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晒得人精神上都感觉暖洋洋的。
白听霓结束了一个阶段的记录,准备去看一下那个老人。
就在走廊转角,她的脚步蓦地顿住,呼吸一滞。
有时候,她甚至要忍不住感叹,日本是不是太小了,不然怎么总会在各种地方遇见他呢?
梁经繁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格纹的围巾,身形比之前最后一次见到他时又清瘦了一些。
白听霓没有上前,反而后退半步,将自己的身形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一直安静观察植物的老人听到他的问候,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了他片刻后,脸上浮现出恐惧与憎恶的神情。
他用力挥舞着干瘦的手臂:“滚!滚开啊!都是你这个害人精!离我远点!滚啊!!”
梁经繁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猛地后退了两步。
白听霓想过去,又生生止住了脚步。
医护人员很快赶了过去。
“梁先生,您还是先离开吧。”
他转向狂躁的老人,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克制:“那老师,我……以后再来看您。”
他转身欲走。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片刻后,那浑浊褪去,眼神恢复了清明,记忆又跳回了遥远的过去。
“哎,等会儿,”他的声音变得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怎么这么快就要走?老师还有话要问你。”
梁经繁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顿了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之前那个关于极端环境下植物细胞变异再生的课题研究出来了吗?数据还理想吗?”老人殷切地看着他,目光带着希冀。
梁经繁沉默地走回来,在老人轮椅前缓缓蹲下,视线与其平视,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可靠。
“嗯,已经研究出来了,按您的设想和模型,成功了……论文也已经发表了。”
老人脸上露出一个纯粹而欣慰的微笑,不住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啊……太好了……”
然后,他像是突然注意到了什么,伸出枯皱的手,落在男人的头顶,小心拨开他浓密的黑发,语气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心疼。
“哎呀,经繁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长白头发了啊。”
他找到那几根白发,颤颤巍巍地拔下来,然后像安抚孩童般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有什么烦心事,给老师说说。”
那一刻,白听霓清晰地看到。
男人伏在老人膝头,肩胛骨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的喉咙快速滚动,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
然后他仰起头微笑着说:“没有,没什么烦心事,老师,我很好,也希望您能早点好起来。”
第35章 菩萨面 一定是命运的指引。
梁经繁离开后, 白听霓才慢慢走过去。
空气种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沉水香的味道。
她走过去,试着跟老人沟通。
她很想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老人记忆力非常混乱,给出的信息都非常凌乱琐碎。
他有时会不住地夸奖:“经繁啊, 是我最得意的学生, 他非常聪明,对植物有种……天生的、超出常人的敏锐度, 很多复杂的理论, 他一点就透,实验也做的漂亮、严谨。”
这个时候, 他语气温柔, 带着骄傲,如同在谈论一件稀世珍宝。
然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时,情绪就会跌进现实的深渊。
他会用干瘦的拳头狠狠捶打轮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的闷响, 声音嘶哑如破锣,充满了恨意:“他这个害人精, 我这一生清清白白,只跟植物打交道,哪里来的品行不端, 学术造假?无耻!恶心!”
“去死,让他去死啊!”
白听霓的心随着老人的情绪起伏而起伏。
她像一个考古学家, 从他时而清醒时而混乱的记忆中, 一点一点地挖掘属于梁经繁的过去。
那年,梁经繁在春不遮的秘密花园里,倾注了全部热情与心血的研究课题,被梁承舟派人无情地铲除。
极度的愤怒与失望之下, 他留下决绝的纸条,说要去追求自己的人生和梦想,才不要做什么继承人,谁爱当谁当去吧。
他跑到了国外,投奔了现在的老师,以为这里就是他梦想与自由的应许之地。
老师对他很好,是真正亦父亦师的存在。
他会关心他实验做得太晚会不会累到,回家的路上冷不冷,有没有按时吃饭。
会在他难过的时候安慰他,会听他讲在家里时父亲的专制时替他拍案而起,破口大骂。
那是他从来没有在自己父亲身上得到过的,最朴素的温暖与爱。
然后……一场精心策划的“学术造假”风波在舆论场迅速发酵,即便老人一遍一遍地说自己是清白的,但没有任何用处。
一生清誉,毁于一旦。
毕生心血,化为乌有。
在这铺天盖地的污名化中,老人的精神也在巨大的打击下彻底崩溃。
这场精准打击的灾难出自谁之手,不言而喻。
从疗养院里出来,白听霓慢慢地消化这一切。
她想起那天梁经繁的表现,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难过。
这样关心爱护他的老师,因为他的父亲,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攥紧了双手,想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又在这时突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在化鹤屋,对着她说出那些奇奇怪怪话的男人
“他只会带来麻烦。”
“他喜欢的,在乎的,都没有好下场。”
她当时只觉得他很莫名其妙,可这一刻,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会不会也和梁经繁的老师一样,遭遇了相同的事情。
白听霓再次踏入了化鹤屋。
这次不是来看诊的,她想请千野小姐帮她找一下那个奇怪的男人。
这里有监控,找一个中国人也不难。
“找个人是不难,”千野小姐挑了挑眉,语气带着不容逾越的界限,“但来这里的客户非富即贵,即便我知道也不可能跟你透漏任何信息。”
“是我唐突了。”白听霓反应过来,表示理解,起身告辞。
走出化鹤屋,外面的街灯已经渐次亮起。
这条街道也逐渐开始热闹起来。
想起那个晚上。
她走到这个地点,然后一回头,就看到了他。
白听霓停住脚步,转身。
这次什么都没有。
梁氏集团。
梁经繁刚结束一场会议,刚回到办公室,手机振动,他收到了一条来自医院的消息。
之前截肢的小花病情突然恶化,癌细胞转移,这次非常危险,另一条腿可能也保不住了。
他立刻驱车赶往医院,站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那个被病痛折磨,形销骨立的小女孩。
即便如此,她从门上的玻璃看到他后,还是努力向他扬起一个微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日本的进修时间即将结束,临行前,她受邀参加一个在日华人举报的学术交流晚宴。
这个晚宴很正式,规模也不小。
她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礼服,丝绸的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幽微的光泽。
长长的裙摆,华美精致,但行动却有一点不便。
整场晚宴,她一直有些心不在焉。
她端着酒杯站在角落,思绪已经飘到了国内。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她的余光中掠过。
正是她找了好久的那个男人!
心脏猛地一跳。
白听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放下酒杯,提起碍事的裙摆跑过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还记得我吗?”
男人看了她几眼,眼神是陌生的茫然。
她急切地提示:“上次,化鹤屋,你拦住了我。”
他恍然大悟,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
“是你啊,你也遭殃了是吧,我上次劝过你的。”
“我想知道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男人环视一周,说:“这里不方便说话,要不我们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