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颜随手挑了颜色偏深的那块,刚咬到内陷,立马品出和另一块口味的细微差别。柚子的酸盖过桃子的清甜,混叠饼皮的糖精味,融出一丝苦味。
“舌头很灵啊。”陈奶奶夸赞道,“和序扬刚才说的一样。”
陈爷爷将信将疑地掰了半块,“我咋没吃出来区别。”
“你老了,味蕾退化,这事得听年轻人的。”
“序扬定版本了没?”
“没吧,今天他最心仪的就是小许尝的第一块。”
“哎哟,赶不及了。”
“没事,奶黄流沙也够卖。他创新的味道...我看够呛。”
老夫妻俩就着月饼,念叨起生意经。许颜估摸差不多时候,起身作别。
马路正对面,陈嘉咏笑脸盈盈地看着周序扬,不知在说些什么。对方面无表情地倾听,不时垂眼沉吟,某刻实在听不下去,掏出手机重叩她脑门。
陈嘉咏吃痛地揉揉,“很痛诶!”
周序扬反倒嫌力度太轻,敲不醒这个猪脑子,“你好好想想刚说的是什么。”
陈嘉咏一字一顿地强调:“是我的真心。”
烧腊店老板高声吼着:“干炒牛河好了!”
周序扬懒得理,转身接过外卖。陈嘉咏远远和许颜四目相对,热情地摆摆手。
周序扬循着她动作定焦到许颜的背影,一时忘记挪开。陈嘉咏发现新大陆似的,“这么痴汉看人家干嘛?认识啊?”
“认识。”
“朋友?”
“不熟。”
第35章 点头之交
尖沙咀K11六楼的观景露台今天人不多。
周序扬特意找了处僻静的位置,边眺望风景边扒拉新出锅的干炒牛河。
豆芽生脆,搭配湿油软趴的河粉口感,颇有小学门口炒面摊的滋味。印象中许颜嘴特馋,尤其钟爱路边摊,无奈家人管得紧,每次偷偷买一份尝几口,再满嘴冒油光地撺掇他吃剩饭。
她最喜欢监吃,圆溜溜的眼珠跟随面游离进他嘴,一帧都不肯放过,小嘴同步叽叽喳喳地求认同:“好吃吧?”“香不香?”
周序扬压根瞧不上这些,油大、味精重、没营养,无奈捱不过她的软硬兼施,只得吭哧咽下油乎乎的炒面,违心夸赞。
海风有些大,河粉很快凉成坨,哽得人难以下咽。
周序扬兴致寥寥挑起几筷子,嗅见四溢的油腻味,烦闷地合上盖。牛河再好吃,也不如童年炒面的万分之一。
说来荒唐,从前不知道她在哪的时候,无时无刻不在想,病态地死揪过去不放。现在好不容易重逢,又不知如何面对,连顶着周序扬的身份和她说话都觉得心慌。
怪就怪命运不留情地将人生劈成两部分:曝晒于日光下的温暖恣意和浇淋着绵绵阴雨的发霉潮湿。
曾拥有过的光亮凝聚成记忆里的火把,闪盈盈立在最遥不可及的地方,在每个至寒时刻传递出和煦融融的暖。
他心甘情愿沉溺其中,无数次和心理医生强调分得清现实和过去的区别,保证不会再不受控地冒犯到陌生人。可他不能奢望许颜也紧抓过去不放,更不想尴尬狼狈地像个小丑,靠伤疤来哗众取宠求原谅。
童年对她来说无关紧要,分开后的岁月则是他的避之不及。这么一想,倒真没有自爆身份的必要。周序扬再次快速说服自己,按压下载微信的冲动,算了。
“吃饱没?”陈嘉咏等得心焦,头发随风乱舞,“我飞香港可不是为了看你表演吃播。”
周序扬擦擦嘴,不太想开启接下来的话题,“翘了几节课?”
“没翘。正准备发邮件请假的时候,教授先冒泡说住院了哈哈哈。”陈嘉咏自在地甩甩头,“不要打岔,我找你是谈正事。”
“建议直接找他,地理位置上你俩离得更近。”周序扬说话间掏出口袋里的铅笔,手心垫着纸巾,一笔一划地描绘。
陈嘉咏冷笑出声,“不接电话、不回短信,你们男的是不是都这么孬种?不敢面对?”
周序扬轻掀眼皮,“如果结果已定,解题步骤就要选最简单直接的,以免耽误时间。”
陈嘉咏嗖地直腰,两眼噌亮:“你的意思是...老周怕真的爱上我...碍于现实,只能跟我保持距离?”
周序扬无语她的理解力,“你俩不可能,所以他没必要给你无谓的希望。”
“为什么不可能?异地而已,等我明年毕业,就申请去他学校读研。”
“你多大了?”
“20咯。”陈嘉咏得意地咧嘴,“明年就能光明正大喝酒了。”
周序扬心无旁骛地勾涂猫猫头,摆出老生常谈,“你还年轻...以后会遇到很多好男人。”
陈嘉咏烦得直掏耳朵,“大哥,我不想听这些屁话。再说了,老周不就大我12岁?怎么了?男未婚女未嫁,哪条法律规定我们不能谈恋爱?”
