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中学时期,有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叫……林凛,凛冬的凛。”
那三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
她会把喜欢的零食,好看的文具,顺手分享给林凛。
然后带她去看有趣的电影,吃学校后面最好吃的食物。
而林凛会攒很久的零花钱,只为在她生日时送一个她随口抱怨没有抢不到的周边或者某个作家的畅销书。
白听霓的生活一直很满。
她有疼爱她的家人,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安排得满满当当。
但林凛永远会在她任何空闲的缝隙里陪着她。
只要她开口说做什么,干什么,她永远都是一个响亮的“好”字。
后来才知道,因为她在她那里拥有置于一切之上的优先权。
某次,她竞赛失利,哭得稀里哗啦,给林凛打了半个小时电话,刚挂断电话,就看到她出现了。
初冬的夜,那么冷。
她提着她最爱吃的那家街头馄饨,笑着说:“霓霓,快来,吃点东西就不伤心了。”
后来,林凛开始把自己珍视的东西陆陆续续送给她,一本珍藏的诗集,一个用了很久的MP3,里面都是两人爱听的歌,还有一些好看的明信片。
还有一个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这个世界不好,但你很好。
再后来,她经常说一些“你以后……”的句子。
“霓霓,你以后一定会特别幸福,你这么好的人……”
后半句话,她在那本笔记本里看到了。
“你这么好的人,不要为我的离去难过,继续向着未来发光吧。”
她出生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于是名字带了一个凛字,然后,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那样干脆的吞药离开了。
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想不明白,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突然就不想活了,然后就那样干脆的去死了。
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恍然意识到,她其实有很多隐晦的自救与求救行为,但当时的她根本看不懂。
林凛说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爱,但在她身上得到到过,所以她觉得很幸福。
可是,她拥有很多很多的爱,给到林凛的也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些,然而林凛给她的,却是她能给出的所有的爱。
她想起那天两人分别前,她抱着她抱得特别紧,时间也很长。
然后在她耳边说:“霓霓,你要好好的,要一直这么明亮,遇见你的这几年,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白听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拍拍她的背:“干嘛啊,突然这么肉麻,往后我们还有很多很多时光!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进同一所公司!”
林凛松开她,眼里似乎有泪光,但她又是在笑。
她站在夕阳余晖里,好像要融化了一样。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如果那天我发现了,如果我追问一下,是不是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所以,我做心理医生,也不单单是为了实现什么人生价值与追求,这是我的一个困扰了我十多年的心结。”
“我至今不知道她因为什么选择去死,而且当时国内大众对心理健康的认知还是太匮乏了,以致于一个痛苦到去死的人都只能被简单地归结为‘想不开’‘心理太脆弱’,所以我没有得到任何答案。”
“这也是为什么我之前出门总是带着名片,我希望我见到的任何一个有自毁倾向的人求救都被看懂,然后可以因为我的一点作为,让他们停下自我毁灭的脚步。”
她难得露出这样脆弱的神情,梁经繁将她抱到腿上,吻了吻她的眼睛,“这件事我来处理。”
“可你父亲之前很直白地告诉我说,梁太太和心理医生这两个身份,我只能选择一个。”她把头埋在他的颈间,声音闷闷的。
“哦?那你是怎么选的?”
“我不选!我都要!”她搂住他的脖子,做出一副任性耍赖的姿态。
梁经繁胸腔振动,发出愉悦的低笑,揽住她腰肢的手臂又紧了紧,“好好好,都要都要。”
她在他颈间蹭了蹭,小声说:“哼,我就是这样一个贪心的女人。”
他亲了亲她的唇角,“我喜欢你的贪心,非常喜欢。”
第二天,天气晴好,梁经繁又一大早就出门了。
最近已经很久没有在他怀里醒来了。
吃过早饭,白听霓带着嘉荣在水榭边看锦鲤。
小家伙白白胖胖的小手抓起一把深红色的鱼食,哗啦一下全部撒了进去。
后来觉得撒得不爽,直接把整罐都丢了下去。
“嘉荣!”
白听霓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扶额,捞起鱼食罐对疯抢的锦鲤叹气道:“吃吧吃吧,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
然后,她听到一声极轻的笑声。
转身一看,白琅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
他今日穿了一身常服。
质地优良的黑色休闲套装,衬得身姿挺拔利落。
“白先生?今天没有演出吗?”
“下午有一场,你来吗?”
“带孩子呢。”白听霓摇了摇头说:“而且我对戏曲其实不是很感兴趣。”
白琅彩理解地点点头。
“那电影呢?最近有一出戏曲翻拍的电影重新上映,服化道都做得很不错,我担任了戏曲指导,还有一段戏份。”
“讲了什么?”
“在动荡的年代,被迫分离的一对恋人。”
“那你在里面演的是哪个角色?”
“爱而不得,最后在大雨中死去。”
“嗯……听起来是一个很悲情的角色。”
“我倒不这么想,我认为死亡就是他最好的结局。”
白听霓看了他一眼,“我倒是认为死亡不该被歌颂。”
“为什么呢?”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回答。
戏班负责人匆匆跑过来,对白琅彩说:“突然接到通知,演出提前结束,酬劳结清,我们可以收拾收拾离开了。”
“不是定了一周吗?”白琅彩挑眉。
“说是老太太改了注意,接下来几天准备听苏州评弹,所以我们可以提前走了。”
演出费正常结算,团队其他人都很高兴的,只有白琅彩表情不是很好。
“怎么?不干活还拿钱还不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正耐心纠正孩子撒鱼食动作的白听霓身上,了然地笑了笑。
“评弹啊,老太太怕不一定听得惯呢。”语气轻飘,像自言自语。
“哎哟,”负责人拉着他快步离开,“那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梁经繁去公司处理了一下因为出差积压的紧急事务,半下午的时候就回来了。
他没有先去见妻子和孩子,而是径直去找了他的父亲。
梁承舟站在窗户下,手持一把银光闪闪的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罗汉松。
旁逸斜出的细小枝叶被他利落裁去。
听到开门声也并未回头。
“父亲。”
梁承舟放下手中的剪刀,转身。
拿起一旁干净雪白的毛巾擦了擦手。
“什么事?”
“关于听霓工作的事,我想再和您再谈谈。”
梁承舟听了他的要求,嘴角扯出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我就知道,从你执意娶她进门开始,麻烦就会接踵而至。”
“只是让她原本的工作岗位上而已,我认为这并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不过分?”梁承舟冷笑一声,向前踱了一步,“之前那个对她产生感情的女病人,被家属闹得满城风雨,最后还不是梁家给压下来的。你觉得她继续工作这种不可控的风险会有多少?”
梁经繁说:“如果出事,我来负责,一定不会影响家族声誉。”
“承诺?”将手中的热毛巾随意丢在桌上,他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事情未发生时,谁都认为自己有掌控一切的能力。而危险真正降临时,你的承诺,很可能就是一句废话。”
梁经繁垂下眼眸,“这两年,我认为自己做的很好,您可以给我一点信心。”
书房陷入短暂地安静。
梁承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再次抬眼。
“还有一个方案。”
“您说。”
“与其让你在家族利益和夫妻情分上为难,不如这样好了。”
“梁家旗下有个高端的私立医院,给她安排进去,挂个闲职,”他放下茶杯,杯盖当啷一声脆响,“病人呢,就请一些演员,让她闹着玩吧。”
“绝对不行!”梁经繁脱口而出,带着罕见的、无法抑制的激烈情绪。
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握紧。
他想起了自己母亲被欺骗的那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