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像变成了冷硬的玄武岩石碑,又冷又硬又黑,上面镌刻着摩托车届的《汉谟拉比法典》,从天而降,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讨价还价:“已、已经肿了,还不行吗?”
他没理。
“继续。”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又一个巴掌落下,孔绥发出窒息的声音,颤抖着数出“八”时,她看到他的手掌其实也在泛红——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这人可能纯粹是没有痛觉,完全的不近人情。
心理的变化已经逐渐被肉体疼痛的麻木取代,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得很快——
在看到男人的手因她也变得泛红微肿,托着她的另一只手却依然纹丝不动时。
第九下落下,她整个人都为此一跳,像是突然受到了惊吓的猫,声音带出一点哭腔,报数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最后一巴掌,他比前几下轻了一点,却刻意落在掌心正中,力度刚刚好,毫无放水的意向,却拿捏在她勉强可以承受不痛哭出声的范围。
“十。”
她哑着嗓子把最后一个数字数完,感觉到托着她的手一松,几乎是立刻把手抽回去,手掌立刻缩成一团,指节白得吓人。
车内又安静下来。
男人看了她一会儿,重新伸手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检查。
皮肤一片红,中间那块肉鼓鼓的,他用拇指轻轻按了一下,确认没有破,同时无视了这个动作带来的一阵抗拒的倒吸气音。
“知道疼的话,长长记性?”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平静。
“我真的怕你养成挨揍的习惯,以后做事想着做错也没关系,事后挨揍就行了。”
“?”
手掌心还在突突的跳着疼,孔绥憋了气,难以置信已经认错了挨打后,还要听到这种无情的话——
他当她是个以违法犯罪为快乐源泉的疯子吗?
少女“唰”得抬起头,明亮的眼中因为积攒生理性的泪水显得异常炯炯有神。
“你就没有犯错的时候吗?”
她抿着唇,看着有些难过的样子。
“犯错了被罚后,难道不就应该获得原谅?为什么还要说一些‘以后再犯的话‘这种话,你就已经在笃定我会再犯了!”
突如其来的反抗,也不知道是不是实在是疼懵了,突增委屈下,肾上腺素在作祟。
江在野正低头系安全带,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停顿了下。
想要提醒她,他说这样的话只是因为,她以后还会输掉比赛,而这件事是长久作为既定事实存在的,但人类对于接受失败的程度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容易。
不止这一次。
她可能会第二次、第三次的感到失落,失控。
甚至更多次地,失落程度逐渐加深。
“你不服气。”
用陈述句的语气放下这个理论,江在野一边将车点火。
空调“嗡”的一下开启了强制冷模式,孔绥立刻把发热发胀的掌心贴到了出风口,试图缓解热带来的疼痛。
江在野打着方向盘,将车开车后巷。
“人们提到江在野,总会说如果不是运气不好,你早该是CRRC的冠军——你富有,强大,目标明确,占据了一切优势先决条件,无论遇见什么样的突发情况都游刃有余,从P22追到P2再登上领奖台……你从来没有因为实力不足输过比赛。”
从副驾驶传来小姑娘郁闷的声音——
“你没有看到别人车的尾灯感觉到实力差距,无望追上的绝望时候,当然就不明白失败带来的挫败。”
你只是高高在上的告诉我,不许因此感到沮丧。
可你甚至不知道什么叫沮丧。
孔绥说完就低下头不再说话了,过了很久,当车驶上了公路,她才听到身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说,孔绥,你这种想法真的有点荒谬。
……
一路无话。
途经重森市的市区,江在野打着双闪把车停在路边下去了一会儿,孔绥不知道他干嘛去了,也懒得问。
一顿挨揍又一顿剖心解肺的争论已经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勇气,这一天她经历的太多,感觉人已经苍老了十岁。
死狗似的依靠在副驾驶的门边,右手掌心朝上断了似的放在腿上,最开始空调风还能起点镇痛作用,到了后面就没什么效果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驾驶座的门被拉开,男人重新坐上来的时候,孔绥只是无精打采的掀了掀睫毛以表示自己还活着,并且没有晕过去。
——直到手中被放下一杯冰的东西。
那冰冷的触感贴着红肿疼痛的掌心让她“嘶”地弹跳坐起来了些。
“附近没有药店,这个先凑合用。”
孔绥捧着手中的冰奶茶,有点发愣,看了一眼吸管已经插好了,最上面那节的纸包装还留着,把它拿走就能直接喝。
全糖,全冰,玫瑰酒酿和一点果汁混合的甜奶茶,甜的发腻却有效的让疼痛驱散了些。
车重新开上马路。
孔绥啄了两口奶茶,发现还蛮好喝,看了看品牌好像是临江市没有的奶茶店,重森市新开的,最近很火,她在本地的小红书有刷到推广。
孔绥叼着吸管发呆。
“冷静下来了吗?”
