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怎么有点像黑布丁?那可是英国有名的黑暗料理之一,把猪血、燕麦和各种灌入肠衣,切片煎着吃,卖相也是这样黑乎乎的。怕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她从没尝试过。
可是陈焕没有发出“吃不惯”预警欸。本着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她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
糕体早就被煮得透透的,口感软糯,内里却异常紧实,在锅里滚了这么久也没散形。糯米柔韧中带着弹牙的劲儿,每一处缝隙都吸饱了羊肉炉的鲜醇汤汁,入口只有咸香,没有半点腥气,软糯与柔韧交织的独特口感还挺让人上头。
于是她放心地又咬了一大口。
“陈焕,”季温时嘴里那块猪血糕还有些烫,她含糊地叫了他一声,好不容易才嚼完咽下去,腾出嘴来继续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的?”
“工作需要。”陈焕答得很自然,给她捞了一勺刚烫好的羊肉片,“你不也看过很多别人没看过的书么?”
“可你不是才当美食博主没多久吗?”季温时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
相处这些日子,陈焕的衣食住行她都看在眼里。
别的不说,光是樟园那套房子——海大附近的老小区,面积不小,重新装修过,市价绝不会低。还有他常开的那辆黑色大G……可“糖饼厨房”明明才刚起步,根本谈不上盈利。平时也没见他出门上班,或者接别的活儿。家境呢,听他提过,只有乡下的奶奶和一个小农场。
他……哪来的钱啊?
羊肉炉还在咕嘟,白萝卜晶莹,高丽菜软甜,正是最好吃的时候,季温时却放下了筷子。看着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第36章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羊肉炉蒸腾起的白雾实在太浓,一顿饭的前半程,陈焕几乎没看清过季温时的脸。给她夹菜时也总得站起身,从茫茫雾气里仔细辨认,再伸长胳膊小心地将漏勺里的东西倒进她碗里。
可是此刻,他却忽然希望这乳白色的水汽能再厚重一些,最好彻底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季温时那句问话尾音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希望以此拖延几秒——或许更长的时间。
端起碗,喝汤,吞咽,放下碗,拿一张纸巾擦嘴。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对面的人仍在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他没想过要骗她。
深吸一口气,陈焕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眼:“其实我……”
刚起了个头,木质楼梯上有咚咚作响的纷乱脚步踏上来,声势浩大。他们的座位在二楼,陈焕闻声抬眼望去,恰好与上楼的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一个扛着机器的摄像,一个助理模样带着黑口罩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胸口别着麦的男人。
这人他认识。
今年刚签星锐,跟他没怎么打过交道,是本地生活榜上常年稳居第一的探店博主。
非常有名,有名到连季温时都认出了他。
“这是那个……‘小智吃’吗?”季温时不确定地小小声向他求证。
“可能吧。”他重新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
“焕哥?”
一个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楼梯口又转出一个人影。
是丁昀。
他爬上陡窄的楼梯,气还没喘匀,目光先落在陈焕身上,随即又转向他对面的季温时,打量了几眼。
“丁昀,”陈焕在他开口之前先截住话头,“去忙吧。”
丁昀一愣,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迟疑地应道:“哦……行,行……”
走前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季温时几眼。
星锐毕竟是专门运营网红的,漂亮姑娘扎堆,可他从没见陈焕跟哪个异性走得近,更别说谈恋爱了。以前公司里也不是没人对陈焕动过心思,都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眼前坐在陈焕对面的女人柔顺的头发随意地半扎着,露出轮廓立体的侧脸。屋里温度高,她脱了外套,只穿件奶杏色的半高领针织衫,肩颈线条纤薄,气质很好。
看着眼生,应该不是哪个网红。舞蹈老师?小演员?
丁昀还在脑海里琢磨着这张陌生又出众的脸,不觉看久了些,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望去——陈焕正盯着他。眼瞳黑沉,面色不善,带着无声的警告。丁昀心里一咯噔,瞬间有种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锁定的错觉,后背汗毛都要立起来。
他赶紧收回视线,讪讪笑着,疾步朝着已经架好设备准备开工的团队走去。
陈焕看着丁昀在那桌坐下,低声跟“小智吃”说了几句什么。“小智吃”闻声抬头,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跟摄像说话了。
“陈焕?”
季温时叫了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要跟‘小智吃’一起拍探店视频哎。”季温时眨眨眼睛,示意他看那边已经坐在一起,对着镜头调整状态的两人。
“不算熟。”陈焕没再往那边看,重新拿起筷子。
他们点的饮料送来了。季温时要的是木瓜牛奶,陈焕点的是冬瓜茶。两杯放在一起,她正要伸手,却见陈焕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一杯,插上吸管递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剩下那杯。
“陈焕,拿错——”她眼睁睁地看着陈焕端起木瓜牛奶喝了一口。
……算了。她默默喝起了冬瓜茶。清甜爽口,正好解腻。
等她喝了好几口,陈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拿错了。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杯的木瓜牛奶,又看看她,神情难得地有些无措:“抱歉……再给你点一杯?”
