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周序扬挤出单音节敷衍回应,待她调整好座椅后递上瓶矿泉水,随即启动油门。
一个多月没见,两人倒没见生疏。
许颜率先打开话匣子,介绍起和雅沐罕家的结缘:去年盛夏她带领团队奔赴白马之乡:西乌珠穆沁草原,耗时四个多月跟拍繁殖基地的工作内容:保种、选育、推广及生产种公马等。之后镜头特别对准几匹优质种公白马和基础母马,追踪了它们在核心群牧户家的新生活。
雅沐罕家属于核心群牧户之一,祖祖代代兼任饲养繁殖白马的任务。拍摄过程中,许颜团队有幸借住她在草场的家,体验到真正游牧民族的生活。
当重游旧地,灰白记忆顷刻间附上色彩。
抛开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浪漫,让许颜印象更深的反而是令人祛魅的草原真相:一脚一踩粪便的尴尬,面颊晒到脱皮的火辣痛感,蚊虫叮咬满腿包的无奈,吃肉太多结果喉咙上火的失声,以及在马背上手足无措的惊慌。
周序扬心甘情愿当听众,目不斜视地开车,余光不经意将她的肢体语言和小表情尽收眼底。或许因为身处主场,抑或大草原有让人放松下来的天然魔力,她整个人较在夏威夷时明显松弛不少,举止投足间没了那股故作开朗的别扭劲。
车在207国道上驰骋。
绿草托着蓝天,牛马惬意地啃草,动静相宜,宛如巨幅油画。
谈话内容随窗外景色而变化,相当跳脱随性。周序扬颇有兴致地听,只是好几次听着听着,语音忽然中断。副驾那位又捧起相机找角度、咔嚓,再对着镜头上的定格画面弯起眉眼。
周序扬无端联想起雅沐罕曾反复提及的纪录片团队。她口中的导演姐姐和设备形影不离,开朗乐观、艺高人胆大,居然徒手宰过一头羊。
雅沐罕当时眼睛瞪得锃亮,情不自禁说了串蒙语,翻译成汉语是:周序扬和导演姐姐是她认识的最酷的两个人,真希望有机会大家能聚一起喝奶茶吃羊肉。
周序扬在那头礼节性应着,不动声色转移话题。他这人一贯如此,活得置身事外,对结识任何人都提不起兴趣。
如此想来,人和人的机缘真挺奇妙。谁能料到那位徒手宰羊的勇士此时正坐在副驾,亲口叙述同一段往事?
“你呢?怎么认识他们的?”许颜自觉说了太多,反问起看起来正在犯困的司机。
周序扬拽回思绪,冷不丁地问:“什么感觉?”
许颜转过脸,一脸茫然,“什么什么感觉?”
周序扬快速偏头,“杀羊。”
眼神短促交汇,又因各自墨镜镜片的阻隔无法成功对接。
许颜面露异色,不愿细细回想,凭感觉用了个不算贴切的词:“黏糊糊的。”
周序扬倒听懂了,“我听说是这样。”
内蒙人宰羊讲究“掏心”,以便最大程度减少羊的痛苦。
通常一名壮汉负责摁倒羊,使它仰面肚皮朝天,一只手牢牢抓住前蹄,另只手刮掉羊胸口处的方寸羊毛,趁机割开一道小口。
若换做经验十足的牧民,整个掏心步骤短暂到十秒内结束:顺沿小口抠破胸肌肉,在脊梁骨处找到大动脉后用中指勾断。
然而当许颜探手进入温热黏糊的羊体内,当指缝沾满体液和血液,强烈的怜悯心油然而生,即刻熄灭几分钟前的莽劲,人也打起退堂鼓。
“羊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突然有点站不稳,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许颜至今还记得动动手指便能掌控生杀大权的恐惧,“然后雅沐罕她爸,特木奇大声吼我:快动手,别折磨它!”