然后她听见旁边的人问。
孔绥没有回答,但是她挪了挪屁股发出了一点响动,以此作为回答。
然后她麻木的听着江在野告诉她,接下来就老实在家里呆着养伤,等手好了,还想练车,就去找黎耀。
卡丁车场随时可以用,训练计划也发给黎耀了,只要按照上面的照着做就可以,黎耀也带过很多新人车手,大致上基本的都知道该怎么做。
孔绥听得脑袋发懵,她茫然的眨眨眼,越发的觉得不对劲。
放下了手中捧着奶茶,她抿了抿唇,很敏感且直接的指出问题所在:“这话是什么意思,就因为我刚才稍微质疑了下你不能共情我的事,你就不要教我了吗?”
江在野原本还在跟她说一些琐碎的事,比如那辆ninja 400的维修不用她操心,听到这话,声音停顿了下来。
“孔绥。”
他换了个语气,声音有点轻得像羽毛,带着叹息。
“在你质疑我因为站的太高没有办法共情你的时候,可能就会让你对我接下来发出的所有指令都埋下质疑的种子。”
孔绥吞咽了一口唾液,原本甜的发腻的奶茶此时好像变成一种诡异的苦,顺着她的喉咙下滑。
“你是我目前目光所及、能够触碰到的最好的车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不可抑制的难过。
“我以你为目标,以你作为丈量的单位,这件事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江在野回答。
他听上去冷静到让孔绥觉得他冷酷到残忍,在讲这种话的时候,他甚至能够在斑马线前缓缓停下车,礼让一下即将过马路的行人。
下一个转弯,他也没忘记打转向灯。
“但当你的丈量带上了不必要的滤镜,这件事可能会从单纯‘追逐‘变成‘嫉妒‘,从此我的一切出发点,随时可能都会因此被误解,扭曲。”
江在野说。
“你会很累,我也是。”
孔绥低着头,轻轻的抠奶茶杯上写着配料信息的杯套。
她听见身旁的人还在说话,平日里话很少又讲话歹毒的人,语气前所未有的平缓与频繁。
“所以在我想清楚这件事该怎么办之前,先让黎耀带带你,好吗?”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拒绝。
第68章 是我肉体凡身
孔绥回到家才发现,手心的疼比想象中更持久,且丝毫没有减弱,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当然也有可能和这一路车内的压抑气氛有关,接下来整整几十分钟的路程,孔绥几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难为一脸温柔放下狠话的人如此自如。
——她都快死了。
回到家洗了个澡,包着头发,她一边给肿成熊掌的手心喷云南白药,一边皱眉……
云南白药是上次剩下的。
掌心拢起的红肿似曾相识,指节一握就酸。
警告自己不许再想有的没的,但脑子里就是不受控制的把从上车到下车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的对视都回忆一遍,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的凌迟。
她想着江在野说的话——
是“嫉妒”。
因此打心眼里感觉到的不平衡,不公平,不服从。
一针见血到让她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