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行。”奶奶欣然把毛线团搁在膝头,饶有兴致地看过来,“小时啊,奶奶就是好奇……”
来了。季温时指尖微微收紧。
“你们家养五只狗,地方够吗,折腾得开不?”
……啊?她卡了下壳,好一会儿才迟疑地点点头。
“要是养不过来,送几只到奶奶这儿来。”老太太笑眯眯的,“等开春再送,冬天太冷,小狗崽怕撑不住。”
接下来几句来回,季温时从将信将疑到彻底茫然——奶奶竟真的只是在和她闲聊。问她陈焕平时做什么菜,有没有欺负她,“欺负了就跟奶奶说,奶奶揍他”;问她博士每天都几点上学,什么时候放假;甚至问到毕业论文要写多少字。她报出数字后,奶奶惊得半天没合拢嘴,连声问能不能让家长打电话给老师,通融一下,少写点。
“别把我们小时眼睛熬坏了。”她最后心疼地说。
季温时的眼泪是从那一刻就开始悄悄积蓄的。直到睡前,一个人坐在陈焕那间被奶奶布置得粉粉嫩嫩的房间里,关上所有的灯,望着窗外被积雪映得白亮的夜幕时,才忽然掉了下来。
门被轻轻推开。她知道是谁,转身就埋进他怀里。
察觉到她情绪不对,陈焕低头轻声问:“怎么了宝宝?”
晚上他陪奶奶喝了几杯村里自酿的高粱酒,度数挺高,呼吸间都是绵长的酒香。
“陈焕。”她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头,也不让他开灯,只闷闷地叫了一声。
“哪儿不高兴了?跟我说说。”他抚着她的头发。
她摇摇头,说不出口。她无法承认,自己在羡慕,甚至竟然在嫉妒——嫉妒自己的爱人,拥有这样好的奶奶。
她从未羡慕过郭奕拥有那么好的父母。那些离她太远了,远到连嫉妒和羡慕都显得苍白。可她曾经也有过那样好的外婆,那是唯一一个只问她累不累,从不在意她优不优秀的人。
“我是不是很坏?”她把脸深深埋在他怀里,声音哽咽,“我竟然在嫉妒你。”
“不坏,一点也不坏。”陈焕还没问缘由,就毫不犹豫地一口否决,捧起她的脸,吻去那些温热的潮湿。他呼吸间带着高粱酒醇厚的香气,熏得她也有些昏沉,“嫉妒我什么?”
“嫉妒你有那么好的奶奶……”
陈焕低笑:“傻宝宝,那以后也是你奶奶。”
她听懂了,脸慢慢热起来,别开视线不作声。
“嗯?”或许是酒意,又或许是归乡后的全然放松,他嗓音里透出一丝带着乡音的亲昵,低头逗弄她,“媳妇儿?”
“不许……不许这么叫!”她羞得忘了哭,慌忙去捂他的嘴。
他笑着躲开,鼻尖轻蹭她耳侧:“那,老婆?”
“谁是你……”她说不下去,攥拳捶他肩膀,却被男人带笑的闷哼全数接住。
闹了一会儿,她情绪渐渐平复,小声问:“你过来干嘛呀……”
“第一次不能搂着你睡,不习惯。”他靠坐床头,把人圈进怀里抱着,“刚才看见月亮挺圆,想来跟你一起看会儿。”
季温时望向窗外,深蓝天幕上果然悬着一轮满月,清辉落雪,澄澈明亮。
“今天十五吗?”她摸过手机看了眼日历,有些惋惜,“啊……已经十六了。”
“十六的月亮才最圆。”陈焕说,“晚了一天,反倒更圆,也更亮。”
见她望着窗外出神,他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
“虽然迟到了一些,但你以后得到的爱只会更多,更满。”
“我保证。”
第76章 冻梨和酸菜油滋啦饺子
不知是昨晚睡眠质量不错,还是身边少了个人不习惯,季温时竟然一大早就自然醒了,这可真是破天荒的事。
摸过手机一看,才六点半。窗外天已透亮,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鸡鸣,悠悠渺渺的,反倒衬得清晨愈发宁静。她想起后院也养了一群鸡,昨天傍晚还见奶奶端着食盆去喂。怎么没听见打鸣?兴许没养公鸡吧。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奶奶铺的床柔软暖和,屋里暖气也足,陈焕还特意给她放了个小加湿器在桌上,一夜安眠。昨晚陈焕还带她去看了从前的炕,果然不是她想象中的铁板烧。不过如今这栋新盖的小楼已经改用地暖,早已不再烧炕了。
清晨这个时段对她而言有些陌生。不想立刻起床,又没了睡意,她点开微信给陈焕发了条消息。
