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的学生都在噼里啪啦敲键盘做记录,前面会议桌上的专家都在低声讨论艰深的议题。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严肃的学术会场里,认认真真地思考,他的女朋友,究竟是外表还是头脑更迷人。
太难选了。她仅仅只是坐在那里,就像是在发光。
第一场结束,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陈焕站在门口,笑着迎向一脸轻松朝他奔来的季温时:“我的宝宝真厉害。怎么样,优秀论文是不是稳了?”
“嘿嘿,差不多吧。”季温时抿唇想忍住笑,眼底的小得意却藏不住,仰头看他时带了点骄矜,“你认真听我讲了吗?”
“当然。”陈焕答得毫不犹豫,“一字不落。”至于是听内容还是听声音,听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那就另说了。
茶歇就摆在会议室外走廊的长桌上。小蛋糕、饼干、果切,种类看着不少,旁边摆着几盒一次性纸碟和叉子,供人自取。
一场汇报下来,季温时觉得耗费有点大,早餐又吃得早,这会儿拿起碟子取了几样点心。
顶端带一颗樱桃的白色奶油小方,螺旋形的黄油曲奇饼干,还有一小块看着像巧克力瑞士卷的蛋糕。
“好吃吗?”陈焕看她往嘴里送了块奶油小方。
“一般般。”她皱眉,又尝了口曲奇,放下,“太甜了。”
见她眼睛四下张望,又不好意思浪费,陈焕自然地接过盘子把她剩的吃了。
“水果呢?吃根香蕉?”
见她摇头,他有些无奈。自家小猫有多挑嘴,他是清楚的。
“刚才看他们在外面摆,样子还挺漂亮,品种也多,没想到中看不中吃。现在给你点个外卖?”
季温时摇摇头:“来不及了。一会儿直接吃午饭吧。”
“好,想吃什么?”
她眼睛弯起来,像考了好成绩讨奖励的小朋友:“我要吃烤鸭。”
“行,”陈焕笑着应下,“散了会我们就走。”
其实中午会方提供了自助餐券,但陈焕没有。更何况听完同场汇报,季温时自觉优秀论文已是十拿九稳,想好好犒劳自己一顿,顺便也洗刷一下童年对京市烤鸭的暗黑记忆。
京市烤鸭大致分两派。主流的是挂炉烤鸭,顾名思义,把鸭子用长杆挂起来,明火果木吊烤,皮脆酥香;另一种是虽然没有成为主流,但历史更为久远的焖炉烤鸭。先烧膛,随后关炉慢烘,鸭肉更为多汁。所以有“挂炉吃皮,焖炉吃肉”的说法。
季温时多少带点职业病,凡事爱考据源头,一听焖炉做法更古早,当即拍板选了家专做焖炉烤鸭的老字号。
坐定后,鸭子很快端上来。片鸭师傅在桌边下刀,汁水随着刀尖淌出。每片鸭肉都连着一角红亮酥皮,皮下那层油脂烤得蓬松发泡,有很多气孔。季温时等不及,直接空口尝了一片——鸭子皮下厚厚的油脂已经被完全烤成了接近炸物般的酥脆油润口感,鸭肉更是毫无腥膻味,嫩而多汁。
“包饼试试,空口吃两片就该腻了。”陈焕提醒,动手包了个不放葱丝的给她。
她接过来大口咬下。烤鸭酱的咸甜,鸭皮的酥脆,鸭肉的丰腴,全被薄韧的饼皮裹住,在唇齿间纠缠。最后在即将觉得腻的当口,嚼到一口黄瓜丝,瞬间清爽,忍不住直接动手包第二个。
除了烤鸭,陈焕还点了几样京市招牌,爆三样、干炸丸子、乾隆白菜。但季温时显然独宠烤鸭,其他的尝了几筷就没再顾上吃。
“这么喜欢?”陈焕抽了张纸巾给她擦擦嘴角,“可惜这个我在家复刻不了,人家用的是专业焖炉。”
季温时依依不舍地看了眼盘子里仅剩的几片烤鸭,“那我们走的时候买几只……”话没说完自己先摇了头,“真空包装的不好吃。小时候跟我妈来旅游,吃过一家很难吃的烤鸭,估计是专坑游客的。后来肖阿姨——就是郭奕哥的妈妈,不甘心,临走前在特产店买了好几只真空的带回去,听说也难吃,最后全都切块加辣椒烧成啤酒鸭了。”
她说得笑起来,陈焕却在听见某个名字时,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你们小时候关系挺好啊,两家还一起出去玩。”
完蛋,老陈醋又炸缸了。
一路回到酒店,进了大堂,季温时还在试图好好跟他解释。
“陈焕,你……哎呀你慢点……”她加快脚步跟上,“好端端的怎么又这样……”
男人停下脚步,转身看她。
“我哪样?你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家长关系也好,又都这么优秀,就算订个娃娃亲也不奇怪,我有什么好‘这样’的?”
季温时立刻板正脸色:“娃娃亲这个是真没有!”
“哦。”他懒懒地掀起眼皮,“那什么是真有?”
……根本无法沟通!季温时气坏了,正准备跟他认真理论,前方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小时?”
