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一眼相中他碗里的滑鸡,努努嘴,“这块成功馋到我了。”
周序扬忍俊不禁地夹给她,“都是你的。”
高恺乐憋屈大半晚,总算逮着机会揶揄:“胆子不小,当我面秀恩爱。”他举起拳头晃了晃,脸上露出滑稽又嚣张的狠劲,“忘啦?”
周序扬不跟小孩一般见识。许颜正要抬腿踢他小腿肚,蔺飒已经猛掐人手臂:“没大没小,有跟你姐夫这么说话的?”
高恺乐瞬间吃瘪,“啧…我姐看笑话呢。”
许颜咂摸着人际关系,直呼头疼,“先说好,你俩的事我不掺和。”
高恺乐下巴点点周序扬,“你跟他的事,我也不掺和。”
姐弟俩默契定下打掩护契约。蔺飒暂时不愿多想,唯一对许颜感到半分歉疚。周序扬笑而不语,嚼着香脆锅巴,意外品到鸡肉的嫩滑、米粒的香甜,还有某块过火鸡皮的焦香。
过去很长时间,吃饭于他的意义有且仅有一个:生存。
刚开始周聆在中餐厅打黑工,他每天寄人篱下,食物取决于当日的剩菜剩饭。后厨师傅是地道的江南人,最拿手的当属梅子酱糖醋小排。周序扬忍不住偷吃过一块,结果被老板抓到,惨遭皮带狠抽。
渐渐的,他不爱吃饭了,饿极了才啃几口学校发的三明治。抵触心态曾造成严重的厌食情绪,有段时间他几乎分不清饥饿和饱腹感,直至遇上陈家人才有所好转。
再之后,他定下严苛的就餐时间和分量,像正常人那样规律进食。就连外人啧啧称道的厨艺,也不过是谋生手段之一。
味蕾麻木太久,以至于重逢数月、已经同桌吃了那么多顿饭,直到今天、现在、此时此刻,他才彻头彻尾意识到所有酸甜苦辣的回归,都和许颜有关。
周序扬为这个认知感到极大的幸福,更感到深深的恐慌。
他好像越来越贪心,更不可抑制地焦虑,甚至因“姐夫”这词进而萌生出大逆不道的想法。与此同时,母亲的名字跳跃于屏幕,如本人般喋喋不休、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戳破他的奢望。
周序扬深呼口气,捂住来电人姓名,凑到许颜耳边:“我出去接个电话。”
“谁呀!”许颜假模假样逼问,见人愣在那,笑着推搡:“快去,逗你玩呢。”
太平洋那端的周聆病态般唠叨。
她前不久刚出院,精神基本恢复正常,记性变差不少。同句话翻来覆去地说,时常对高家恶语几句。周序扬以往只默不作声地听,今日望着许颜背影,不禁打断,“妈...这件事我们根本怪不到人家头上。”
“怎么怪不到?!”周聆提高音量,尖声反驳:“姓高的当年答应放你爸一马,要不是他出尔反尔,你爸会变成那样?如果高家最后肯借一笔钱帮忙周转...”
“妈...”周序扬无奈地拖长语调,“归根结底...”
“归根结底什么?”周聆异常激动,“你说说!归根结底什么!你才回国多久,胳膊肘就往外拐?跟高家人碰面了?他们给你灌迷魂汤了?”
话筒里的歇斯底里还没完。周序扬晓得闯了祸,抿紧唇不敢吱声。没一会,周聆的骂咧声渐远,换上周翊的询问:“跟我姐瞎说什么呢?”
周序扬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舅,你在啊。”
“趁圣诞节放假过来看看。睡得正香,听姐在那大喊大叫,吓我一跳。”
“说错话了。”
“你注意点,她刚出院,别惹得邻居又报警。”
“我知道。”
“我来照顾她,你忙你的。”
“麻烦了。”
“客气啥?你别惹乱子就行。对了。”周翊叫住外甥,斟酌片刻,“陈嘉咏这些天在香港...”
