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温时反而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鼻音还重着:“别高射炮打蚊子了。就算有用,这论坛我也铁定去不成了。”
她不情不愿地从陈焕怀里退出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打起精神:“先吃饭吧,吃完回去再赶工。”
陈焕今天订的是一家海派本地菜馆子,有道稻草扎肉很特别。油亮红润的四方肉块盛在黑色砂锅里,被稻草像捆礼物似的规整地扎着,旁边还配了把专门剪草绳的小剪刀。
季温时舀了一块到碗里,还没动剪刀,只用筷子轻轻一夹,软糯的肉就从草绳的间隙里滑出来。上层近乎融化的肉皮裹着下层酥烂的瘦肉,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汤汁把米饭都染成了酱红色。
海市菜本就偏甜,这道稻草扎肉更是经典,浓油赤酱,烧制时加了大量冰糖,每一缕肉丝里都渗着鲜甜。好吃是真好吃,但也容易腻。陈焕适时将另一碟菜转过来。
“尝尝这个解腻。”
季温时眼睛一亮。是糟钵头,也可以叫做糟卤拼盘。夏天她总爱在食堂凉菜窗口打上一点。
眼前的糟钵头是毛豆、凤爪、门腔和鸭胗的拼盘,清鲜爽口,恰好解了扎肉的甜腻。鸭胗和凤爪保留了脆韧的嚼劲,毛豆和门腔腌透了滋味。花雕酒的醇香完全渗进了食材里,糟卤的咸鲜中透着淡淡的话梅酸甜与陈皮清香。包厢里暖气足,这一口凉浸浸,香沁沁的糟货下肚,解了唇齿间的油腻,也散了身心的燥意。
饭后回到家,季温时没睡午觉,直接就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的瞬间,她却对着屏幕发起愣来。这个动作和角度,让她忽然想起上午在读书会上,自己也是这样用电脑屏幕隔开那些微妙的视线,掩饰自己孤立无援的尴尬。
陈焕端着刚做好的咖啡进来,见她出神,以为她还在为论文纠结:“怎么了?还在纠结到底改不改吗?”
季温时摇摇头,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不是……就是想起早上读书会的事了。”
她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困惑又低落,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是不是因为我平时太独来独往,没注意跟人搞好关系,所以这种时候才完全没人站我这边?”
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或许是刚从外面进屋的缘故,她的手掌很凉。一面摩挲着她的指尖,他思忖片刻才开口。
“宝宝,其实我当年在公司的时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星锐’,人缘挺好的。带过不少小博主,跟几个副总也都称兄道弟,到处都有人喊‘焕哥’。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朋友挺多的。”
“后来和公司闹翻,想争账号打官司那会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甚至有个之前关系不错,专门做健身轻食的博主,主动去找老板说想接手我的账号,理由是他身材练得够好,可以露脸出镜。”
季温时忍不住问:“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站在对的那边呢?你的同事是这样,我的同门也是这样……”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对’的那边,尤其当这件事跟他们自身无关的时候。”陈焕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就像某个小傻子刚搬过来,以为隔壁住着个渣男——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跟邻居起冲突,毕竟独居的女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有那个小傻子,会替那个不存在的女孩子打抱不平,对我横眉冷对,防贼似的。”
季温时脸一热,羞恼地跳起来捂他的嘴:“都说了是误会……不许再提了!”
