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来时,不知晨昏。窗帘没拉,只能从玻璃上的冷凝水雾缝隙里隐约窥见外面深沉的夜色。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抬头,不小心撞到陈焕的下巴。
男人被撞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反手去揉她的头顶:“九点半。”
“我从中午一直睡到现在?”她不敢相信。
“嗯。中途想叫你起来吃点东西,怎么都叫不醒。”陈焕无奈,“只好陪你一起睡了。”
见她仍是一脸倦意,眼下乌青未散,他低头疼惜地吻了吻她睫毛。
“辛苦了,宝宝。”
“这趟出去好好休息,一切都交给我。”
尽管早已对陈焕制造惊喜的能力深信不疑,但当那幢身披厚厚积雪的小木屋映入眼帘时,季温时还是忍不住快乐地惊呼出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朝着它小跑过去。
那是一栋仿佛只存在于童话插画,或者是落雪水晶球摆件里的小屋。
木屋的墙壁,屋顶和门前的台阶都有凸出的圆柱棱状,朴拙得像是用真正的圆木直接垒起来的。走进去却别有洞天。温暖的壁炉,宽大的沙发,厚实的羊毛毯,柔软的床。最令人心动的是那间卧室,圆形的穹顶是全透明的玻璃,躺在穹顶之下,仿佛自己也成了水晶球里的风景。
陈焕倚在卧室门边,笑看着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在屋里盘旋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降落进他的怀里。
“喜欢吗?”
她用力点头,脸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这里太适合看极光了!我们可以整晚躺在这儿看!”
虽说这一趟最重要的支线任务是追极光,然而抵达的头几天,现实并不如想象中顺利。尽管美食节的主办方根据往年经验,信誓旦旦地说这正是极光最强烈的时节,季温时自己也每天盯着Aurora Forecast,上面显示的指数连续几日都高得惊人——可不知为什么,夜空中连一丝极光的影子都没出现。
活动结束后,陈焕开车带她离开市区,来到这间提前预订的林间木屋。她心里其实依然忐忑。尽管临行前查过无数攻略,深知极光可遇不可求,而那件她暗暗期待的事也并非一定要有极光的映衬……可若真的错过,总归会留下些许遗憾。
但她转念一想,和陈焕从相识到相恋的这一路,本来就充满了命运种种不确定的巧合,像是一场拥有无数错综复杂支线,需要极度好运才能打出当下结局的游戏。每一个关键的节点,但凡稍有偏差,都不会是现在的模样。
那么,在这个极光本应爆发的季节,在这里停留整整一周却一无所获,这本身又何尝不是一种属于他们的,充满戏剧性的“注定”呢?
可心里到底还是不甘的。
身上的人很快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专心点,宝宝。”他……
“我在看……有没有极光呀……”她声音断断续续地争辩着。
“那……我来帮你看着?”陈焕喘着咬她锁骨,……
“不要……”不满地哼唧着,……
“老公只有一双手,……
她才不肯……可……
“讨厌你……”她咬着唇要哭,……
“嗯,我也爱你。”他……
……她觉得自己快要死掉了。
……
他却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曲解她的意思。
……
脑中仿佛山石崩裂,白光炸开的瞬间,她不受控制地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漫天绚烂流动的色彩。
是缺氧导致的幻觉吗?她想。可下一秒,却听见陈焕在她耳边说。
“极光,宝宝。”
她一惊,顾不得其他,直接翻身望向玻璃穹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光线与色彩仿佛都在沸腾,荧绿的光幕如巨大的纱幔自天际垂落,幽灵般轻盈地波动,起伏,飘舞。原来太过震撼的美丽,只需要一秒就能让人落泪。
不知道沉浸了多久,她猛地想起那件谋划了好几个月的正事,手忙脚乱地撑起酸软的腿脚下床。
“等一下,我有东西要……”她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扑到床尾的行李箱旁一通翻找。
“找什么?”陈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别急,我找找……”她急得额头都快冒汗。那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临行前明明亲手放进了箱子里……
糟了!她想起来了。出发前图方便,她索性舍弃了自己那个20寸的小箱子,把所有东西都并进了陈焕的28寸大行李箱里。
完了。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漏拿了。
她绝望地一下子跪坐在地毯上,控制不住地“哇”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了?宝宝,怎么了?”陈焕慌忙下床来搂她。
“我忘记带了……”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前言不搭后语,“我赶了那么久的论文,计划了那么久,等了那么久极光……”
“现在论文写完了,极光也看到了,结果……”她抽噎得厉害,怎么也说不出那关键的几个字。
“到底是什么东西忘了?”陈焕皱着眉,尽量放柔声音哄她,“除了护照,其他什么都能再买。老公现在就去给你买好不好?”
