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我问谁?”高恺乐刚在老爸那碰了一鼻子灰,这会被姐姐不依不饶地问,又心生烦躁:“给我抓到了,揍死丫的。”
“没乘车记录?”
“爸说了是黑车。”
“还有什么线索?”
“趁爸上厕所偷看的手机,你还指望我能发现啥。”
许颜嫌他没用,挥挥手打发人上楼。高恺乐气笑了,“遛狗呢?”
游丛睿笑呵呵当和事佬,揽住弟弟的肩膀往电梯口走,悄咪咪问:“你姐平时发脾气都这样?”
“这才哪到哪。”高恺乐嘲他大惊小怪,“这不叫发脾气,只是板着脸跟我说话。诶,睿哥,是不是真喜欢我姐啊?”
游丛睿咂摸出弦外音,笑而不语。高恺乐仗着脱离许颜视野,胸脯拍得作响,“有我撑腰,放心。”
“哈哈,好。”
等游丛睿的功夫,许颜找了处石凳,给外婆发了十几张在内蒙古的照片:【我回家啦!明天去看你哦。】
老人家发来几大段长长的语音,逐张照片点评,思路时而清晰时而混沌。许颜调到最大音量,当听见亲昵的朝朝时,热了眼眶。没一会游丛睿踱步折返,挨着她坐下,睨见屏幕闪现的来电人,笑着接起:“喂?忙啥呢?”
“找我有事?”
“害,关心你到没到香港。”
“到了。你...也到了吧?”
“嗯。刚见完许朝爸妈,准备去吃晚饭。”
周序扬卡顿两秒,“哦,回头联系。”
“好嘞。”
电话尚未挂断,老人家的一句长叹钻出手机听筒,随风拍打游丛睿的话筒,虚实不清。
“哎呀,阳阳长高不少啊...是大人了。”
周序扬不由得屏息,只听许颜无所谓地跳过话茬:“奶奶,我先去吃饭啦!”
第33章 她不是来找我的
许颜和母亲的冷战一直延续到高勇斌出院。
老高向来闲不住,躺床五天如芒刺背,待胃镜显示成功止血后,马不停蹄回了家。
许文悦自知劝不动他返厂的心,焦虑地满屋子乱转。高勇斌靠在沙发上远程指导工作,闭眼按捏眉心,“你坐会,转得我头晕。”
他缺了颗门牙,说话漏风。偏电话不断,惹得许文悦直皱眉,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下,强忍住数落的心思。
许颜下班进屋时正好撞上这一幕,识相地钻进房间。高恺乐正专注打游戏,听见动静连招呼都懒得打。最近每天夹在老妈和姐姐中间当传话筒、受夹板气,真真是够了。
开了一天会,许颜迫不及待瘫倒在老板椅上,呆望天花板愣神。她连熬几个大夜,大致做出「消失的老城」提案雏形:既然情怀非卖不可,不妨换视角求新意吧。
拟人化那些岌岌可危的手艺和传统,讲述它们在变迁时代里夹缝求生存,新旧融合的心得。拍摄地么,干脆以南城为中心扩散到江南沿岸,乃至全国。
如果长剧集完播率堪忧,干脆拍摄二十分钟以内的短集。主打精致路数,靠内容致胜。自工作以来,她从未对某件事如此势在必行过,殚心竭虑的同时也极度追求完美。
这样能行么?万一不通过怎么办?
高恺乐受不了萦绕耳畔的幽幽叹息,“谁惹你不开心了?”
“我挺开心的。”
“撒谎的人鼻头会变大。你跟妈什么时候和好?天天看你俩的臭脸,巨烦。”
许颜转动椅背,面对他手动扯起唇角,“下周我去香港出差,你很快见不到我臭脸了。”
“你是爽了。”姐姐一走,他又得落于父母双重施压之下,光想想都头皮发麻,“带我一起?”
“我是去工作。”
“车号和日期给我。”高恺乐行动力超强,火速定好动车票和酒店,“正好陪路遥逛街买包。”
“...”
姐弟俩说话的功夫,许文悦倒腾出三菜一汤。
一家四口许久没齐刷刷围坐吃饭,倒有了点团圆的感觉。
高勇斌处在吃流食阶段,端碗米汤开场:“可惜小游待得时间短,这次尽麻烦孩子跑医院了。”
许文悦面无表情地舀汤,将碗重放到许颜面前,“小游人是不错,但异地恋总归不靠谱。”
许颜埋头吃饭,继续装聋作哑。这几天忙得头晕脑胀,她只正儿八经陪游丛睿吃了两顿饭。对方倒本着做戏做全套的初衷,离开前又去医院探望了一次。
高恺乐话里有话地拱火:“恋爱嘛本来就不靠谱的咯,说分就分。姐,你说对吧?”
他现在总算看明白了,郎有情姐无意,一个搞迂回战术,一个纯木头脑袋。那层窗户纸压根不是滋生暧昧的温床,顶多算对方光明正大靠近姐姐的幌子。哎...道路崎岖...尽头更是死胡同。
高勇斌横着粗眉,“胡说八道什么!”
许文悦帮腔训斥:“有你这么咒姐姐的?”
高恺乐摇头晃脑,手肘拱拱老妈,“哟,跟我姐和好啦?”
“吃你的饭。”
高勇斌借机进入主题:“躺医院这几天想了很多事,主要是关于你俩的。高恺乐先不谈,大学还没毕业,人也没定性。小颜,你给个痛快话,有没有来厂里的打算?”
许颜放下筷子,正视对方的双眼,再拿不出那天找母亲长篇大论的气势,“爸...我...”
