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睛再瞧,周序扬的侧脸映入眼帘,混淆了画面。回南城不足十天,大脑居然自作主张更新迭代,不断往章扬出现过的场景中穿插周序扬的身影,制造出新的记忆。
怎么办?
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晕开层层波纹。
周序扬适时开口:“我们团队做田野调查时,做到一半经常发现研究对象和课题并不匹配。”
许颜循声扭头,“然后呢?”
他转过面庞,“换个思路,或者重新开始。”
许颜丧气苦笑,望着脚边那盘散沙自嘲:“这次蠢到没做预案,本以为能靠王伯拍出像样的片子,彻底搞定领导。样片拿不出手,后续直接凉凉。”
周序扬起身挨到她身旁落座,随手捡起根树枝,边涂鸦边问:“整部纪录片的叙事思路是什么?”
许颜视线追随他动作,同步勾勒出一只耷拉耳朵的丧脸兔子,“好丑。”
周序扬听闻三两笔勾出笑脸,回到正题,“大框架是?”
“以当地有名的传统手艺为主线,串起江南一带各城市的变迁。比如篆刻、檀香扇和青瓷。最好能结合老人的口述史或亲身经历,探讨它们新旧融合的历程。”
“样片定的是基调,也是项目企划书。筛选一圈资料后,王伯当之无愧。”
周序扬沉思少倾,“王叔?”
“他是商人,不是手艺人。”
“其他有名年轻的篆刻师?”
“聊过几个,技巧太新派,对南城、尤其老街的了解也不具备老南城人的代表性。”
“非拍篆刻?这儿的木拱廊桥也很有名。”
“一方面记录在册的手艺人年纪太大,不适合采访,另一方面没法现场搭建。我们毕竟不是城市宣传片或历史科普,得侧重讲故事。我再好好想想。”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噤声。许颜心情阴转多云,明知故问:“你晚上不是聚餐,来这干嘛?”
“提前结束了。饭后来湖边消食,这么巧又遇见你。”
“撒谎。”
她明明是在喉咙眼咕隆,但周序扬听见了,挺身远抛树枝,“看你从王伯店里出来后垂头丧气,记得你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来水边散心,试着碰碰看。”
“我心情挺好的。”
“嘴硬。吃晚饭了没?”
“不饿。”
周序扬递上一包糖炒栗子,“勉强吃几个,别浪费。”
“你居然知道田记?”许颜立马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剥开一个扔进嘴,“还得是他们家。”
热乎乎的栗子,个个绽开到好剥的程度,软糯香甜。
许颜胃口大开,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转眼吃掉大半斤。周序扬伸直双腿,双手撑在身后,耳边灌满她闹出的窸窣。
这一秒,很想暂停。
不知不觉间,舌尖满是老字号滋味。身心全然置于旧景中,陪伴在侧的人却换成周序扬。当时当下,许颜不得不臣服时光重叠交替的力量,也隐约明白对方吸引她的到底是什么。
是惺惺相惜的契合,恰如其分的陪伴。更是他自身源源不断释放的信号,屡屡同频她的磁场波段,调制出那抹知根知底的亲切。
踏实、安心,难以抗拒。
“快打雷了,回去吧。”周序扬掸掸裤腿上的褶皱,柔声提议。
“你还会观天象?!”许颜低头翻动塑料袋,腮帮子圆鼓鼓,像极了花栗鼠。
“...天气预报说一小时内有雷阵雨。”周序扬按捺捏她脸蛋的冲动,下巴点了点,“路过随便买的,这家好吃吗?”
“好吃。”
“你怎么回去?”
“打车,你呢?”
“走路,酒店离这很近。”
“哦,拜拜。”
“没事,送你上车。”
车门合上,周序扬身影在后视镜里快速倒退,聚拢成瞳孔深处的黑影。雨淅淅沥沥,打在挡风玻璃上,东飘一滴西落一滴模糊视野,反衬得那道身影分外清晰。
等红绿灯的功夫,远处天际忽闪,劈开层层云团。
司机啧啧称奇,高声调侃:“哟呵,看来今晚有人渡劫。”
许颜应激性闭眼捂耳,仍因炸裂的轰隆声打了个哆嗦。而掌心攥着的手机正一下下震动,不疾不徐拍打耳廓,变相阻隔了可怕的雷鸣。
周序扬:【刚联系上一位朋友,对木拱廊桥颇有研究。你想不想和她聊聊?说不定能找到灵感。】
【我这边闪电了。】
【打雷了,你还好吗?】
信息逐条跃入眼眶,紧接他名字霸占屏幕。忽明忽暗的闪烁宛如某种催眠术,悄咪咪往她心底植入这三个字,再难消弭。
许颜轻“喂”一声,神思在对方的温声细语中恢复镇定,终于肯承认世上添了两样东西能安抚她的恐惧。
那晚的拥抱,以及此时电波传来的、他的声音。
第42章 又酸又涩又呛喉
重新敲定样片的难度比预料中难得多。
现下首选采访者落空,许颜连窝酒店连翻几天资料,找四五位主人公聊到喉咙冒烟,都没挖到想要的故事线索。
“压力别太大。江南大着呢,咱没必要在一处死磕。”蔺飒眼观鼻鼻观心,透过镜头幽幽点评:“小脸都蔫了,我们朝导什么时候为工作这么烦心过啊?”