季温时:「小猫探头.jpg」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是,这人昨晚在她房里赖到半夜才走,要是醒了,肯定早就溜过来了。
估计还睡着呢。
想到这里,她忽然起了点玩心,掀开被子穿好衣服。原本计划在奶奶家这几天都穿得规规矩矩,没想到奶奶早给她准备了一套家居服,说是屋里暖和,穿这个轻便舒服。
那是套白色的薄绒家居服,连帽设计,帽顶耷拉着两只软软的小耳朵,穿上像只羊,不知奶奶又参考了哪里的“小姑娘喜好”。季温时直接在睡衣外裹上这身“羊装”,下床出门,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陈焕睡的客房离楼梯口很近,她轻轻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溜了进去。
三楼的温度比楼下稍低些。陈焕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浓黑的发顶,睡得正沉。
季温时半个身子慢慢压上被子,趴着仔细观察他。她很少有机会见到陈焕的睡颜,毕竟她才是家里最缺觉的那个。本来就低精力,还经常被他折腾得直接昏睡过去,连收拾善后都交给他。而这人哪怕鏖战整夜,第二天清早照样能神采奕奕地起来遛狗。
此刻他闭着眼,平日里那股锐利不羁的劲儿就淡了。季温时发现,那股气质完全源于他的眼睛——眼型狭长,眼神锋利,个子又高,垂眸看人时总带着点冷淡的打量。啧,竟然有点怀念刚认识时他那副又拽又痞的模样了。如今这人在她面前,不是含着笑,就是使坏逗她,或是在某些意乱情迷的时刻,眼眶泛红,眉头紧锁,一副要将她拆吃入腹的凶相,却性感得要命。
目光不自觉地滑向他的鼻梁,她咬了咬唇,脸有点发烫。以前只觉得好看,可后来竟然成了件好用的工具,经常被他拿来使坏。那里的线条又直又挺,微带一点驼峰,恰好能完美嵌进她的轮廓,擦蹭得她几度担心自己会让他窒息。
再往下是嘴唇。初遇时她就觉得,这人的眼睛和嘴唇简直不像一个画风。眼睛冷冷淡淡,看谁都像看狗,嘴唇却生得一副多情相,唇峰分明,唇角天然微翘。这样的眼唇搭配起来,活脱脱一张欲拒还迎的渣男脸。
这么一想,当初的误会,除了那通电话,这副长相大概也功不可没。
想到当初那场乌龙,她忍不住翘起嘴角,身子往前蹭了蹭,伸手轻轻拨弄他的睫毛。
男人在睡梦中皱眉,含糊地哼了一声。她没停,继续捏捏他的鼻尖,又碰碰他的耳垂。终于,他不耐地掀开眼皮,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却软了下来。
“一大早就来闹我?”嗓音还带着晨起的沙哑,他掀开被子,一把将她裹进怀里。
“难得比你起得早,当然不能放过你。”季温时理直气壮。
“那就陪我再躺会儿。”陈焕显然困意正浓,哪怕身体已经有了清晰的反应,竟也没顺势做点别的,只搂着她翻了个身,重新合上眼。
“我睡不着了……”她在被子里闷声抗议,“乡下早晨空气多好,陪我出去走走嘛。”
“知道现在外面多少度么,想当冰雕?”他手臂紧了紧,“乖宝宝,再睡会儿。”
他声音渐低,呼吸很快又沉了。季温时被他箍在怀里。却毫无睡意,无聊地躺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摇他的胳膊。
“陈焕,你看奶奶给我买的睡衣,像不像小羊……”
话没说完,皮股上就挨了一下。
“那我就是大灰狼,专吃小羊。”他睡意浓重地威胁着,滚烫地抵上来,“老实睡觉还是起来做早操?”
她顿时不敢动了。
被这么强行抱着,身边的人暖烘烘的,呼吸平稳深缓,慢慢催生出她的困意来。不知不觉,她竟真的睡着了。
结果反而变成了陈焕来叫她起床。
睁眼看到床边穿戴整齐,好整以暇来喊她吃早饭的男人,季温时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我明明起得比你早!”她手忙脚乱掀开被子跳下床,“现在好了,奶奶肯定觉得我爱睡懒觉……明明是你赖床!”
她气鼓鼓地挥开陈焕伸来扶她的手,趿拉着拖鞋就往门外走。
“怎么会,”陈焕笑着跟上来,在她身后虚虚护着,“慢点儿。奶奶刚还问我,要不要把早饭给小时端上去——”
季温时站在洗手池前叼着牙刷狠狠瞪他:“还说!今天都不理你了!”