高勇斌抬手打断,“好歹喊爸这么多年,跟爸说实话。”
许颜心一横,“不打算。”
高恺乐暗呼“我操”,扒拉几大口米饭定神。高勇斌欣慰地直点头,“还算好,没跟我见外。”
他拍拍身旁面露不快的许文悦,“我跟你妈聊过了。厂的确一心只想交自家人手上,但前提是你俩真心愿意。当父母的,总归想尽可能给孩子留资源,这点无可厚非,但我们从来都一味地塞,没问你们想不想要。”
“厂建规划发展从始至终都囊括了你们姐弟俩。当初你去映煦,我也说过锻炼几年就回来。现在如果你改主意,我也能理解。趁年轻想做什么尽管做,厂嘛...是你俩今后的退路,有我在你们饿不死。”
高勇斌从未开诚布公聊过这些,说完莫名觉得别扭,咕噜噜灌下几大口米汤。许文悦替他盛藕粉羹,厉声嘀咕:“身在福中不知福。”
高勇斌连“啧”两声,“不说了。”
许文悦可没那么轻易翻篇,义正言辞:“别的不谈,但拍那个片子的事,你想都别想。”
高勇斌尚不知情,“什么片子?”
许颜坦言相告:“下个纪录片主题也许和南城有关。”
“拍呗,怎么了?”
许文悦声量不大,咬字满是平常罕见的戾气:“我说过,除非等我死了你再回去拍。”
高勇斌烦躁地放下碗,低声制止:“好端端说这种话干嘛?有必要跟孩子置气?完全不搭界的事。”
许文悦按捺火气,没当丈夫面跟女儿急眼。高恺乐察觉气氛骤变,吞下留学的爆炸性新闻,狼吞虎咽扒完饭,拽着心事重重的姐姐逃出家门。
夏末傍晚,小区里飘满好闻的花香。
许颜神思仍围绕母亲话头打转,眼巴巴望向弟弟。对方抡起胳膊,冷笑拒绝:“没门。”
“?”
“又打算让我当间谍,套爸妈的话?”高恺乐鼻腔嗤讽,“刚提到南城,脸色煞白,没出息。”
他大步流星走在前头,朝身后喊话:“姐,忘记章扬那个混蛋吧!既然铁了心彻底消失,说明压根不在乎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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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煦对《老街道·老点心》的重视体现在出差团队上。除去分集导演许颜、摄影大牛和助理石溪外,制片人蔺飒也加入其中。
目前大牛和石溪还在别处拍收尾镜头,定了红眼航班,凌晨才抵达香港。蔺飒着急忙慌错过高铁,只好等下一班。许颜无事一身轻,正和高恺乐并排挤在逼仄的烧腊店内,大快朵颐。
高恺乐吃相豪迈,喜欢唏哩呼噜闹出动静。许颜屡屡被打断思路,烦闷地拿筷子头戳他小手臂,“安静点。”
对方疼得直缩手,抱起碗,嘴里塞得满满当当:“搞不懂你,家门口的烧腊没吃腻?到了香港居然还带我吃烧腊。不过有一说一,这家干炒牛河有点咱南城炒面的味。”
许颜抢了剩下来的大半碟,“我没让你跟着。”
她向来习惯在正式开拍前独自踩点。或绕湖骑行看鸟赏花,或森林徒步收集落叶。这次纯拍人物实在没底,便找到饼铺对面的烧腊店,边吃边观察店门口的客来客往。
牌匾有些年头了,铁闸门锈迹斑斑,门框贴着的对联格外醒目。据石溪收集到的资料,老夫妻俩年轻时做饼发家,随后移民美国,在旧金山中国城开了家粤式早茶店。前几年闭店退休回香港,结果闲不下来,索性干回老本行。
店里卖的皆是经久不衰的港式点心:光酥饼、菠萝包、老婆饼、奶黄/红豆烧饼等。老两口每天现做现卖,限量销售,不到三点便售罄关店。
刚过两点,排队人数只增不减。一位年轻挺拔的男人从店铺走出来,不知喊了句什么,引起队伍尾端的人唉声叹气。
路人来回闯入视野,不停阻隔视线。
目光几度穿透纷杂,尝试定焦,许颜好不容易等最后一位碍眼的行人通过,高恺乐猛然抬头,口齿不清地咕隆:“你以为我愿意。路遥上课没空陪我。咦?你在看什么?”
许颜烦闷地挥开他脑袋,眼神瞬间扑了场空,心不在焉地问:“她来香港上什么课?”
“口语。她找了个香港的外教,最近每周末都往这跑。”
“咱们那没外教?”
“有啊,但她说和这个老师比较合拍。”高恺乐复述着女朋友的解释,嚼着肥美的脆鸭皮,顾不上擦嘴,“诶?这老师...男的女的?”
“我哪知道?”
高恺乐立马放下碗,咻地站起,转身时重踩到一人脚上。对方穿着崭新的德训鞋,觑见鞋尖那撮黑印,“Oh shit,哥们走路当心点。”
高恺乐最讨厌别人说话混杂中英文,自动撤回抱歉,“我没嫌你挨得近,差点绊到人就不错了。”
有意思。蔺飒双臂抱胸,抬起下颌,“不讲理?”
高恺乐冷睇着她,贱嗖嗖笑答:“彼此彼此。”
蔺飒今日心情好,不跟愣头青计较,递上一张纸巾,“擦擦嘴上的油吧。”
高恺乐置若罔闻,扭头朝许颜招呼,随即跑得无影无踪。
“姐?!”蔺飒误以为听错,“刚那是你弟?”
许颜默默围观斗嘴,憋笑到小腹酸疼,“你俩以前不是见过嘛?”
“那会他才多大啊?”蔺飒难以置信地消化这条消息,手比划着桌面高度,“五年前,他还只是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