“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
“不问清楚怎么确定他心里没我?”
“说都是我的幻觉,还说不记得和我经历过的一切。他爹的,难道我蠢到连幻觉都分不清?难道他真得失忆全忘了?人最会口是心非,我得掰开他的心好好瞧瞧。”
嘶...铅笔笔尖陡然扎进肉里,晕染出一个红点。周序扬没当回事,借着破洞画出几朵小花,以前恩格斯最喜欢在少年宫后楼的花圃带打滚了。
“说、话。”
对方慢条斯理叠好杰作,“从道德伦理上讲,你从小便喊他叔叔,辈分放在这。”
“别扯辈分。”陈嘉咏双臂交叉比了个大写的NO,“你一直喊我爸妈爷爷奶奶,照这么讲,是不是得喊我姑姑?”
“...我那是喊习惯了。”
“对啊,我现在不喊他叔,也希望你喊我舅妈,不行么?”
周序扬按捏眉心投降道:“说吧,要我帮你做什么?”
“给他打视频。”
“...你大可不必横跨太平洋,大费周章。”
陈嘉咏摇晃食指,“跟你说不明白。”她两手勾住围栏,拉伸式前倾后仰,“舍近求远只是为了告诉他:天南海北,我多的是办法找到他,只要我愿意。”
“找到之后呢?”
“说清楚。”
“说什么?”
陈嘉咏异想天开地答:“说我喜欢他,也知道他喜欢我,我们在一起皆大欢喜。”
周序扬不予置评,随即连线太平洋对岸。对方接得很快,下巴对准镜头“喂”了声。周序扬使了个眼色,陈嘉咏如愿以偿翘起唇角,“周翊,是我。”
临近傍晚,拍日落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周序扬躬着腰,双手握拳,漠不关心地遥望轮船,直到有人去而复返。
陈嘉咏红着眼眶归还手机,周序扬并不意外,“死心了?”
对方瞬间转移火力,“你们男人真的很自以为是!”
“自认清醒拿止损做借口,靠世俗的条条框框当令箭,唯独不敢斩钉截铁地说对我没感觉!”
周序扬耸耸肩,“趁长辈们没察觉,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可以回去上课了。”
“来都来了,不玩白不玩。我要去兰桂坊,夜夜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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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桂坊的The Iron Fairies梦幻斑斓。
酒吧上空的蝴蝶标本,在幽蓝灯光下熠熠生辉。漂流瓶缤纷闪闪,映得每张笑靥格外动人。
蔺飒怎么都拍不满意,揽住许颜的肩膀,“姐妹,帮出几张照片。”
大牛不满地放下酒杯,“飒姐,不带这么瞧不起人的啊,我技术不比朝姐差。”
“你摄像可以,拍照够呛。”蔺飒嫌弃地揶揄,“今天收工那张大合影,你拍的是啥?没一个人在看镜头。”
她放大照片点评:“朝导在看机器,石溪猛翻白眼,我傻不拉几地笑,老人们局促地站在中央。还有这位充当背景板的帅哥...”蔺飒手肘拱拱许颜,“诶,这几天拍摄都没见到这位,什么来路?”
“家人吧。”
“照片里他总看你诶...”蔺飒抚着下巴琢磨,“你俩下午从碰面到收工,统共说了不到十句话,但看现场照片,几乎每张眼神都落在你身上...啧啧,认识?”
恋爱脑的人果然满世界粉红泡泡,周序扬哪看她了,明明盯着桃心柚子月饼的货架。她轻描淡写:“之前去夏威夷,一开始拒绝拍摄要求的就是他。”
“哇,世界真小。早知道喊人家出来喝两杯。”
“点头之交,没必要。”
许颜抿了口Peach Margarita,眼神幽幽飘到几桌之外的周序扬和陈嘉咏身上。香港的确太小,转眼又碰上了。
“嚯,这酒真烈。”蔺飒尝了口她的,“你那不懂事的弟弟呢?来香港后就消失了?”
许颜划拉着安静的对话框,“也许回羊城了,也许还在这陪女朋友。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蔺飒撇撇嘴,表示看不懂乳臭未干的少年,叩叩桌面,“石溪,一整晚倒腾手机干嘛呢?”
对方不好意思地倒扣屏幕,“发信息。”
大牛揭人老底,“来香港的飞机上她认识了卖红酒的大佬。”
蔺飒岂肯放过八卦的好机会,“哟,老实交代。”
“就…他来香港谈生意,我正好喜欢喝红酒,坐一起聊上了。他在蓬莱有座葡萄庄园,在北京开了间公司。”
蔺飒看好戏地连“啧”好几声,“听上去条件不错啊,单身?多大了?”
“单身,34。”
“年纪有点大...确定对方没家室?”
石溪头点得像小鸡啄米,“飒姐,绝对没有,我道德感极强。”
蔺飒笑她实诚,“难怪这几天晚上不跟我们出来浪。”
石溪缩缩脖子傻笑,“他每天晚上找我去海边吹风散步。”
“哎哟,这恋爱的酸腐味啊。”蔺飒夸张地打了个激灵,循着许颜的视线左看右看,没瞧出端倪,“看啥呢?有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