“没法现买!”她哭得喘不上气,“全被我搞砸了……”
陈焕拧眉沉吟片刻,试探着问:“宝宝,你先告诉我,是很贵重的东西吗?”
她抽噎着点头。
“是我的还是你的?”
“是我们俩的……”
陈焕安静片刻,喉结滚动几下:“宝宝准备了很久,是不是?”
她哭得更厉害,眼泪汹涌地往下掉。
他凝视她良久,眼神复杂,想笑,眼圈却红了起来。
“说不定我看到了,顺手帮你拿过来了。”他声音有点轻微的颤抖,“你去我那个背包的外层找一找,好不好?”
季温时哭得直打嗝,还是乖乖站起来,去沙发上拿他的包。
外层确实有个硬硬的小盒子。她的心狂跳起来,拿出来一看——却不是她事先准备好的那个。
“这是什么?”她拿着盒子回到床边。
“是我们的家。”他的声音有点哑,“拆开看看。”
她慢慢揭开外面那层黑色盒子,里面果然是他们的家——那是一个微缩等比复刻的樟园里5栋501。
从玄关,到客厅,厨房,书房,卧室……每一处细节都一模一样,完全复刻了那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
她惊奇地看着,方才的伤心被冲淡不少。
“好神奇……真的完全一样……”
“糖饼也在。”陈焕轻声提醒,“宝宝找找它藏在哪儿?”
她凑近模型仔细寻找。卧室没有,书房没有,沙发上也没有……最后,她在客厅角落的狗窝里找到了糖饼。那是一只树脂做的小狗,正趴着酣睡。
“在这里。”她指给陈焕看,却发现糖饼身子下面似乎压着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地反着光。
她好奇,把手指伸进那条缝隙里,试探着一勾——
一枚硕大的钻戒晃晃悠悠挂在她指尖上。
她彻底愣住,不知所措地转过头。
而男人的眼圈已经完全红了。
“宝宝,对不起。我想了很久,还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表达才好,所以只能用这种最俗气的方式。”
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知道你以前一直对婚姻、家庭这些概念敬而远之,其实我以前也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跟你在一起的第一天起,我就在不断幻想,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
“我向你求婚,不是要逼迫你马上做决定,而是想告诉你,我对你的感情,早就已经到了这个程度,除了求婚,我不知道还能怎样表达。我没办法再忍了,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想跟你结婚,多想跟你组建一个家庭,多想往后的每一天都和你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
他嗓子完全哑了,哽咽着说出最后一句话。
“季温时,我想请求你和我结婚。你愿意吗?”
穹顶之外的极光仍在无声流淌,荧荧绿光映在彼此凝望的眼睛里。通红的眼圈,配上泛着绿光的眸子,实在是很怪异。
季温时扑哧一声,笑出两颗眼泪。
“哪有人求婚……你好歹把裤子穿上行不行?”
陈焕也红着眼圈笑起来,却忍不住回嘴。
“那总比某个小迷糊把戒指都忘在家里强。”
“你怎么知道……”
“之前又是偷偷翻我放配饰的抽屉,又是拐着弯问我喜欢什么牌子,颜色喜欢铂金还是玫瑰金。当时我还以为你要给我买新年礼物,左等右等没等到——”
他脸上还淌着眼泪,却伸出手去擦她的脸颊,越擦越湿。
“再加上某人刚才哭得惨兮兮的那副样子,我要是还猜不出来,是不是太笨了点?”
季温时不说话了。那枚戒指还捏在她指尖。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别扭地把左手连同戒指一起,递到他面前。
陈焕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取下她左手中指上原本那枚戒指,把新的这枚慢慢套进去。那是一枚三石款的钻戒,水滴形的主钻透亮生辉,几乎覆盖了她大半截指节的宽度。于是她纤细的指间,也有了一片流转的极光。
陈焕握住她的手,低头,郑重地印下一个温热的吻。
季温时收回手,忽然“哎呦”一声,手腕脱力似的垂下来。
“怎么了?”陈焕立刻紧张。
“钻石太重了,手有点抬不起来。”她眨眨眼。
“小坏蛋。”陈焕笑起来,“那我的呢?我什么都没有,是不是得补偿我点别的?”
“唔……”她还在思考他的言下之意,下一秒就被打横抱起,丢到房间里尚还干爽的沙发上。
绚烂的绿光点亮他的瞳仁,狼似的,凶狠地锁住她。
“极光什么时候结束,我就什么时候结束。”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再度沦陷进狂热的情潮。意识迷离间,她恍惚想起。今天Aurora Forecast上预测的极光持续时长是——
一整夜。
樟园里的樟树在春夏之交落下满地果实,季温时也在这时候完成了毕业答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