许颜咬牙闭眼,心一横。几乎同时,羊的瞳孔黯淡无光,身体也软了下去。
接下来,大家用刀挑开羊的四蹄、胸部三角区和尾巴,再用拳击法拨下整张羊皮。全程速度极快,见不到一滴血。
许颜呆站着注视一幕幕,嗅着空气里淡淡的奶香味,浑身抑制不住地颤动。雅沐罕擦拭她血手,逐个揉捏指节宽慰:羊这一辈子很短,要经历很多风霜雨雪。它好不容易熬过寒冬,见过夏季草原的生命力,堪称圆满。应该祝贺它总算脱离苦海,结束羊生。
许颜至今仍解释不清做这件事的初衷,只记得特木奇问要不要试试,她便傻乎乎试了。之后很多夜晚,她都会记起潮乎黏腻的手感,那是独属生命的鲜活和脆弱。
周序扬默不作声地听,没追问,仅萌生一丝好奇:如果连杀羊都不怕,她还会怕什么?
“说说你吧。”许颜仰头连灌半瓶水,舔舔干裂的嘴唇。难道是他乡遇故知?不然为什么今天分享欲爆棚,倒豆子似地说了一长串?
周序扬手肘搭住窗沿,单手转动方向盘,平白直述:大四上学期,他来内蒙做过为期半年的田野调查。有天晚上从鄂尔多斯开往乌海,途经三个加油站都没油。当时刚入冬,路上鲜有来往车辆,加上手机没信号,简直是死局。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遇上了位好心人。
“你也知道特木奇基本只会说蒙语,比划许久我才看懂他的意思:无偿送一桶油,再领我下高速改走国道。没他我也许冻死了。”周序扬回顾往事时面容毫无波澜,连语气都四平八稳,漏不出丁点情绪。
许颜始终侧眸睇着他:墨镜遮掩眸色,独剩薄唇一张一合,吐露清冷寡淡的单词。说起“死亡”这词时似乎还笑了笑,宛如分享某件趣闻。
不知为何,许颜蓦地想起那个夜晚。这人硬要坚持下海看看,并非因怕死感到焦虑,只因背负带领大家回岸的使命。
周序扬微微侧头,语速慢半拍:“后来我绕道去他家做客,认识了雅沐罕和巴图,过去几年一直陪雅沐罕练口语。”
许颜及时撇开视线,随手整理衣摆,“巴图是不是去城里定居了?”
“嗯,大学毕业后他在呼和浩特找到工作。”
“兄妹俩想法差别挺大。雅沐罕说她要留在牧场,帮爸妈培育白马。所以你这次来还是做田野调查?”
“勉强算吧。新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你呢?”
说来也巧,周序扬前脚忙完海龟培育组织的活、和香港教授沟通完入职时间,后脚便收到雅沐罕一家的邀约。加上他的新课题极有可能涵盖内蒙文化,便不假思索应了下来。
“害,成天工作人都傻啦,出来放放风。”
周序扬敏锐听出调侃语气里的叹调,适时收了声。
车厢逼仄,热浪迭迭,迅速蒸发光本就不多的倾诉欲。
平常落入人群中,二人总能轻而易举跳过自身,纯靠输出专业和工作伪装成健谈模样。而此刻同处私密空间长达两小时,话题即将告急。某一刻,二人心中同时响起警铃:别再继续聊了。
许颜侧面向车窗,闭目养神,无奈手机太吵。高恺乐这臭小子宛若得了失心疯,信息轰炸个没完:
【靠!居然背着我去内蒙?!】
【才回来几天啊?又丢我一个人应付爸妈?】
【没良心,你还是我亲爱的姐姐吗?】
【你胆敢骗爸妈出差?高大颜,此举甚为恶劣了啊!】
【信不信我现在就买张机票去找你。】
许颜嗤笑锁屏,才不会轻易被唬住。高恺乐可是王路瑶的行星,怎么可能千里迢迢跑来寻姐?
叮,又一条信息提醒。
许颜懒得理会,数秒后强迫症般睁开眼,噌地坐起,【你去羊城了?!】
游丛睿连发几个马克思的猫咪嘚瑟表情包,【晚上一起吃饭?请我吃大餐?搜了好几家黑珍珠三星。】
许颜略感惋惜地蹙眉,回发定位,【我刚落地锡林浩特。】
对方立马拨来语音:“不够意思啊!都没事先漏风声。这次跑内蒙拍片子?”
