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愣了一下。
空调出风口的叶摆刚好吹到他的后颈。
凉意顺着脊骨渐渐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这个事件一开始就没有打算细写,毕竟不是什么纪实文学,写长了感觉没啥好看的,所以就是大致给个交代!明天晚上12点更新!
注1:出自庄子刻意
第86章 业火烧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NC工厂被勒令全面停工, 限期拆除。
陆不愚无法亲眼看到这个时刻。
生命最后的日子里,他躺在病床上,对梁经繁说:“你去替我看看吧。”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
梁经繁驱车来到现场。
没有通知任何人, 没有媒体簇拥, 也没有同伴随行。
他独自一人缓步走在河边。
河岸泥土松软湿泞,吸收了经年累月的污染物, 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黑褐色。
岸边已经插上了崭新的告示牌, 上面写着“治理施工区”。
它饱受摧残的身躯,将迎来新生。
河水净化可能还需要数十年之久, 但最糟糕的一天已经过去了, 往后的每一天都会是更洁净的一天。
他默默地走着,走到一处小高坡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看到厂区施工的情况。
一群人闻讯而来。
不是记者,不是工人,而是附近村落的居民。
也是曾经在这家工厂, 或依赖这家工厂下游生产链为生的工人及其家属。
他们远远地看着,望着重型牵引挂车将机器运走, 听着机械臂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巨响。
“拆了,真的拆了!”
“天啊……居然真的拆了。”
“这么大的企业, 怎么可能……”
“以后可咋整啊!”
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渐渐地, 气氛开始变得不对劲。
他们开始只是小声的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然后议论变成了抱怨,抱怨最后变成了大声的、充满怨气的咒骂。
“拆了厂子,我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都是这帮吃饱了撑的城里人搞的鬼!”
“我们一家都在这里上班, 现在好了,全完了。”
“我也是!一大家子就指着这点工资活命呢!”
恐惧在发酵。
群众的情绪越来越激愤。
梁经繁蹙了蹙眉,觉得情况可能有些不对。
他压低帽檐,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此时,有人认出了坡上那个身形清瘦挺拔,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
“看!坡上那个人!那是谁?看着有点眼熟。”
一个尖锐的声音指向他,众人的目光瞬间凝聚了过来。
“是不是姓梁的,闹得最厉害那个?”
“对!对!就是他!那个姓梁的!多管闲事的大少爷!”
“砸了我们的饭碗,我们也不能让他好过!”
咒骂声陡然拔高,人群瞬间围住了这个小小的土坡。
无数根手指几乎要戳到他鼻尖,愤恨的面孔在他眼前放大。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我们都干得好好的!一个月几千块钱,养活一家老小,孩子能上学,老人能看病。现在厂子没了,工作没了,你让我们喝西北风去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拍着大腿哭嚎:“什么环保,什么疾病,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那些短命的是他们身体本来就不好!自己没福气!”
“就是!装什么大善人!你们这些有钱人,哪里懂我们生活多难!”
“滚出去!假仁假义,砸我们饭碗,你会遭报应的!”
未来可能爆发的疾病像是遥远的幽灵,且大多数人会抱有侥幸心理,认为不一定会落在他们身上,而眼前生计的断绝就是立刻要压垮他们的巨石。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无处发泄的怨恨。
梁经繁的面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恍惚。
何其熟悉的场景。
当初未来城的人恨他、憎他,对他拳脚相向,他可以理解,也觉得自己应该承受。
可现在……
就这一晃神的功夫,他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滚蛋吧!”
力道很大,他本就已经被推搡到边缘处。
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倾倒,最终直直地从小山坡直直摔落下去。
一侧肩膀和手臂落在河中,被污水浸透。
水中有刺鼻的气味,溅起的水花有一几滴钻入了他的口鼻。
酸苦的气味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没有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今天太阳很大,光芒万丈。
也很刺目。
他眯了眯眼睛,仰头看着众生相。
那一张张或愤怒,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脸,在逆光中,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污水从他的发梢往下流,顺着下颌,最后滴到了地上。
就在这时。
一阵并不规律的车轮声响起。
他转头看去。
石头推着小花的轮椅走了过来。
然后一人一只手,将他从地上扶了起来。
小花拿出一条用旧了,但是洗得很干净的毛巾递给他。
“叔叔,给你擦擦。”
梁经繁的唇动了动,轻声问道:“你们恨我吗?”
石头脸上露出极其困惑的表情,仿佛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为什么要恨你?你帮我们把坏工厂赶走。奶奶说,如果早点知道这个厂子这么害人,小花的妈妈就不会去世了,弟弟妹妹们以后也不会老是咳嗽生病了。”
小花也用力地点点头,认真说:“菩萨叔叔,谢谢你。”
菩萨叔叔……
这个称呼再次出现,与当下的他格格不入。
菩萨应该是宝相庄严,金身璀璨,高高在上的。
而他此刻,满头污水,一身泥泞,被“众人”唾弃。
他配吗?
可菩萨究竟是什么?神佛又是什么?
白听霓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脑上这几天有关于NC工厂和梁氏断腕求生的新闻推送。
蝼蚁撼树,却终究也撬动了大山一角。
门口传来开锁的响动。
白良章和叶春杉抱着嘉荣从外面走了进来。
嘉荣一看到白听霓,立刻张开双手朝她喊:“妈妈,抱。”
白听霓起身,从白良章的手里接过嘉荣,也用鼻尖蹭了蹭他肉嘟嘟的脸颊。
“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听人说那个工厂终于要被拆除了?”白良章问。
“嗯。”白听霓应了一声。
白良章和叶春杉相互对视一眼,“这可是好事啊。”
“今晚就做一桌子好菜,庆祝一下。”
她话音刚落,嘉荣就已经抬起头来看着白听霓问:“爸爸,爸爸,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