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怕那一身伤和戾气影响我在学校里的形象,所以不敢在大门口等我,只能躲在暗处偷偷蹲着。”
看到江珍珠找过去,当时还青涩的青年第一反想把受伤的那半边脸藏进巷子的阴影中,也没说任何好听的话,只是伸手,碰了碰站在他面前、站在巷子外的灯光下小姑娘的手背。
不知道在阴冷潮湿巷子里站了多久的人,小心翼翼地飞快触碰了下刚刚从暖气充足的教室里走出来、穿着羽绒服戴着围巾的江家大小姐的手,咧着挂着淤青的唇角,笑着问了她一句:冷不冷?
“就这?”
江已开始严重质疑“女儿要富养”这句话到底对不对——
吃太撑也可能会被黄毛轻而易举的骗走的,显而易见。
江珍珠面瘫着脸,看着自家这个在名利场里泡烂了的哥哥,语气平静且有力:“然后,我拉住了他的手。”
江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半是糟心。
一半是在思考。
“核心就是‘冷不冷’?”江已问,“冬天还有点早。”
“核心是你有没有把她当成一个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攻克的项目。”
江珍珠淡道,“烂人有真心的话,从牵手开始也蛮不错的。”
“霍连玉是挺烂的。”江已评价,“当初就该给他鸡儿剁了。”
江珍珠看上去没多大反应,重新拿起杂志,她说:“都过去式了,你管他呢。”
……
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出于某种大家都不会说出口的默契。伴随着成年礼宴越来越近,这一年的中秋,林宅和江宅凑到了一起过。
孔绥问林月关搞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女儿的额头,淡道:人多能吃几个菜,有什么不好,热闹呗。
天没黑,孔绥就跟着妈妈和外婆屁股后面到了江家,院子里已经挺应景地挂了些灯笼——
灯笼歪七扭八的,看着像小学生作品,孔绥站在院子里拽了一只金鱼凑近了看,看到灯笼下挂着(江在野 11岁 五年级(一)班)的字样。
“……”了下,有被那个刚刚雏形有笔锋的字可爱到,一转头,又在旁边看见了八岁江珍珠的作品,一只小兔子。
原来是江九爷把家中一群崽子从小到大做的灯笼收好了,每年中秋,就一盏一盏地全部挂出来——
秋风吹过,桂花香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溢出来,孔绥跟着妈妈、外婆一起踏上江家的门前台阶时,还能听到屋子里热闹的很。
江珍珠在大呼小叫:“三哥你这只母鸡做得很传神啊!”
江已不耐烦的说:“我你妈这是孔雀,滚啊!”
门打开,江家的管家便迎上来,问候道中秋快乐,语气恰到好处,不亲不疏。
孔绥扶着外婆换了拖鞋,这会儿,江九爷便下楼迎了上来。
同外头的人提起“江九爷”三个字总也要脸色稍变的刻印象不同,江九爷长得一派温和,戴上金色边眼镜更像是大学教授之类的读书人……
只是眉眼里锋芒盛在。
他先和孔绥的外婆寒暄,又同林月关互道中秋快乐,外头令人闻风丧胆的江九爷笑眯眯的,全程只字不提一天前敲定两家一起过节时,才被林月关从黑名单里放出来这事儿。
外婆笑笑:“你们家客气。”
江九爷伸手虚扶了一把:“哪里的话,孩子们有缘分,凑一起过节我们这些长辈看着也开心。”
林月关瞥了江九爷一眼,没搭这一茬。
进了客厅,管家送来了热毛巾供客人擦手,孔绥才看见人都在——
江家的兄弟姐妹五人,或坐或立于客厅,纷纷转过脸来,先向林家的两位长辈问好。
江珍珠坐在飘窗下的位子,见孔绥就挥手,眼睛一弯;
江已也在,今日收敛得很,没穿他那些花里胡哨的花衬衫,普通的卫衣看着挺良家,笑意淡淡;
江在野坐得随意些,椅背微靠,手里正捏着个灯笼的骨架,看不出做的什么,孔绥挨着江珍珠坐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蝴蝶灯笼骨架时,他视线一抬,就落在小姑娘身上……
停了一瞬,又移开。
江已拿着长得像母鸡的小孔雀逗孔绥,被说确实像母鸡后,认真的说最重要的是心意。
角落里江在野嗤笑一声,江已转过头问他,好弟弟您有什么不服气,请问您做的是什么哥斯拉——
也是为难了江已这个当哥哥的,居然一眼能看出弟弟在做一只恐龙,至少孔绥没看出来。
但江在野反驳:“这是霸王龙,你瞎啊?”
