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什么不能吃的东西了吗?”
“嗯,今天有应酬,所以吃了点。”
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白听霓说:“很难受吗?除了发烧,有没有其他的症状。”
梁经繁当然知道她在问什么,摇了摇头:“没有,就吃了一点,别担心。”
白听霓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将医生配好的药拿起来,递到他唇边。
“吃了药睡一会儿吧,发发汗能好受点。”
梁经繁就着她的手吞下去,却没有松开的意思:“那你哪也不许去。”
“好,我不走,就坐在这守着你。”
“不行,你上来,”他掀开被子一角,固执道,“我要抱着你睡。”
白听霓无奈,只好去换了睡衣,爬上床。
刚一躺下,就落进男人滚烫的怀抱中。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霓霓,霓霓……”
“怎么了?”
“我爱你。”
白听霓心头微软,只当他病中脆弱,轻声回道:“我知道,快睡吧。”
“不对。”
“怎么?”
“你的回复不对。”
白听霓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心底又好笑又酸涩,顺从改口道:“好好好,我也爱你。”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随即将她搂得更紧。
“如果……我不值得被爱呢?”
白听霓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那我也爱你。”
这句话,似乎给了他某种虚幻的安定。
他身体放松了一些,沉重的眼皮也慢慢合上。
连轴转了一个月,他终究是疲惫到了极点。
这会儿药效上来,渐渐真的睡了过去。
白听霓静静地躺着,听着他平稳的呼吸,思绪又飘到了刚刚看到的事情。
过了两天,她提前结束工作,再次驱车前往张弘所住的小区。
家里只有个带孩子的老太太,是张弘的母亲。
从中得知他去了封闭式医院陪伴自己的妻子,最近不经常在家。
确认他真的去治疗了,她稍稍安下心来。
但这件事给了她其他的思路。
她按照就诊卡记录的地址,试着去偶遇或者回访以前的患者,但每次都会遇见一些小插曲。
要么轻微的剐蹭事故,要么就是对方搬家了,或者最近工作很忙,很晚才回来。
而再往以前,更早以前的患者,留下的电话是假的,地址也对应不上。
要么是拆迁的废墟,要么是烂尾楼,再要么是根本没有的门牌号。
她心中隐隐有了猜测。
但没有确切的证据。
何品卿前两天在花园里散步时不慎滑倒,脚腕处轻微骨裂,在医院处理好后被送回梁园静养。
老人一直躺着,难免会觉得闷得慌。
白听霓下班先带着嘉荣去看望了老太太,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老太太看着嘉荣活泼的样子,感觉自己精神也好了不少。
嘱咐人拿来一个精美的盒子,递给他:“小嘉荣,给你买的新玩具,看看喜不喜欢。”
嘉荣欢呼着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造型憨态可掬的电子宠物。
方方的脑壳,圆溜溜的眼睛,交互系统也做的很好。
摸摸它的头,它会发出笑声。给它一面镜子,会做出害羞或者打扮的动作。把它放在桌子边缘,它会害怕地后退。
一老一少坐在临窗的沙发上,看着嘉荣和小宠物互动。
午后的阳光温柔和煦,暖融融地洒在他们身上,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何品卿的目光慈爱地看着嘉荣,看到他被逗笑时弯起的眼睛,突然轻声感叹:“嘉荣的眼睛其实跟他奶奶更像,特别是笑起来的时候。”
白听霓心中一动,顺着她的话头问道:“您是说……经繁的母亲?”
“嗯。”老太太点了点头,目光悠远,仿佛透过嘉荣在看另一个人。
“经繁之前跟我说他母亲是个作家?可惜走得太早了。我一直觉得遗憾,没有机会拜读她的作品。您能跟我讲讲她吗?我想了解一下这位未见过面的婆婆。”
提起这件事,老太太也很唏嘘。
“经繁的妈妈啊……叫孟照秋。是一个很有才华,也很倔强的女人。”
何品卿收回目光,落在白听霓脸上。
“可是在梁家,太倔强,就会过得很不痛快。”
白听霓的心微微一沉,追问道:“然后呢?”
“她的创作内容太敏感了,所以必然是不被允许的。”
“匿名也不可以吗?”
何品卿摇了摇头:“那些有才华的作家,往往个人风格都很鲜明,只要一出手,必定会被认出来。”
“哦,好吧,那……她争取过吗?”
“争取过,但失败了。”
“那……最后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太软弱了,最终只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来挣脱这一切,哎!”
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
阳光仿佛凝固在地上。
白听霓默默地在心里补全这个寥寥数语勾勒出的一个女人被束缚的一生。
她想象那个清醒而倔强的灵魂,想象她的抗争与失败,然后连最后表达自我的笔也被夺走。
她在日复一日无声地消磨中失去光彩,最终只能以最决绝的方式,义无反顾地抛下了一切。
白听霓突然起身,走到观景窗。
她看向远处的池塘,声音轻柔但坚定。
“不,我想,她并不是软弱,只是太清醒了。
“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人生早已是废墟一片,于是靠着写作这件事,让灵魂有片刻自由的空间。
“创作的文字就是她灵魂的出口。但她的理想被彻底摧毁了,她失去了最后喘息的空间。”
“所以,不是她软弱的用死亡来逃避,而是现实的重量无法承载她灵魂的质量,于是她选择解放自己。”
“我不认同她的行为,但也觉得不该轻视她的选择,那或许是她能为自己做出的,最后的抗争。”
屋子里安静极了。
何品卿怔怔地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动容。
她第一次用这样的目光,长久地审视着这个年轻的媳妇。
不知从何而来的微风,穿堂而过,浮动了空气中细小的金色尘埃。
空气仿佛被一根无形的弦被拨动。
这一刻。
两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一个早已化为尘土、一个正年轻鲜活,却仿佛跨越时空,隔着生死,达成了最深刻的理解。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梁承舟不知道已经伫立了多久。
听着里面两个女人的交谈,眼神愈加深不可测。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女人身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
恍惚,时光倒流。
他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同样站在光里,纤细却执拗的灵魂。
那个自由到他用尽所有方法,也始终无法留住的灵魂。
梁承舟脸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还真是……太碍眼了。
证据以一种近乎荒诞且猝不及防的姿态出现在白听霓面前。
在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她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准备推门出来时,听到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子,压低声音,嘴里念念有词。
“……然后我就感觉特别焦虑,不敢见人……很迷茫……”
很熟悉的台词。
带着刻意调整过的、恰到好处的痛苦与迷茫。
白听霓的脚步顿住了。
她没有立刻出去,静静地站在隔间门后,听着女人反复练习了几遍,直到她离开了才从隔间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