“我知道。”
“如果见到她帮忙说一声,去欧洲交流的项目蛮好,我支持。”
“哦,晓得了。”
如果换作从前,周序扬肯定会不解: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没想到时至今日,他也成为困在局里的人,只敢在深夜失眠时一再收紧双臂,用微不可察的禁锢传递他的不舍和恐惧。
“我们吃完啦!”许颜跳跃着从身后搂住他脖颈,“老实交代!跟谁打电话!魂不守舍的。”
周序扬笑着配合微微后仰,又在她呀呀叫唤中迅速直起腰脊。太重了,她接不住的。
“我舅的电话。”周序扬轻描淡写,“小乐和你老板呢?”
“让他们先走了。”
许颜勾起他的手,踩着月影闷闷不乐。一顿饭吃下来,局势相当明朗:蔺飒抱着且走且看的心态。高恺乐嘛,又在傻乎乎畅想未来。
“步调不一致,走不长远的。”许颜没头没脑地感叹。周序扬应激性紧握她指尖。对方轻捏指节当回应,思绪还沉浸在弟弟那档子破事中,“蔺飒经历过背叛,不会轻易动结婚的念头。高恺乐就是个傻子,恨不得赶紧娶人过门。”
“其实他俩的核心矛盾不是结不结婚,而是一个人正奔着目标走,另一个人压根没打算有目标。”
周序扬望着二人当下同起同落的步伐,若有所思地答:“也许只是不知道怎么定目标,不清楚该怎么做。”
“问啊!”许颜顿住脚,困惑地歪侧脑袋:“两个人的路,当然要商量着一起走。不是吗?”
周序扬迅速垂落眼睑,手背蹭蹭她面颊,笑笑没说话。许颜揽腰抱住人,佯装不满地催促:“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是。”
短促的回应落在耳畔,听上去坚定有力量。可两颗心或许共振过太多次,哪怕隔着胸腔,仍莫名不安地同步砰跳了两下。
第64章 这是什么浑话!
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回了趟家。
高勇斌刚换好鞋,和女儿迎面相撞,喜不自胜。许文悦正倚着沙发玩消消乐,伴随声响掀起眼皮,即刻面无波澜地垂落眼睑。
“爸,去厂里?”
“不去了,回家都不打声招呼。”高勇斌转身往屋里走,甘当暖场员,“你妈念叨好几天,说马上元旦,小颜肯定会回来。”
他笑呵呵说着话,往许文悦的位置偷扫了个眼风。许颜不情愿地挪步上前,喊了声“妈”。对方立马跳脚起身进卧室,不忘从里反锁,咔哒。
她平生第一次为女儿实打实动了怒。气许颜没出息,千挑万选依然相中那小子。恨两家该死的孽缘,怎么都斩不断。更烦高勇斌居然悄咪咪改变战线,隔三岔五替臭小子说好话。
有这种家庭背景的人,交朋友都要再三斟酌。更何况结婚?以后日子怎么过?替公公还债还是替婆婆背骂名?
许颜不意外吃到冷枪子,眸光难掩失落。高勇斌没处理过如此棘手的情况,边宽慰母女间哪有隔夜仇,边烦闷这场家庭斗争要持续多久。他沉着脸,眼神示意许颜坐下,“说说看你怎么想的?”
许颜有些别扭,尬笑半晌后气声反问:“爸,你怎么想?”
她说话时微微躬着背,面上不自觉露出讨好的笑,小心翼翼里暗含期待。高勇斌无声注视着女儿,没来由想起那位怯怯懦懦的小姑娘,在母亲敦促下第一次喊“爸爸”的场景。
她扎着好看的麻花辫,身穿粉蓬蓬连衣裙,声音嗲嗲的,眼珠里转动着超乎同龄人的警觉。
初次见面的架势,定下难以更改的相处基调。
这么多年女儿对他言听计从,很少掏心窝子,至今说话时仍难免蜷缩肩膀,隐约闪躲着眸光。
哎...高勇斌在心里长叹口气,郑重其事:“我跟你妈想法一样。”
许颜不由得敛起唇角。高勇斌轻拍她肩膀,补充说明:“我们都希望你幸福。”
“从家长角度来说子女结婚是大事。我们不光要看对方的人品和才华,更要衡量家庭因素。鸡飞狗跳的家庭环境,对你和阳阳的感情都会是很大的阻碍。”高勇斌既赞成又不赞成许文悦的论调,开诚布公:“你章叔叔以前人不错,我俩从创业到共事那么多年,好歹也算知根知底的好兄弟。”
“没有他们家,我不会认识你妈。这份恩情我始终记着。”
“但人性很复杂也很矛盾,一步错步步错。两家结下的梁子不算小,这也意味着我们绝不可能同桌吃饭,没办法像别人家那样送祝福。我和你妈不愿意看你受委屈。”
高勇斌悠悠抬臂,示意许颜等他说完,“你们年轻人总说爱情高于一切,不在乎婚礼、彩礼和祝福,但做父母的不能不考虑。凭什么别人家女儿有的,我家女儿没有?我女儿差在哪?”