“真自恋啊。”孔绥忍不住不说,“连做灯笼都做的是自己。”
江在野闻言,给了她相当无语的一瞥。
……
到了晚上。
家宴的座次看着随意,细处却都是心思。
孔绥被安排在主位那一侧,不远不近,江九爷和孔绥的外婆坐在主位上,看着小姑娘落座,江九爷随口道:“年轻人坐一起热闹。”
然后就把江已放到了她的左手边。
既像为了方便照应,也像为了让话题自然流动。
管家原本已经把江在野带到孔绥的斜对面坐下了,这会儿江家小少爷一抬眼,懒洋洋扫过来——
然后他站起来,离开自己的位置,绕过小半张桌子,坐在了孔绥的右手边。
江九爷喊了他一声,问他干什么。
江在野说:“吃个饭,我爱坐哪坐哪。”
江九爷说,那你坐回去。
江家小少爷抬了抬睫毛,深深瞅了他老爸一眼,要么怎么说这小儿子最像老父亲,光这一眼就够他们父子俩目光杀了个八百个来回——
江在野还记得早上早餐桌上,老爸又旁敲侧击想让他让让哥哥……
当时江在野觉得荒谬又好笑,心想他和那只鸟除了最后一步那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他妈做了,怎么开口喊她三嫂?
喊是不可能喊的,除非以后谁想看江家小叔子和嫂嫂搞花边上报纸头条。
他压着火气问江九爷把孔绥让我哥那我怎么办,江九爷说你哭一顿呗失恋哪有不哭的。
………………大过节的。
早餐就是在一肚子窝囊气的气氛中吃完的,离开餐桌时,江在野给江九爷说这种事各凭本事。
谁知道到了晚上,老东西又开始忍不住暗搓搓想搞事,江在野哪里会忍,忍不了一点。
安然在孔绥身边坐下,全程倒是没有跟她有一点儿逾越的眼神勾勾搭搭,甚至落座时脸都很臭!像谁欠了他一个亿似的。
江珍珠看出点意思,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低头给孔绥发了条消息——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你这顿饭吃的舒服了,可以让两位大内总管给你布菜。】
【珍珠和今天的月亮一样圆:还吃得下的话。】
…………确实。
吓都吓饱了。
孔绥只把手机扣下,冲着江珍珠翻了个白眼。
菜上来时,江九爷说话不急不慢,聊的都是家常。
“今年月饼您也尝尝。”他对孔绥的外婆说,“我们这个年纪血糖是要多注意一些,我记得您血糖也在危险边缘——这两年底下送来的月饼都是罗汉果糖,口味也没差,我吃着还行。”
外婆点头:“劳你记得清。”
江九爷笑:“我记不得,管家也得记得。”
长辈聚在一起,除了养生剩下的就是说说晚辈的事,说到江珍珠和孔绥今年高考成绩都挺不错,还能继续上同一所大学,对自己的老来得子,江九爷总是要夸夸的。
“我这闺女,从小就机灵,慧眼识人。”江九爷看江珍珠一眼,“懂得交些好朋友。”
江珍珠眨眨眼,觉得她老爸也是强行忘记了当初大呼“瞎了你的眼”气得恨不得用手杖把她腿打瘸,连夜送到边江市读书的一档子破事。
尴尬的陪着干笑两声,心想这是惦记着她交朋友能把她哥媳妇儿(*甭管哪个哥)交来,真是无利不早起,不好不夸人。
江珍珠这边敷衍完了,江九爷又转向江三少:“你倒是学学你这些弟弟妹妹,做事靠谱些。”
江已举杯应了一声:“好,好。”
江九爷又像随口,瞥了他一眼,这次却是对林月关说:“我这些年,派给阿已做的事杂乱了些,外头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所难免。但这些捕风捉影的事不好说是不是真的,总有一项很真,他别的本事没有,惯能照顾人——外头那些人都知道,无论在哪,江三总能把身边的人照顾好,做什么都讲宾主尽欢。”
林月关神色不变,只微笑听着,一旁,孔绥的外婆也不动声色。
她们都是亲身于名利场里打拼出来的女人,听得懂这几乎算是直白的话里什么意思——
林月关懒得搭腔,心想你在说两句,现在就很难宾主尽欢了。
但对于老爸的抬轿,江已倒是很配合。
他不显得急切,只在孔绥目光看向桌上的鸽子汤时,自然站起来给她盛汤;
又换了公筷夹了块蒸鱼的鱼腹给孔绥的外婆,话说得稳当,嘴巴也甜,笑眯眯道:“外婆,吃鱼,我今早去水库钓的。”
老人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说:“你有心。”
江三少笑得更温驯:“应该的。”
江在野冷眼看着江已跟个花蝴蝶似的又展翅飞到餐桌上,忙得左右逢源,正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那么喜欢伺候人去给我弄杯果汁——
江九爷这时候又提起他:“听说你上周又带着孔绥去跑比赛。”
江在野一皱眉,但是很快眉头松开,淡声应了一嗓子。
江九爷语气不重:“别总带着别家小姑娘搁赛道上撒欢,磕了碰了你又赔不起……要么我和你林姨总是反对你们搞这些危险的体育运动,游游泳、跑跑步多好?”
这是当爹的亲自在给他未来丈母娘上眼药呢?
江在野很难好脾气说是,随意答:“游泳还能淹死呢。”
话语刚落,衣袖就被人在旁边拽了拽。
他停顿了下,孔绥正好抬头,和他视线撞了一下。
这一眼很短,孔绥却清楚地看见男人眼底一瞬的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