建议直接报警先下高速、燥候警察拖车至附近的高速公路办公室,最后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等来了另一家拖车公司。
事情还没完,工作人员要求缴纳240刀的拖车费,否则禁止拖走车辆。拖车公司强硬拒绝,声称费用理当由租车公司承担,不愿自掏腰包垫付,一气之下竟扬长而去。
许颜眼瞧救星来了又走,哭笑不得。工作人员深表同情,却也爱莫能助:他们常为这类事扯皮,遭殃的往往是客户。
客服电话始终占线,拖车安排遥遥无期。许颜双手叉腰站在空调风口,无所适从地杵在那,几度涌起弃车走人的冲动。
尖锐的安珀警报骤然响起,此起彼伏。
每个人都手忙脚乱地关闭手机提醒。许颜亦吓得够呛,紧接周序扬的名字跳闪现屏幕。
她抚着胸口,“喂?”
“刚政府发布了最高级别海啸预警,你还在等拖车?”
许颜压根没仔细看警报内容。海啸?什么时候?会影响拍摄吗?
对方误会她没听清,放慢语速,“拖车搞定了?”
“没。”
“什么情况?”
平常工作中总不可避免地有求于人。私下生活里,许颜反而最不愿张口求助。小事不值一提,大事咬咬牙也能独自扛过去。
“许、朝?”周序扬以为信号不好,重问了一遍。
被点名的人没再逞强,寥寥几句话概括。周序扬听闻提议:“车留那。你现在直接去门店取新车。租车公司之后会来找回车辆的。”
“这样也行?”
“你收到租车公司的换车短信没?”
“收到了。”
“那就行,凭短信领车。”
许颜做贼心虚地瞥向工作人员,捂住话筒压低声音:“我就这么走了...人家没收到钱,会不会报警抓我?”
周序扬嗓音透出笑意,“不会,他们见惯了。”停顿几秒后说:“发一下定位,我来找你吧,岛上很快要进入预警状态,租车点说不定也关门了。”
“哦,好的,麻烦了。”
刚晴朗无云的天骤然转暗,办公室的广播通报不断增添诡异的紧张感。
这次海啸由俄罗斯勘察加岛8.7级强震引发,震源深度约19公里,属于浅源地震,破坏力较强。第一波预计将于当晚七点十七分抵达。
预警撤销前,禁止民众下海游玩。全岛提前下班,商场餐厅关门闭店。政府同时公布了几处紧急避险高地,供大家避难。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周序扬身穿黑色衬衣工装裤和骑行靴,墨镜遮挡大半张脸,清冽气质中染了分哈雷的野性。许颜今日感激他的“高抬贵手”,看人顺眼不少,竖起大拇指夸赞:“好酷。”
周序扬随手递上头盔,“租的车。”
许颜第一次正儿八经留意他相貌,眼神赤裸又放肆:眉峰凌厉,鼻梁高挺,轮廓挺俊朗…不过皮肤黑了点。
周序扬略感不自在地偏侧脑袋,食指上推镜架,“上车?”
前方是海,公路沿着海岸线蜿蜒。
两个人有意保持一寸间距,又在每次压弯下坡时惯性贴紧。周序扬不自觉绷住上半身,全程没再擦着限速玩刺激。许颜双手浅搭他腰腹,偶因为突如其来的失重感猛地攥紧。
好在风拂散了肢体接触的尴尬,呼呼掩盖衣料摩擦的窸窣,也自动免去途中的寒暄步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