她循声望去,那个陈醋引子可不就在历史学论坛的签到处前站着。
这下是真完了。
她绝望地闭了闭眼,正思考如何应付过去,身旁的人却已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陈焕手臂自然地搂过她的腰,朝郭奕点了点头,语气如常。
“你好,之前见过几次了,还没正式自我介绍。我是小时的男朋友,陈焕。”
作者有话说:
陈焕:有外敌,先维持一秒正宫做派,晚上再跟老婆算账[小丑]
第64章 奶卷和奶皮子糖葫芦
郭奕看起来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你好,我是郭奕。”
两个男人都没有任何要握手或寒暄的意思。
“宝宝,上去?”陈焕偏头问她。
几乎同时,郭奕也开了口:“小时,方便单独聊聊吗?”
季温时感到后腰上的手瞬间收紧,随即却又松开了。
“我去那边等你。”陈焕语气平静,指了指大堂一角的沙发。
季温时仰脸看他,试图从他脸上捕捉不满的痕迹——似乎没有,神色还挺自然。她放心下来,点点头:“好,我一会儿就过去找你。”
陈焕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小时……小时?”她回过神来,发觉自己一直望着陈焕离开的方向,连郭奕叫了她几声都没听见。
见她这副模样,郭奕轻轻叹了口气。
“就这么喜欢他?”
这话问得奇怪,季温时一时没反应过来。印象中的郭奕从来都是很有分寸的,也正是这种清晰的边界感,让两人的关系始终停在“熟识”和“好友”之间,无法再近一步。同为注重距离的人,她觉得这样的相处很舒适——但也仅此而已。
如此直白又私人的问话,她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见。
见她沉默,郭奕反而笑了笑:“上次你走之后。我跟梁阿姨聊了聊。”
季温时心里一紧:“她没骂你吧?”
“怎么会。”郭奕摇头,“梁阿姨对外人向来都是嘴硬心软的。”看她欲言又止,他接着说,“她虽然不太高兴,但答应暂时不安排你去相亲了。”
他看了眼沙发的方向,意有所指:“不过,等你毕业要安定下来的时候,她恐怕还会动这个心思。”
“郭奕哥,谢谢你。”季温时由衷地道。
“客气什么。”郭奕扶了扶眼镜,眼神温和,“梁阿姨习惯替你做主,你说的话她未必听得进去,我开口或许会好些。”
“不,我是说……”季温时看着他眼睛,“谢谢你从小到大,一直帮我。”
郭奕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说,怔了一下,笑容里透出些许苦涩。
“小时……”他垂眼想了想,缓缓开口,“我一直都会帮你,你知道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是了。那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梁阿姨哪天真的不要你了,或者我能把你藏起来,藏到大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是不是就能一直留在我家,留在我房间里。”他低头笑了笑,“那时候,我总想要个妹妹。”
他今天穿着白色圆领毛衣,站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像一颗浑身散发着柔光的天体,悬挂在无垠的宇宙里,吸引着孤单的卫星靠近。
“你喜欢我家吗?”他问。
季温时点点头。
郭奕似乎深吸了一口气,轻缓地开口:“你也可以有,小时。只要……你愿意。”
他温和的眼睛透过镜片看着她,一如小时候在楼梯间朝她伸出手,告诉她。
如果你不喜欢你家,可以躲到我家。
我会把你藏起来。
长久的沉默。但郭奕的耐心似乎更长久,直到季温时终于开口。
“郭奕哥,我很羡慕你,我也很喜欢肖阿姨,郭叔叔。小时候,我曾经幻想过很多次,如果他们是我的父母,你是我的哥哥,该有多好。”
她抬起头,真诚地望进他的眼睛,轻轻启唇。
“现在我也还是这么希望的。但,我不想再躲起来了。”
郭奕面色有些颓然,但还是强撑着,挤出一个惯常的微笑:“你好像变了很多,小时。”
“是好的变化吗?”她问。
“是。”郭奕望着她,低下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像在对自己说,“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也觉得,你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别过郭奕,季温时抬眼望向沙发那边——正好抓到陈焕迅速低下头去。
她抿唇忍住笑意,走过去:“走吧。”
陈焕顿了一秒才像刚醒过来似的,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差点睡着了。”
季温时决定不拆穿这个从来不睡午觉的人,只顺着问:“回房间睡?”
一路进电梯,穿过走廊,刷卡进门,两人都没说话。季温时脑子里还在想着下午会议上有几篇她挺感兴趣的论文要听,忽然意识到——陈焕安静得有点反常。
关上门,她转身钻进他怀里,环住他的腰:“怎么啦?”
“困,要睡午觉。”他声音闷闷的,双手却下意识搂住她,顿了一下又松开,最后只虚虚地搭了一只手在她背上。
别扭死了。
季温时有点想笑,踮脚勾住他脖子,迫使他低下头看她:“某瓶陈醋怎么不问问我聊了些什么?”
“你有权利不告诉我。”
“也是哦。”她想了想,当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换了话题,“下午的会要开始了,陪我去听?”
“不去。”陈焕垂着眼,睫毛从窄薄的眼皮下长长地覆下来,不看她,“我又不是博士,听不懂。”
“哎呀陈焕——”季温时没心思再逗他,声音软下来,“别生气了嘛,本来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他说我妈以后都不会再逼我相亲了……”
她看了眼时间,会议马上要开始了,只能匆匆捧住他的脸用力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