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经繁将因为疼痛而蜷缩的身体慢慢舒展开。
他以大地为床,以雨为被,想要就这样昏睡过去。
雨水冰冷,身体却在发烫。
意识开始飘飘浮浮,变得不真切起来。
恍惚间,他感觉这具疼痛的躯壳不再属于自己。
雨水渗透进大地,连同他被打湿的身体,也仿佛在融化,与大地融为一体。
神经束一点一点伸展,如同植物的根茎,缓慢的、艰难地向下探索,试图扎根。
意识海中,他好像变成了草,开出了花。
可在这样大的风雨中,他更想变成一棵强壮的大树。
天旋地转中,一切都在剥离、消散。
最终,他的一身骨肉仿佛化为了齑粉。
血液四处奔流,最后……
他还是没有成为一棵树,而是变成了一片片无边无际的苔藓。
彻底失去意识前,一辆低调的黑色豪车开了过来。
刺目的大灯划破雨幕,车轮溅起一串水花,洒了他满身。
密集的雨水打在车身,发出噼啪的声响。
车门没开,仅仅只是车窗降了一半下来。
“你们梁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东西,亏我之前那么看好你,”那人冷哼一声,用冰冷审视的目光看着污水中的他,带着嫌恶与嘲弄。
“你是要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吗?我看你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那人说完,再没看他一眼,示意司机离开了。
梁经繁努力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还没成功,后面紧接着就跟来另一辆车,看样子是一起来的。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梁家的。
他父亲经常开的那一辆。
车窗降下,梁承舟那张石像般冷漠无情的脸显露出来。
他已经度过了最初的暴怒期,现在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平静与失望。
那个眼神,就像在看一件呕心沥血最终还是失败了的作品。
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雨幕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
“瞧瞧你把自己弄得这个样子。”
“你认为自己是个英雄吗?”
“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
“你背叛了你的阶级,得到你想要的了吗?”
梁经繁躺在泥水中,视野模糊,耳朵嗡嗡作响。
他又想笑了,可一张口,血水混着雨水就呛进了呼吸道,引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每咳一下都会牵扯到身上的某处伤口,引发一阵疼痛。
终于,他缓和下来。
他想抬头看看天。
可雨太大了,他睁不开眼。
即便他睁开眼又能看见什么呢?
他出生在云顶天宫一样的世家,但天上的神佛看不见地上的众生蝼蚁。
因为他们太渺小了。
可那些污水里泛起的荧光,墙面被泼上的油漆,那被他亲手下令摧毁的工程,一桩桩,一件件,如红莲业火,烧得他寝食难安。
他不是英雄,也并不伟大。
他只是……不想再站在别人的血泪上来享受这份富贵荣华。
第84章 业火烧 包裹着丝绸的匕首。
梁经繁再次醒来的时候, 是在一个精神病院单独的病房。
四四方方的房间,墙壁被软包处理,窗户加上了坚固的铁框栅栏, 将天空切割成长条。
他起身, 看了很久,突然觉得很可笑。
在他真的病得最重的时候没有住进来过, 那时的他必须衣冠楚楚, 言笑得体,必须将一切情绪掩盖在皮肉之下, 极力将自己粉饰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正常人。
但现在, 他打破了一切,撕开那身华丽枷锁,觉得自己终于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内心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时,反而被关进来了。
太可笑了。
这场由梁经繁亲手点燃的风暴, 范围之广、舆论之浑浊,远超普通的社会新闻。
动静那么大, 白听霓自然也是看到了。
网络、电视、报纸……
梁经繁的名字和他那些惊世骇俗的指控,连同铺天盖地的脏水、黑料,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舆论漩涡。
不幸中的万幸?或许, 梁承舟对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么一丝血脉温情,也或许他还抱有希望, 并不准备将他赶尽杀绝, 所以一切都还留有余地。
所有的黑料都是指向他的精神问题而已。
而她的职业身份此时也成了证实他有病最有力的证据。
曾经因为舒安宁事件,再加上梁家的大力运作渲染下,她已不仅仅是医院里的精神科医生,更是在公众视野拥有一定公信力的专家。
正直、专业、有操守、
这曾经是被精心塑造并广泛传播的形象。
如今, 却变成了将梁经繁钉死在十字架上,最有力的一颗钉子。
紧跟着而来的,就是对她本人的质疑和恶意。
“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医生如何顺利攀附豪门,细思极恐啊。”
“精神科专家嫁给‘病人’,到底是治病还是操控?”
“她这么年轻,利用专业身份接近豪门公子,是否存在专业诱导?”
恶意的揣测与各种下作的联想层出不穷。
她平静地浏览,又平静地关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报道,看着被别人拍下的那个一身狼狈的身影,看着他被关进精神病院。
白听霓坐到电脑前,登录自己的社交账号。
账号已被停用。
寒意从脚底蔓延。
如果放任不管,那梁经繁的一切努力全部白费,他所说的话全都会被定义为疯话。
那条他试图用血肉劈开的缝隙,将重新被铁幕焊死。
如果她管……她已经可以预见对方的手段了。
他们可以很轻易将她推进更深的风暴。
她的专业伦理将被放在显微镜下炙烤,她的人格动机会被轻易污名化,她过往辛苦取得的成就都会被质疑。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对面的人说话礼貌而疏离,说希望她可以出一份报告,证明梁经繁确实有很严重的精神疾病。并且承诺,这件事热度过后,她不会有太大的影响,所有对她不利的内容都可以帮助澄清。
白听霓一直沉默着,没有说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人说给她几天时间考虑,然后就挂断了。
白听霓走到窗边看着抽芽的树木和花草。
明明已经是春天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冷呢?
叶春杉和白良章中午回来,就看到自己的女儿站在阳台的落地窗前发呆。
叶春杉一边弯腰换鞋一边问道:“我们嘉荣小宝贝今天怎么样?午饭吃了吗?”
白听霓“哦”了一声,语气如常:“吃过了,又玩闹了一会儿,刚刚哄睡。”
“我给他买了最喜欢的小蛋糕,等他醒来要是饿了就吃点。”
“嗯。”
白良章将食材放进厨房,擦着手走出来。
感觉到女儿的情绪低落,他温声问道:“怎么了这是?不开心?”
看着父母关切的脸,白听霓叹了口气,把这些天的事大致跟他们讲了一下。
关于她面临的威胁和选择,关于梁经繁的处境。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叶春杉坐到她旁边:“囡囡,你害怕吗?”
白听霓摇摇头,坚定地说:“我问心无愧,为什么要怕?”
“那就听从你的内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我有点担心会连累到你们。”白听霓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些谣言,那些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