“你和阳阳的感情自然没话说,但毕竟不是小孩过家家,得考虑以后。”
“不过我话虽这么说,归根结底还是看你。我没来得及做你妈的思想工作,其实稍微动动脑子,当年不管周聆为什么突然跑去美国,阳阳作为拖油瓶,都不会过得太好。这孩子现在能长成这样,我很替他开心。”
从小到大,许颜和高勇斌谈心的次数屈指可数。找不到时机,鼓不足勇气,更因母亲不断强化的血缘区分,频频生出相顾无言的尴尬。
然而最近大半年,或这或那的原因,她重新认识了父亲。是的,父亲,而非继父。她眼眶无端发热,淡笑着垂落眼睫,缓和心绪数秒后坦言了当年周阿姨带儿子远渡横洋的实情。
“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我和周序扬情况真不一样。”
她从未如此坚定过。认准他、只要他,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因为那些如影随形的陪伴早振入灵魂,褶皱出对方才读得懂的信号,也悄然给二人绑上死结。
经得起年月的敲打,无惧旁人的拆解。
高勇斌专注听着,面色逐渐由困惑转为震惊,“为什么没跟你妈说?”
许颜撇撇嘴,脸上满是赌气的倔强。高勇斌食指点了点,“你呀...找时间我跟她说。这里面误会、恩怨太多,她一时想不通也正常。嫁女儿的心态总归不一样,我们想挑最好的,能踏踏实实护你一辈子的。”
许颜小声嘀咕:“哎呀...我俩还没到那一步。”
高勇斌觑见女儿泛红的耳根,对比她提及小游时的神情,心里约莫有了数。他不忍心多做责怪,旁敲侧击:“以后别再做傻事,凡事好商量。”
“知道了。”
“在家待几天?抽空喊阳阳回家吃饭?再等两天...你妈倔脾气...”
许颜哪敢在这时候蹬鼻子上脸,谄笑着讨价还价,“下次吧,我跟他商量好去香港跨年。”
高勇斌品着语调的亲昵,正儿八经有了种“女儿要嫁人”的惆怅,“也行,给你妈点时间缓缓。对了,那小子改名叫周什么?”
许颜粗线条地应:“周序扬啊...”
“序...”高勇斌捕捉到关键字,笑笑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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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选Xu这个音?”
添马公园人流比维多利亚港小很多,是跨年夜赏烟花的好去处。
海对岸高楼鼎立,不远处摩天轮转悠悠,不知哪对情侣正好升到最顶端,有没有许下天长地久的愿望。
许颜枕着周序扬的肩膀,在长椅上并肩而坐,明知故问时不断轻戳他掌心。周序扬见准时机攥拳,她玩闹般挣脱,一来二去乐此不疲。
周序扬连输好几次,耍无赖地扣紧她手指,共同揣进风衣口袋。他指腹摩挲冰凉手背,迟迟没回答为什么选Xu?
许颜不耐烦地挠他掌心,“快说情话,越肉麻越好,我想听。”
周序扬怕痒地笑,清清嗓子,“我真说了,不准笑。”
许颜手动掰正嘴角,举手发誓:“我保证不笑。”
周序扬眼眶溢满她的笑,慢悠悠启唇,“心理医生告诉我在找到人生新意义前,得抓住过去的温暖。我不知道怎么才算真正抓住,干脆将你名字藏进我的生命里吧。”
这种做法很有效,仿佛偷偷在人生代码里插入一条无法被删除的指令,彻底修改「我」的定义。每产生自我催毁的念头时,又因她的存在无法下狠心。
许颜不声不响,侧过脸蹭蹭他肩膀。周序扬抚摸到脸颊上的泪,假意逗她:“肉麻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