许颜也不藏着掖着,“我拍南城心里最有底,有把握能拍出想要的东西。”
纪录片本就围绕南城铺开,以「手艺」为主,「老城」为线,「情感」为节点。许颜思来想去,还是得在这拍样片。
景别大小、拍摄视角、画面构图虽说都是摄影技巧,但她作为老南城人,更知道从哪着手、如何拉镜头,也清楚哪些东西更值得记录。
蔺飒难得见下属开诚布公,摇着老板椅调侃,“故乡情不容小觑,连我们人机朝导都动真感情,开始较真了。”
人机...许颜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嫌弃地直撇嘴。
蔺飒大笑着阐释:“合作这么多年,你向来都指哪打哪。选题毙了便算了,压根不会多争取一句。以前误以为你是乖学生,只晓得傻乎乎执行指令,现在发现你并非不争不抢。”
许颜当然明白心路历程转变的根源,装傻充愣道:“再不争不抢,我就没饭吃啦...”
蔺飒不吃她这套,“少来,真为了吃饭,你在这行坚持不到今天。”
许颜嬉皮笑脸地打混:“飒姐,再宽限几天时间呗。大不了我搬去奶奶家,省点住宿费。”
“我天,工作室缺你的三瓜两枣?”蔺飒看透她以退为进的迂回战术,隔空送来定心丸,“你安心干,拿出看家本领,让那帮老家伙们无话可说。播出效果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做第二季。”
许颜才不信老板画的大饼,“姐,你先无条件支持我啃下第一季吧。”
“支持啊!”蔺飒拍着桌子,“还要怎么支持?除了多余人手暂时没有,其他尽量给你开绿灯。”
“有石溪帮忙就够啦。”
“正好有件事。”蔺飒面露不悦,“小姑娘今早刚提交辞职申请。”
许颜翻资料的手一顿,缓缓抬头,“这么突然?我昨天开会没听说啊。她不是正准备升职?”
“瞒得严严实实。大周五的给我当头一棒,说要去北京结婚。”
“跟谁结?!”
“就去拍饼屋时认识的卖葡萄酒的。”
事发突然,蔺飒也只了解大概。
自香港别后,石溪很快和葡萄酒老板开启异地热恋模式。期间男人飞过羊城两次,攥着根玫瑰花来工作室接她下班,哄得人眉开眼笑。
他俩满打满算相识不到一个月,男人前天晚上求婚,石溪心心念念要完成25岁结婚的目标,毫不犹豫答应。据说正和爸妈斗智斗勇,计划先领证再说。
说到这,蔺飒抛来一言难尽的眼神,“果然年轻,胆太肥了!居然玩闪婚。我和老季爱情长跑七年,知心知肺,才敢迈入婚姻的坟墓同归于尽!”
许颜破天荒对爱情话题感兴趣,“飒姐,你当初怎么确定就是老季的?”
“七年诶,除了他还能是谁?”蔺飒凑到镜头前坏笑:“怎么?动结婚的心思了?你家游老师要求婚?”
漫不经心的问题,猛然提醒许颜还有假男友这茬事。
最近这段时间,没有时差的缘故,游丛睿冒泡频率日益频繁:或在三人群分享风景,简单汇报行程。或小窗关心工作进展、高勇斌的身体恢复状况。除此之外还常在朋友圈和高恺乐互动。
聊天内容相当朋友化,但...联系次数是不是太多了点?
“靠!被我说中啦?你可不准突然离职啊。”
许颜无语对方想一出是一出,“没有,别乱说。”
蔺飒玩笑够了,语重心长安抚道:“过几天我飞上海出差,绕道去南城看你。顶替石溪的人手也会尽快安排。
“别太焦虑,拍人哪那么容易?临时变卦的、见面后发现聊不开的、甚至吵起来的,状况不要太多。就算你临睡前跟王伯约好拍摄时间,不到正式放映,这事都不算完成。”
“入行这么久还没习惯?干咱们这行意外也算惊喜。”
许颜仰天长叹:“还是我的海龟宝贝们好啊,说洄游一定回,绝不出差错。”
蔺飒乐不可支,“对了,海龟那集昨晚上线,目前反响超出预期。”
许颜满怀期待地抬眸,对方不留情地戳破幻想,“自然类节目,咱们工作室肯定不会再拍了。”
“这部评价怎么样?”
“你上网搜呗。”
“我不搜。”
刚当分集导演那会,许颜得空便在业内论坛搜评论,看到夸赞美滋滋好半天,见到差评得怄气半个月。后来学乖了,再不会闲着无聊找气受。
“出息,还没练出铁心脏?最近网上一堆人造谣映煦快倒闭呢。成天犯红眼病,全是黑心敌军。改天我要化身为正义momo,找他们掰扯去。”
许颜赶着和周序扬碰头,“不聊啦,找灵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