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男人总算动了。
“我这儿没花瓶,现做一个吧。”
他找了个喝完的一升装矿泉水瓶子,只留下底部三分之一,其他部分剪掉,变成一个敞口的筒。接满清水,将那一小束粉嫩的花插进去,又找了个素色的牛皮纸袋套在外头,随手捏出些自然的褶皱,最后找了根白色的棉绳,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
一个ins风的自制花瓶就做好了。
“真好看。”季温时由衷地赞叹。他这随手一做,比许多买来的花瓶还别致。忽然想起上午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又问:“对了,这到底是什么花呀?”
“草莓杏仁饼。”
季温时一愣,又仔细看了看已经被插好摆在茶几上的花。长得确实花如其名,看起来就像一款很好吃的甜品。
“为什么选这个?”她有些好奇。
男人闻言,抬头瞥了桌上那束粉嫩的小包子一眼,又看了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店里数它最贵。”
……什么?季温时完全愣住了,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转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生涩的声响:“让、让你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当真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眉眼间一副蔫坏的样子。
“逗你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垂落,如有实质般,一寸寸摩挲过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粉红,柔嫩,因为惊愕和羞赧,不自知地微微张开着。
“像你。”
第22章 黄油蜜糖煎金蚝和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丢下这句话后,厨房的计时器正好滴滴响起。陈焕转身走了进去,留下季温时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温度“轰”地一下烧开,耳根红得发烫,整个人像个冒烟的蒸汽火车头,半晌没动弹。
陈焕端着第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在假装很忙地陪糖饼玩。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却在听见厨房动静的瞬间眼睛偷偷往他这边瞟,手都胡乱戳到糖饼鼻子上去了,还以为他没发现。
陈焕在心里笑出了声,却没戳穿。
“洗洗手,吃饭了。”
上次暖房吃粥底火锅,他就注意到季温时还挺爱吃海鲜。一只螃蟹,几只虾就可以硬控她好久,一个人低头慢慢地剥壳,仔细挑出完整的肉塞进嘴里。偶尔身体还会小幅度地左右摇晃,显然是吃得开心了。
可惜上次还有许铭那只饕餮在,谁都抢不过他。
这次为了准备的生日大餐,他跑了几个市场买到最新鲜的海鲜,还专挑了不用或者少用葱姜蒜的做法。
果然,看到那一桌子菜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
海胆蒸蛋,干烤梭子蟹,椒盐皮皮虾,家烧鲳鱼年糕,盐焗小海鲜,还有……
“这是什么?”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一盘她不认识的菜。看起来有点像生蚝肉,但她印象里的生蚝都是乳白色,这盘却像裹了一层浅金棕的糖壳。
“黄油蜜糖煎金蚝。”陈焕把最后一道鲍鱼鸡汤端上桌,在她身边坐下,“蚝肉低温深晒到八成干才是金蚝,跟生蚝味道不一样,尝尝。”
全是她爱吃的。看着这桌海鲜大餐,整个白天翻来覆去的纠结和思虑全都消散在菜肴蒸腾的白雾里。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毛衣上的绒线,声音轻轻的:“其实上午的时候,我挺忐忑的。”
“收到花以后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忙活了一整天……就是突然觉得,让你特意给我补过生日实在是太麻烦你了,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不愿意了,反悔了,嫌你事儿多了?”陈焕接过她的话头。
季温时诧异地抬眼,愣愣地点了下头。
陈焕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作势要揉她脑袋,却在她缩脖子的瞬间卸了力道,只是轻轻拂过她发顶。
“季博士,能不能把读书的聪明劲儿也分点给别的事?”
见她有点委屈地瞪他,他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上午那时候,我应该是在厨房忙,没顾上看手机。下次我不回消息,就直接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从没觉得你的事是麻烦。如果非要用这个词——那我承认,我就是乐意被你麻烦,季温时。”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似乎要让每个字都清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我怕你不麻烦我,怕你麻烦别人。”
房间里一时间很静。静得季温时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混在窗外的风雨声里,擂鼓似的,又烫又慌,仿佛要从第五根肋骨下面不管不顾地撞出来。
她不是傻子。她不相信每次陈焕总能做出她爱吃的东西,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口味揣摩得这么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小时候梁美兰不曾在意,长大后连她自己都常常忽略。
可陈焕记得。
从第一次在他家吃那碗牛肉面,她蹩脚地用“不爱吃香菜”来掩饰失去“识食务者”的难过时起,那些她不爱吃的东西,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给她的食物里。
相反,他好像越来越懂得她喜欢什么。养胃的桂花山药泥,清淡鲜美的粥底火锅,还有眼前这一桌几乎全是海鲜的生日宴。
她不能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正常的邻里互助。
她无法再仅仅把陈焕当作一个住在隔壁的,偶尔投喂她的好人。
窗外风雨大作,天色昏沉,屋里却暖意融融。有一桌她爱吃的菜,有茶几上那瓶漂亮的花,脚边糖饼在蹭来蹭去试图讨吃的,还有眼前这个……她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定义身份,但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安心的人。
一切都太好了。好到季温时第一次恍然意识到,原来不止承受苦难需要勇气,有时候,坦然去接纳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相信眼前的美好并非幻觉,同样需要她鼓起一点勇气。
“想喝点什么?”陈焕问。
“喝酒吧。”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快地反问,“生日不就是应该喝点酒吗?”
陈焕有些意外:“喝酒?你酒量怎么样?”