这段时间他俩联系还算频繁,多数时候文字沟通,偶尔语音通话,话题基本围绕海洋生物课题、纪录片项目和许颜的龟儿子打转。
参与保育活动的志愿者有资格花20刀认领一只小海龟,帮助它们顺利长大,直至放生大海。许颜毫不犹豫领养了一只,游丛睿得空便委托熟人拍几张照片,汇报近况。
俩人有来有往,基本对彼此动向了如指掌。不过最近一周,游丛睿去可爱岛调研,全程断网,许颜也就忘了主动提这茬。
许颜嗓音难掩抱歉:“临时起意。”
电话背景音嘈杂喧嚣,游丛睿的声音温温和和,“本来想给你意外惊喜,结果吧扑了场空。”
“你早说呀,打算待几天?”
“三天。”
“这么短?”
“之后回趟老家,还要去北京听讲座。你呢?什么时候回来?”
“半个月后。”
“靠!完美错过了。”
“没事,之后有机会。”
手机信号不太好,话语断断续续。
周序扬猜到来电者何人,没作声,暗自好笑每次都意外撞上小情侣的私密聊天,弄得俩人聊出半生不熟的感觉,看来自己真挺碍事的。
许颜连“喂”好半天,方才意识到通话中断,回拨时不小心误按视频键。来不及挂断,那头已然接通。
游丛睿下意识捋捋前额的头发,望着她嘿嘿傻笑,漫不经心地点评:“瘦了啊,回家没补补?”
镜头过滤掉对方眸光里的灼灼思念,亦淡化了眉宇舒展的微表情。许颜对着小框里的脸端详好半天:“没吧?最近体重涨了。”
“白了不少。”
“游老师,你越来越像我妈诶,说的话都差不多。”
“哈哈哈,我跟阿姨出发点是一样的。”
视线隔着镜头短暂交汇。
游丛睿率先眺望别处,“打车的?刚以为你开车不方便通话,都没敢再打。”
提到这,许颜后知后觉想起司机,慢悠悠挪转镜头,“你看这是谁?”
游丛睿误以为看错,贴脸霸占整个屏幕,发出振聋发聩的喊叫:“我靠!什么情况?你俩居然碰一起了?!”
周序扬淡然地抬臂挥挥。许颜眺见前方目的地小屋,门前站着她心心念念的、遥远的朋友们,笑着摆摆手:“说来话长。先挂了,我们到啦。”
第18章 你有点像我的老朋友
雅沐罕家持有草原土地证,早年获批政府的建房资格,直接在草场盖了栋三层楼砖房。一家人常年住夏牧场,没像其他牧民般随季节变化而迁徙。
每逢夏季,牧民们纷纷回归。短暂喧嚣后,由夏入冬,这栋砖房又将成为方圆百里内最孤独的存在。
喝水靠井。每天特木奇都开着小皮卡,将大桶水运回家。电则靠太阳能和风力发电机,若赶上没太阳没风的日子,蜡烛便成了唯一的照明工具。
家里饲养近两百匹白马,五十九头羊和两头牛。一大家子其乐融融,除去外出求学的孩子们,其他人大半辈子都和草原作伴,连周边城市都鲜少涉足。
车尚未停稳,雅沐罕已经张开双臂跑近。
她个头小小的,身穿墨绿色蒙古袍,眼睛笑弯成月牙。等不及许颜下车,一手扯住她胳膊,蹦跳着抱住脖颈。
许颜热情回抱她,凭记忆问候了句蒙语,皱皱鼻子,“发音是不是不标准?”
雅沐罕咯咯咯地笑,“50%的标准!”
许颜也笑,揉揉她脑袋,爱不释手地捋起粗长麻花辫,“太羡慕你发量了。”
雅沐罕故意压肩抬下巴,拗了个妖娆的姿势:“我好看吗?”
“好看!”
周序扬没好意思打扰俩姑娘聊天,侧靠车门站着,右手臂搭在车顶上,屡屡被欢笑吸引注意力。
天色从蓝转紫,渐变至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