陈焕却笑着亲了亲她捂过来的手心,顺势将人拉回怀里。
“所以啊,我才会这么喜欢那个小傻子。”
第55章 玻璃脆皮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上)
下午三点,季温时毫无头绪地一一关掉电脑上打开的无数个文件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这些年攒下的小论文是有几篇,可除去已经发表的、跟这次论坛主题不搭界的,就只剩下一篇硕士期间写的小论文。那篇东西……真有点上不得台面。毕竟是好几年前稚嫩的习作,现在真要改起来,跟重写一篇也差不了多少。
要不还是硬着头皮大改已经交过去的那篇?她又一次点开文档,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其实她之前已经尝试过,无论是修改分论点,还是换个角度阐释,都行不通。
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很明确:通过对《房山逸闻报》这份近代报刊上所载文章的分类细读,考据特定历史时期语言呈现的书面白话与文言杂糅面貌,从而为近代文学语言的演变研究提供一份更具体的实证材料。
可问题就在于,辛舒悦那篇论文,连这个核心论点,以及从《房山逸闻报》上摘录用以论证的关键文献都和她的一模一样。除非推翻重来,否则光靠修修补补,根本没法降低重合度。
季温时蹙着眉,滑动鼠标滚轮,机械地快速又浏览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的字句。
她还是想不通。
虽说整个师门只有她和辛舒悦研究这个相对冷门的方向,但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向辛舒悦透露过这篇论文的具体思路,更没提过《房山逸闻报》这份刊物。
这份报纸即使在当年,也属偏门消闲类,上面的文章在那样一个思潮碰撞、笔战纷飞的年代并不起眼,研究价值有限,她也是偶然得知其存在。至于研究角度——从语言层面切入——她在做文献综述时就确认过,学界几乎无人关注,相关成果接近空白。
除非脑电波同频,否则这样一个冷门中的冷门选题,撞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百分之百确信,这篇论文从选题、构思到撰写,都由她独立完成,绝无抄袭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是辛舒悦抄了她的。
可这同样令人费解。辛舒悦的提交时间更早,她投稿的时候,自己还没写完呢,对方怎么可能抄得到?
门外传来糖饼几声兴奋的吠叫,紧接着是陈焕压低的训斥声。随后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食盆的细微响动。
糖饼产后胃口不佳,陈焕就改成少食多餐,这会儿是下午的加餐时间。听那动静,大概是它最爱的蒸鳕鱼。
季温时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有些涣散。两个屏幕上,一边是论文大纲,一边是正文,她仍在焦灼地寻找任何可以下笔修改的缝隙。
忽然,她的目光顿在大纲里一处相当明显的笔误上。
“1899年六月初八,《房山逸闻报》“时事”版刊载的“西郊爆炸”一事……”
她记得这处笔误。《房山逸闻报》在1889年就已停刊,此后从未复刊。这显然是她摘抄的时候写错了数字。撰写正文时她已经发现并修正了,只是大纲还一直没来得及回头去改。
她心念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把辛舒悦的那份论文拿出来,屏息翻到相同的那处引用。
果然,上面写的也是1899年。
怪不得。
怪不得辛舒悦能“提前抄袭”。
怪不得两篇论文的行文措辞截然不同,核心思路与材料却高度雷同。
怪不得她拿不出预约市档案馆的证据,却能大段引用《房山逸闻报》的内容。
原来她抄的是原始大纲和那份辛苦整理出来的文献。
原来这不是抄袭,是剽窃。
“陈焕!陈焕!”季温时激动地冲出书房,正好撞进闻声开门的男人怀里。
“怎么了?”陈焕单手揽住她,稳住脚步。
“我找到证据了!我师妹抄袭——不,是剽窃的证据!”她拉着陈焕回到电脑前,“你看,这是我的大纲,上学期末就写好了,那时候她还没入学——这里,我写错了一个年份,结果她的论文里也跟着错了一模一样的地方!”
