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水鼓腾着热气,烫熟了羊肉切片,浮漂着圈圈油花。
闲谈间,肉清空三大碟,四寸小蛋糕只缺了半角。
周序扬不吃甜品,剜一小勺意思意思,暗自感叹奶油还是那么齁腻。
许颜很久没过过生日,顶多吃两口长寿面,收几封家族群里的红包。
当奶油的绵滑再度弥漫口腔,几大口酸马奶都冲不掉黏糊糊的甜。一夜之间,在高烧助兴下,思念死灰复燃,如藤蔓般缠绕心头,沿旧疤痕拧结出更深的烙印。
不懂事的朝朝趁机推波助澜,叽里咕噜低诉过往点滴。许颜怒不可揭,誓要一把火烧光这儿,让它再次陷入死寂。
“你舍得吗?”朝朝隔着地下室的天窗,昂头质问。
“没什么舍不得的。”许颜举着火把居高临下,笑她天真,“多少年了,我早忘了。人家也早忘记你了。”
“他的事我管不了。”朝朝面容难掩泄气,语气依然斩钉截铁:“反正我不会忘。”
火焰倒映在她晶亮的眸子里,同时照亮地下室的角落。那里蒙尘生灰,储存着大人们眼中最不值一提的童年,藏匿着最纯粹的快乐和本心。
许颜突然不敢和她对视,明知故问:“为什么?”
朝朝年纪小小,谈吐有着大人的成熟:“他不是因为我会跳芭蕾舞、画水墨画、穿粉色连衣裙,才选择跟我做好朋友的。他喜欢跟我玩,只因为我是我。”
她音量不大,铿锵有力:“妈妈说这世界上除了她,任何人对我好都带附加条件。可母爱也有条件啊,我只有听她的话,做个好学生和乖女儿,才能得到夸奖。”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包括浑身冒傻气的高恺乐,每个人对我都有不同程度的期待。除了阳阳,他只希望我好好做自己。”
朝朝追逐着许颜的目光,“你呢?长大后好好做自己了吗?”没等到答案,遗憾地皱皱鼻子,“看样子长大一点都不好。”
许颜不予置评地苦笑。朝朝热情邀请,“你以后多来找我玩。”
“我很忙。”
“骗人。”朝朝蹦跳着做鬼脸:“我知道你很想我们,不然不会每年这时候都来看我。”
眼眶好热,许颜仰起头深呼吸,不准自己落泪。朝朝变魔法似地捧出一个老式硬奶油蛋糕,“今天我和他过生日诶,要不要祝我们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许颜在心里暗语,咽下一大口酸马奶,缓解突如其来的烧灼感。然而庆生蜡烛在心里袅袅燃着,任饮得再多,也浇不到那去。
“别傻乎乎喝呀,多吃肉。”游丛睿推了一小碟肉山到她跟前,指着桌角的篾箩,“吃不吃彩椒?新鲜摘的。”
“要。补充维生素。”许颜瞅见他嘴角的红泡,乐了,“你也多吃点蔬菜吧。”
游丛睿是肉食动物,“我不吃这玩意,宁愿喝冲剂。”
“随你。”
许颜相中深紫色彩椒,正要伸胳膊,结果被对座的周序扬抢了先。对方察觉到注目,琢磨半秒,踟躇着递上。许颜没接,转而挑捡最讨厌的红色。
反正味道都一样,别挑长相。
咔嘣,她咬了一大口,清脆多汁解腻。周序扬心不在焉,问题反复绕到舌尖随食物咕隆进胃,终改成没头没尾地感叹:“朝导年纪轻轻,刚27岁已经独挑大梁了。”
这话属实不贴合他的人设。听得游丛睿直皱眉。许颜顿住咀嚼,“纪录片行业没大家想得那么高大上,分集导演也不过是打杂的。”
“工作几年了?”
“五年多。”
“研究生专业是?”
“野生动物电影制作。”
“听上去很小众,国内有吗?”
“我在英国读的。”
“布里斯托?我记得BBC在那里成立了分部。”
“你居然知道这个。”
周序扬淡笑,“本科呢?”
“也在那,读的生态学。”
“为什么选这个专业?”
“瞎选的。”
周序扬若有所思地点头,倒推时间线收集履历,尽量语气如常。若换做十八九岁的年纪,他定会歇斯底里地刨出答案,无所谓对方骂他是疯子、变态或精神病。
现如今套着正常人的皮囊太久,理性矫枉过正地压制冲动,没找到确凿证据绝不妄下定论。
既担心暴露软肋,更害怕这不过又是一次巧合带来的臆想。
名字、家乡、喜好、言行举止,细碎线索胡乱成团,无法百分百匹配客观事实。最讽刺的是他压根不确定从13岁到26岁,对方相貌会经历什么样的变化。
是像他这样,连自己照镜子都觉得陌生?还是像网友们说的等比例放大?
他曾无比希望是后者,方便一眼认出。此刻居然莫名其妙地想:如果变化大的话,对座的人有可能是她吗?
“哥,查户口?”游丛睿叩叩桌面,顺手端走碍事的蛋糕盒,“幸亏我买了最小的,咱仨人的战斗力都没撼动四分之一。”
许颜嘎吱嘎吱啃彩椒,“我不爱吃蛋糕。”
“那你过生日都吃什么?”