匆匆赶到餐厅,奶奶正端着刚出锅的馅饼往桌上放。餐桌上的食物琳琅满目,无论是种类还是分量,都让季温时恍惚以为在吃酒店自助。
“小时起来啦?”奶奶笑眯眯地跟她打招呼,“我寻思让你多睡会儿呢,陈焕说你胃不好,得按时吃早饭。咱们吃完再去睡,啊。”
季温时准备好的道歉说辞一下子卡在嗓子眼里,只好红着脸小声应了,转身再瞪陈焕一眼。
陈焕知道她吃不了太多,让她每样尝一点,剩下的给他。她却当没听见,撅起嘴不搭腔。等奶奶从厨房出来,问早餐合不合口味,她立刻弯起眼睛笑得甜甜的,连声说好吃。
小东西还有两幅面孔。陈焕好笑地摇摇头,默默把她碗底剩的东西端过来吃掉。
吃过早饭,陈焕拉着人上楼,又是解释奶奶真不在意,又是保证下不为例,好不容易把气鼓鼓的小祖宗哄好,刚松了口气,想凑近讨个甜头——
“老叔!我来找你玩啦!”
楼下传来小孩中气十足的喊声。
季温时一惊,慌忙推开他,用眼神询问。
“邻居家孩子,论辈分是我侄儿。”陈焕无奈闭了闭眼,“皮得很,我下去看看。”
季温时跟着他下了楼,见客厅里站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捏着奶奶放在茶几上的点心往嘴里塞。见他们下来,小孩眼睛一亮,也不看陈焕,只是盯着她看。
她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打交道,僵硬地冲他笑了笑。小男孩也跟着咧嘴,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屁孩看什么呢?”陈焕挡在她面前,“不是找我玩吗?”
“我妈说老叔你带女朋友回来了,让我来找你玩儿。”小孩直接把自家妈卖了个干净。季温时顿时明白了,这怕是带着任务来的。来之前陈焕就保证过,说这次只见奶奶,不会有别人,奶奶昨天也让她宽心,说跟亲戚邻里都打过招呼,大家不会来凑热闹。可孩子要来,谁还真拦着不成?
她哭笑不得地和陈焕对视一眼。
说话间,门口又进来个裹得跟小雪人似的小女孩,一进门就脆生生地叫人。
“陈焕哥哥好,漂亮姐姐好。”
“小花怎么过来了?”陈焕笑着摸摸她的头。季温时昨天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那些“小姑娘喜好”的灵感,大半都来自这位小侄孙女。
小花看起来比小男孩大几岁,也机灵得多:“我妈让我送冻梨来,说漂亮姐姐是南方人,肯定没吃过。”
陈焕忍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替我谢谢你妈妈。”
季温时好久之前就对冻梨好奇,这次来竟差点忘了。袋子里的冻梨长得跟视频里的差不多,圆咕隆咚的一个个,外皮深黑,只是摸着却不是视频里展示的那样硬邦邦的,手指一按一个坑。
见她疑惑,陈焕解释:“这是已经化好的,不用再解冻了,可以直接吸着吃。”
她学着他的样子,在梨上咬开一个小口,清甜的梨汁瞬间涌进口中,带着半分微酸,冰凉沁爽,暖气房里的燥热一扫而空。然而不知道是她没掌握方法,还是这个冻梨化得还不到位,吸了几口就吸不动了。反观陈焕手里那个,已经只剩下一张瘪瘪的皮。
“怎么吸得这么干净的?”她虚心求教。
陈焕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低声开口:“在你那儿练出来的。”
什么练……她茫然了两秒,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慌忙看了两个小孩一眼,见他们都专心致志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微微松了口气,攥着冻梨就要往他胳膊上捶。陈焕闷笑着躲,她红着耳根转过身,捧着梨到一旁练习去了。
一上午,两个小孩黏在他们身边没走。小花自来熟,很快就挨着季温时在沙发上说悄悄话。小牛缠着陈焕要玩他的游戏机,卡关了就往他手里塞。
“叔,小时姐姐是不是喜欢你啊?”陈焕正专注地操纵屏幕里的小人躲开地上的怪,突然听见小牛突然神神秘秘地问。
陈焕失笑。且不说称呼都差辈了,这年纪的小屁孩就这样——你说他懂吧,他连男女朋友意味着什么都说不太清,你说他不懂吧,“喜欢”两个字倒随随便便挂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