陈焕俯身,仔细对比着屏幕上的大纲和摊在一旁的纸质论文。片刻,他直起身了然地点头:“这就完全说得通了,她肯定没去过档案馆。要是真翻过原件,这么明显的错误,自己就该发现了,至少也会顺手改过来。更何况,她也根本拿不出预约记录。”
季温时用力点头:“我跟她约过两次自习,中间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肯定有机会动我电脑……”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电光石火间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我知道了……是那次!”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陈焕,“就是你给我过完生日第二天,她约我去图书馆自习。我不是顺便给冰清分了些你买的花吗?在宿舍楼下碰到师妹,她骑着小电驴,看我背着那么重的资料,还提着电脑,就说先帮我载到图书馆去……”
她起初还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热心。”
陈焕见她神色由激动转为低落,忍不住坐近了些,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试着把语气放轻松些,想逗她开心,“刚认识的时候,就得拿出你当初防我那股劲儿。”
“我哪里防你了……”季温时低着头嘟囔,抬手捶了他大腿一下,“明明没见几次,就被你骗回家吃饭了。”
陈焕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点惯有的痞气弧度:“哦?我还以为就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原来……”
“谁跟你一见钟情!”季温时面颊红热,羞恼地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扣住后脑,气息不由分说地靠近。
“这两天都没好好亲……”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抬手坚决地捂住了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证据、对峙、洗清嫌疑,神经正亢奋地紧绷着,哪有心思回应他的亲昵。
陈焕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无奈地松了手,却还是没忍住,又埋头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几下,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警告:“等这事儿了了……某人可得做好一整天都别想出门的准备。”
“三天都行。”季温时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眼睛已经重新盯回屏幕,仔细核对文档,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证据。
安静的书房里,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焕环视一圈,发现季温时的手机在插座上充电,屏幕正亮着。他走过去拔掉数据线,正准备递给她。
“谁啊?”季温时头也没抬地问。
陈焕低头看了眼屏幕,迟疑了片刻,手顿在半空中:“阿姨打来的。”
他亲眼看到,季温时先是愣了半秒,意识到是自己母亲来电的刹那,刚才那股生机勃勃,斗志昂扬的劲儿,瞬间就像锅里炒糖色的冰糖,被热油一激,外表那点脆亮的倔强撑不住半秒,就毫无生机地彻底塌软下去,化成一滩黯淡温吞的糖稀。
“别接了。”陈焕不忍看她瞬间萎谢的神情,想把手机拿开。季温时却摇了摇头:“她会一直打的。”
她伸手接过,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时啊,妈妈来海市了。”梁美兰一贯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晚上出来陪妈吃个饭。”
“妈,你怎么突然……”
“这两天宁市有个面料展,我过来看看。想着离海市也就一小时车程,正好来看看你,你肖阿姨也让我顺道瞧瞧郭奕。”梁美兰语速很快,自顾自地安排着,“我饭店都订好了,那家店的乳鸽听说蛮有名的,给你补一补。地址一会儿发你,记得准时过来啊。”
电话挂了,她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很久。
楼下有一对母女在玩滑板车。小女孩踩得摇摇晃晃,年轻的妈妈就护在侧边,弯着腰,张开手,跟着小跑,时不时传来模糊的笑语。季温时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很少有这样贴近的嬉闹。和妈妈靠得最近的时刻,往往是坐在电瓶车后座,在雨里或风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赶往下一个补习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对母女,直到她们的身影被楼前茂密的樟树枝叶完全掩去。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隔着玻璃,毫无温度。
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宝宝,是不是不想去?”陈焕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怜惜地偏头亲了亲她脸颊。
季温时点点头。
“那咱们就不去。”
她却摇了摇头。
“总不能躲一辈子的。”她轻轻开口,“她是我妈。”
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还有过年,还有往后无数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那是妈妈,是最亲密的称谓,是情感和血缘都无法真正割断的联结。更何况,她心里一直觉得梁美兰对她这份养育的恩情,比旁人更重,也更难偿还。
所以哪怕这段母女缘分里掺杂了太多需要她咽下的委屈和忍耐,她也认下。
只是和陈焕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好像被惯坏了,几乎忘记了忍耐是什么滋味。她学会了直接表达想要或不想要,坦然接受或拒绝别人的要求,活得像《心理健康手册》上的正面范例。而现在猝不及防地跌回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现实,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叫躲,宝宝。”陈焕扶着她的肩膀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叫拒绝。”
季温时茫然地抬眼看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意愿活着的,”他捧起她的脸,如同掌心的珍宝,“更何况我们小时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眼眶猛地一热,她声音哽咽:“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我妈……”
“那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对不起自己?”陈焕反问。
季温时愣住,红着眼圈呆呆地望着他。
陈焕低低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累不累?”
她的眼泪瞬间就倾盆而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她最高兴的事就是每天看到妈妈能多笑一笑,长大后,即便母亲把她的成绩和学历当作谈资四处炫耀,让她在亲戚面前尴尬难堪,她也总是默许——如果这样能换母亲片刻的舒畅,也值得。她希望梁美兰快乐,希望她能真正扬眉吐气,希望有一天母亲能从对父亲那边亲戚扭曲的在意中走出来。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夸她。
母亲的满意像一剂麻药,总是在她最痛、最无法忍受、下一秒几乎要暴走的时刻注入,让内心那个躁动不安,疲惫不堪的自己重新蜷缩回角落,昏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