季温时挺有自信:“还行,之前留学的时候偶尔会喝点。”
英区留子少有完全不沾酒的。超市的酒水种类实在太多,口味也丰富,聚会的时候,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或者失眠的夜里,来几杯低度数的小甜水是常有的事。
陈焕挑了挑眉,没多话,由着她去客厅角落的小酒柜里挑。
酒柜里基本都是威士忌,季温时蹲在酒柜前挑来挑去,挑了瓶山崎12。
“行啊,挺会喝。”陈焕懒懒地倚在一边笑。
季温时有点心虚。她其实对威士忌一窍不通,之前喝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低度数的葡萄酒,只是觉得这个瓶子好看,随便挑的。
陈焕起开酒问她:“想怎么喝?”
季温时茫然眨眼。陈焕见状也明白了,勾了勾唇:“能喝冰的么?”
见她点头,他拿了个修长的玻璃杯,从冰箱制冰格里夹出几块方冰放进去,倒了约莫三分之一杯的威士忌,然后加满苏打水。最后放入两颗话梅,杯口嵌上一片柠檬。
至于他自己,拿了个古典杯,加冰,按1:3的比例兑入水和威士忌。水割的喝法能让酒体更柔和,很适合这支日本威士忌。
季温时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见他往酒里掺水,很是体贴地小声说:“没关系的,你酒量要是……不用勉强陪我喝。”
陈焕一愣,轻嗤一声笑开:“这话可说早了啊。”他把那杯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给你兑了很多苏打水,量力而行,别逞强。”
“瞧不起谁呢。”季温时接过那个长玻璃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陈焕怕她不适应纯饮的刺激,特意用了接受度高的Highball调法。苏打水冲淡了酒精感,话梅和柠檬又增添了酸甜风味。果然,她尝过后,像模像样地点点头:“嗯,不错。”
重新在餐桌边坐下,季温时举起杯子,很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陈焕,真的很谢谢你。”
陈焕也举杯跟她轻轻一碰:“生日快乐,季温时。你说不喜欢有期待,那我就只祝你,今晚吃得开心。”
季温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个明亮俏皮的笑。她主动凑过去,用力与他碰了下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当啷”一声脆响。
“喝得也要开心!”她补充道。
就像一张素净幽深的山水画突然活了过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突然都有了颜色。陈焕被她脸上从未有过的明媚晃了神,随即眼里的纵容漫开,笑着颔首。
“行。”
放下酒杯,季温时第一筷子就伸向了最让她好奇的那道黄油蜜糖煎金蚝。
这也是她在“识食务者”的视频里曾见过的菜。她其实不太爱吃生蚝,总觉得那股滑腻微腥,半软不硬的口感有点怪。但眼前这盘经过日晒和慢煎的金蚝却完全不同,每只大概半个手掌大小,表皮被煎出一层脆韧的焦糖壳,口感是韧而干香的,一口咬下去,内里竟然软糯爆汁,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浓缩提纯后的浓郁鲜香。
“好神奇啊……”吃完一整个,季温时舌尖似乎还有回甘,“这个真的比普通生蚝好吃太多了。”
“金蚝每年只有特定时间能晒,海市不太好买,这是我之前专门去南港买的。也就剩这么一盘存货了。”陈焕说。
南港是南海边一个小城,从海市过去就算是坐飞机也得三个钟头。
“你为了买食材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季温时有些惊讶。
“嗯,之前为了拍——”他突然咽下话头,只是催她,“多吃点,凉了腥气。”
陈焕今天做的这一桌子海鲜基本都没有用到葱姜蒜,足够新鲜的海鲜原本也并不需要那些。
季温时吃的心满意足。她最爱那道盐焗小海鲜,罗氏虾,蛏子,花螺,白蛤洗净,吸干水分,平铺在跟香料一起炒过的粗盐堆里,盖上盖子焗10分钟。等虾壳变得赤红,贝类和螺肉微微探出头,咸香扑鼻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或许是酒精让神经放松下来,这是她在陈焕家吃饭最自在,最无拘束的一次。到最后,她干脆丢了筷子直接上手剥虾拆蟹,吃几口菜,抿一口酒,忘乎所以。陈焕见她脸颊泛红,眼神都开始有点飘,在她又一次去够酒杯时,按住了她的手。
“可以了。蛋糕还没吃呢,别醉倒了。”
“蛋糕?”她朦胧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焦,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烛火,“还、还有蛋糕?”
“有。”陈焕看她这副又懵又期待的样子,无奈地起身把人扶到沙发上,“好好坐着,我去拿。”
季温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喝多了。
脑袋晕乎乎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沙发靠背里,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像只浮在温吞的海水里的水母。她仰起头,视野里是陈焕客厅那盏熟悉的复古风扇灯,黄铜叶片悬停着,只有中间灯盘发散着暖黄的光。她缓慢地而用力地眨了眨眼——咦,陈焕的脸……怎么印在灯罩上了?
“感觉怎么样?小醉鬼。”
是陈焕的声音,很近。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因为那个突然靠近的身影挡住了光。于是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想让他走开。陈焕本是俯身查看她的状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扯,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去。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地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才堪堪稳住。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俯身,她仰头。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呼吸几乎交错,如同紧密相接的榫卯。
熟悉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而浓郁。迷蒙中,她想起早上把脸埋进那件外套时舒服的触感,于是本能地想一头扎进那个清冽气息的源头,让此刻因为烈酒而滚烫的血液冷却一些。
“季温时。”
那个源头发出了陈焕的声音,很沙哑。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动。”
“……嗯?”她发出一个迷糊的单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重新亮起来——陈焕已经单臂用力将自己撑了起来,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他没看她,而是顺手捞起旁边一个沙发抱枕盖在腿上,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你冷吗?”季温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屋子里明明暖烘烘的,又喝了酒,她甚至有点出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