“不用,”季温时摇摇头,“这个也挺好喝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那栋小洋楼。陈焕的车停在弄堂外的路边,还得走一小段。
刚走到弄堂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昀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
“焕哥!等……等一下!”
陈焕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季温时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转头低声对她道:“去车上等我几分钟行吗?外面冷。”
季温时接过车钥匙,点点头,没多问,转身朝弄堂口走去。
“焕哥,他们说你上午回公司了,是不是打算重新签约啊?”丁昀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陈焕没直接回答,淡薄地瞥他一眼:“邹聪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找人带你转型做探店?”
丁昀自觉理亏,讷讷地:“宠物博主真的太难出头了焕哥……”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殷切地劝道,“焕哥你现在也有女朋友了,以后总得考虑成家养家的事吧?嫂子她……”
陈焕拧起眉,语气有点躁:“少扯这些。跟你交个底,我信不过姓邹的。当初他怎么让我走人的,你全程看在眼里,现在又是还账号又是让利,你以为他是真心觉得星锐少不了我这么一号人?”
丁昀茫然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焕嗤笑一声。他眉眼距本来就近,此刻眉峰沉沉压下来,狭长的眼冷冷睨着丁昀,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审视。
“回去告诉他,有话直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放到明面上来谈。别玩那些弯弯绕,我没那个闲工夫。”
回到车上,季温时正低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陈焕发动车子,随口问。
“‘小智吃’的视频。”季温时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亮了亮。视频里,刚才在店里遇到的男人正对着一口巨大的九宫格火锅热情洋溢地介绍菜品,一边还在大口吃着,满嘴红油,情绪无比饱满高昂。
陈焕没吭声,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
车里一时间只有视频里不断传出的夸张赞叹声。
“哇塞朋友们,看这个辣锅里煮的牛筋,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他家的这个千层肚也很到位啊家人们,很水润,不是那种嚼不烂的!”
“这个鸭血必点好吗,答应我,必点!在海市真的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鲜鸭血,很多店都是——”
声音戛然而止,季温时退出了视频。
“视频里跟本人差距好大啊……”她小声感慨,想起刚才在店里遇见的“小智吃”一脸冷漠准备拍摄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他对着镜头能这么热情,吃得这么香。”
“工作需要,镜头一开就得换个人格。”陈焕目视前方,笑着随口应道,“不然冷着一张脸,谁愿意去看你的视频,吃你推荐的店?”
“也是哦。”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继续刷手机。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陈焕正要问她是想睡会儿还是听音乐,突然听见她开口。
“陈焕,‘糖饼厨房’是你的第一个账号吗?”
心脏猛地一跳,他忍不住飞快地转头扫了她一眼。
季温时细白的手依然握着手机划来划去,眼睛黏在屏幕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他应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视频拍得挺好呀,比很多大博主的都要好。”季温时自然地转过脸去看他,声音轻快,“剪辑得也很舒服,不像‘小智吃’,视频里有好多第一视角的镜头,晃得人头晕。”
“可能之前经常帮朋友剪视频,有点手感。”陈焕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心跳已经擂鼓似的不管不顾地撞击着胸膛,耳边响起轻微的嗡鸣。他甚至疑心这动静会不会被她听见。
他实在是太不擅长撒谎。
“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美食博主朋友吗?”季温时问。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转回脸,在座椅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放点轻音乐吧,我眯一会儿,下午还得去学校呢。”
她没再说话,脑袋歪向车门那侧,闭上了眼。
车刚开到校门口,季温时像有感应似的,没等他叫,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晚上我们师门要开会,”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还软软的,“过几天学院有个跨学科会议,导师要给我们派活儿了。”她有点遗憾地说,“没法回去吃晚饭了。”
“没事,我做好给你送过来。我那儿有保温饭盒。”陈焕说。
季温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有种梦回高三的感觉……那时候我妈就在学校旁边租房陪读,天天做好饭赶在晚自习前给我送进去。”
陈焕也笑,追问:“那我今天能来给要上晚自习的小时同学送饭么?”
季温时歪头想了想,还是拒绝:“不了,你来回跑太折腾。而且我今天有点想跟冰清一起吃饭。”
“行。”陈焕顿了几秒,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开完会告诉我,我来接你。”
季温时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校门。
直到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纤细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陈焕才重重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冰凉,全是湿漉漉的汗。
中午那顿吃得太饱,晚上在食堂三楼和蒋冰清碰头时,季温时还不太饿。
蒋冰清刚从实验室出来,饿得眼睛都绿了,嘴里嚷着“饿死了饿死了”,直奔最里侧的窗口,熟练地点了个大份鸡公煲,外加火腿肠、土豆和一份泡面。
食堂三楼的鸡公煲在海大学子中颇有口碑,连带着这个窗口也蝉联了好几届学校发起的“最受欢迎食堂窗口”冠军。窗口兼卖鸡公煲和黄焖鸡米饭,前者口味更重,酱香浓郁,更受欢迎。每到饭点,窗口阿姨扯着嗓子叫号的声音总是一刻不停,能穿透整个大厅。这会儿已过了晚饭高峰,没等多久就出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