“一般不过。如果赶上工作就点碗长寿面,同事们分着吃。”
“小时候呢?”
“也吃面。”
搬去羊城后,许颜总算找到光明正大不过生日的理由:爷爷奶奶离得远,高勇斌忙于工厂扩建,一切从简吧。
“你家那好吃的多啊,你最爱吃什么面?”
“瑶柱云吞面,我妈做得特别鲜。再配碗双皮奶,啧啧。”
“哇塞,听得我流口水。”
“哈哈,找机会让我妈给你做。”
旁听三言两语后,心头那股子热流唰地散了。
周序扬松开桌下的拳头,自嘲着:还好没傻了吧唧问人读的哪所小学。
“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念想点燃磨灭间,心绪陷入难捱的死寂。
周序扬逃离般撤席,正好碰见骑摩托车回来的民宿老板。许久没骑,他厚着脸皮张了口,如愿体验到逆风而行的刺激。
风驰电掣间,头脑恢复清明。果然闲则生事,放近半月的假,胡思乱想次数疯涨。
幸好,快回归正轨了。
之后两天他有意识躲避人群,等再见许颜时,特木奇的葬礼已经结束了。
雅沐罕红肿着眼,从头到尾没留一滴眼泪,只紧抱那棵苍天大树不肯放。树是特木奇爷爷种的,位于山的阳面,花草茂盛。特木奇生前每天都来这晒太阳,一定会喜欢。
亲友们来来走走,唯剩周序扬和许颜陪在左右,想跟可爱的姑娘再说会话、道个别。
雅沐罕脸紧贴粗糙树皮,喃喃自语。周序扬皱紧眉头,不知还能送上怎样的暖心安慰。许颜上前拥住她,揉揉后脑勺,“想哭就哭,现在大家都走了。”
哭泣来得无声无息。
这位整场葬礼保持镇定的小姑娘,窝在许颜怀抱中,终痛哭流涕。
周序扬受不了伤感氛围,挪远几步留出空间。许颜一再收紧双臂,轻柔宽慰:“我之前在夏威夷的时候,学了一个单词:Ho‘oponopono。”
“是种古老的心灵疗愈方法,总结成四句箴言:I love you, I‘m sorry, Please forgive me, thank you. 可以用来和解与宽恕,清理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和误解。也适合拿来跟爱的人道别。”
她说着说着也有些哽咽,“你试试,挺有效的。”
周序扬站在离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不由自主跟着复述,期间垂头按捏眉心,诧异地揉搓掉指腹上沾染的液体。
搞什么?风吹的吧?
他单手抄兜,任风鼓起衣摆,没再理会风沙眼流的假泪。景象虚虚实实,许颜的侧影压缩成瞳孔内一根细针,不偏不倚定住心绪。
从大脑因她第一次魔怔开始,周序扬从没如现在这般清醒:此时内心受到的震动均来自于这位纪录片导演,和过往没有半分关系。
他被这个认知吓到,无措地撇开眼,耳畔环绕着雅沐罕呜咽的重述,一遍又一遍。
小姑娘每说句话都得喘好半天,句子越说越长:感谢特木奇教她骑马射箭,感谢陪伴和教导,最后轻轻推开许颜,郑重其事:“朝姐、周老师,谢谢你们。”
许颜鼓起腮帮子,“又惹我哭。”
雅沐罕破涕为笑,用衣袖帮她拭泪,“朝姐,你哭起来也好美。”
“我不要哭。”许颜唇角违心地弯着,眼泪如决堤般流淌。刚安慰雅沐罕时,这四句话经由声带在胸腔共鸣,亦震碎了成年人的面具。
周序扬眼瞧俩人笑着笑着又哭了,无奈插嘴缓和气氛:“去找剪刀?”
“不找啦,反正丢不了!”雅沐罕眸光晶亮,指向不远处:“快看!有彩虹!”
双道彩虹乍现,挂在草原的另一头。
雅沐罕挽起许颜的胳膊,头贴靠她臂弯,“朝姐,我们跟彩虹合张影吧?周老师一起?”
“我帮你们拍。”
“用我的。”许颜解锁手机,调整参数,找准角度后再三嘱咐:“你就这么拍。”
她的语气和眼神明显信不过周序扬的摄影技术,莫名激起他的胜负欲,“我技术很好。”
许颜毫不谦虚:“肯定没我好。”
四目相投。周序扬耸耸肩,偃旗息鼓,“你厉害。”
许颜昂起下颌,脸上挂着泪痕,笑意晶晶亮,“那必须。”
他不禁扬唇,遵从吩咐地照办:“1,2,3,好了。”
“多拍几张。”
许颜很久没正儿八经拍人像,之前次次婉拒雅沐罕的合影请求,只因不想再面对丁点触景生情的可能。
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多奇妙啊!如果连相识一场的证据都没有,未免太可惜。
她蹬蹬跑到周序扬身侧,探着脑袋查看图片,放大、缩小、左滑再迅速右滑归位,难以置信地抬眸,“你就拍了一张?”
周序扬视线垂落在相机界面,无动于衷。许颜拍拍人胳膊,“问你话呢?”
对方呆愣地应,“哦,就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