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片虽然已经被她扔掉,记忆却不能一键清除。某天晚上睡前她没忍住,点开浏览器搜索栏,输入了律所和林聿淮的名字,跳出来的都是他连捷的新闻。
各大媒体对这位知产界的青年新贵不吝赞美,笃定他前途无量。随着国内科技公司逐渐出海拓展业务,这类擅长应对国际专利纠纷的律师必定会越来越有市场。
评论区的网友同样不吝赞美,虽然主要集中于他的外貌。
江微点开新闻照看了看,这大概是开会时公司宣传部门照的,角度光线都显得业余,还有一张虚焦了。即使这样也丝毫不损他的英挺卓然。
有些人得以拔类超群,并不单单靠五官的组合,还有整个人身遭不可忽视的气质。高中教学楼下贴在光荣榜的那些照片,每次都是年级主任用手机抓拍的,但那些模糊不清的像素点依旧足以让他名扬一中,在女生间口口相传。
不过江微的确没想到他会成为一名律师,虽然以前上学的时候,他们闲时也一起看过几部律政老片,但那时林聿淮只是称赞拍得不错,并没有展现出过多的热情。并且她也很难想象他在法院上据理力争甚至咄咄逼人的样子。
人的变化真是大。
下午整理完给新客户的报价单,江微端着杯子到茶水间想躲会儿懒,正碰上法务部开会的休息间隙,里头正热闹着,讨论刚才会议的中心人物。
一同事按耐不住地感叹:“好几次看着他的脸我都差点走神。而且人家好像还在首都大学修的双学位,长得好就算了,能力也这么强,衬得我们普通人像来人间凑数的一样。我本来是觉得前天那个相亲对象还可以,现在跟一比简直是黯淡无光。”
另一同事笑:“去相亲当然碰不上这么好的了,这种稀缺货怎么可能会流入相亲市场。别的条件不说,单论长相怕不就是从小被女生追,上学时候就经常谈恋爱的那种。”
江微在旁边捧着马克杯想,这真是误会,经常谈倒也没有。
曾经包括她在内的同学们也都惊异于林聿淮从不早恋,毕竟隔壁理科实验班那个长得过得去的男生都换三五个女朋友了,从同班同学染指到初中学妹。何况他的样貌与林聿淮比,根本就是相形见绌。
青春期是蠢蠢欲动的年纪,少男少女就像一头头精力过剩的躁动幼兽,能吃能睡能恋爱,平均颜值本就一言难尽的男生堆里,人模人样一点就不缺女生青睐。
隔壁那哥们在原来的学校样样拔萃,到了一中后被林聿淮事事压一头,心中不忿已久。某天口出狂言,说林聿淮装出那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只不过是掩盖自己没有妹子追,虚伪。话传到林聿淮耳朵里,他只是笑了笑,继续毫无芥蒂地喊理科班打球。
较过劲的人都知道,这种无所谓的姿态最可恨,因为对方从来没把你当回事。
这场单方面的较劲,第一阶段以林聿淮和白芩芩那段众人皆知的恋爱告一段落,第二阶段则是林聿淮以文科第一的成绩考上首都大学,而彻底宣布告终。
对方败得一塌糊涂。
那哥们说的话当然没人会当真,林聿淮在各种节日都收到过一些情书和巧克力,但都被他悉数奉还。圣诞节还被用红绿小盒包装好的苹果塞满抽屉,多得能摞一堵小墙。
见到此景,江微开玩笑说要不你借我挡着点,让我好在自习课睡十分钟。
林聿淮拧着眉说有麻烦的不是你,你倒有心思说我的风凉话。
听了这话,她不免庆幸自己从没有动过送点什么的念头。在他看来这些都是麻烦。而她最怕别人把她当麻烦。
表白性质的巧克力尚且可以归还,但人家说这苹果是同学间的情谊,倒也不好退回去。再说又不是单送你一个,不小心收到这么多,大概是因为不巧正好是大家祝福对象的交集。
圣诞节当天,林聿淮临时去学校超市买了一堆小玩意儿回赠给同学们,而那些苹果大多在课间进了江微和赵乾宇肚里。
关于林聿淮单身的原因,私底下大家有颇多猜测,似乎都不太相信一个青春期的男生,长得跟明星似的,能一直这么心如止水。
有人说他家里管得太严,有人说他之前受过情伤有感情障碍,有人说他初中有个白月光,只是后来转学了,从此除却巫山不是云。
最离谱的猜测是因为那堆苹果都被赵乾宇和江微吃了,林聿淮怕不是对赵乾宇……
不过这种说法没什么市场,因为林聿淮表现得实在不像对男人有什么兴趣。之前有人问过他喜欢什么明星,他不假思索地说了位上世纪美国女星的名字,标准的美式甜心。
至于另一位和他过从甚密,同时也吃了苹果的江微,却一直游离于话题之外。似乎没人认为林聿淮和她之间会有什么秘辛,因为她的存在感实在太低了。
她高中时的种种表现堪称平凡。也许对青春期的男女来说,比惹人厌恶更可怕的体质是毫无特点。没人觉得天之骄子会和平平无奇的姑娘发生点什么故事,他们都默契地相信他和她之间只是友谊。
就连林聿淮自己也这么认为。
甚至那些对林聿淮存着别样心思的女生都待江微很友好,白芩芩就是例子。可能大家一致认同如果他必须要有一个同桌,那江微就是最好的。假如是个活泼开朗又很惹眼的女生,则容易让其他人患得患失,甚至引发嫉妒。
这些关于林聿淮的种种猜测止于高三,林聿淮和白芩芩在一起,大家心中顿生一种“这才对嘛”的心理。
就好比童话故事不管过程有多曲折,王子和公主最终还是会走到一起的。
虽说这段恋爱存续时间不长,但谈过和从来不谈当然是截然不同的,更何况还是女方主动提的分手。林聿淮终于得以洗刷掉那些不着边际的议论。
江微想起前尘往事,神游了几分钟。法务部的同事已经聊到林聿淮家里的光伏生意做得多大,他为什么不去继承公司反而要来当律师上了。
她回过神去洗杯子,旁边喋喋不休的同事让了让,江微冲她挤出一个友好的笑,和马克杯上的简笔画一样标准。
捱到下班的点,江微收拾好包,准备赶地铁去给林子懿上课。刚走到电梯口就收到一条微信——
林聿淮:下班了吗,是不是要去给子懿上课。
她回了个“嗯”,苦中作乐地想,终于也轮到我给你发这个字了。
“我这边快结束了。你在停车场等我,我送你过去。”
“不用,你忙吧,我坐地铁就行。”
“不忙,你等一等,我马上下来。”
很快他又发来一条:“我和子懿说了带你一起过去。”
话说到这份上,江微只好进电梯按了地下一层。
凯瑟琳在她旁边一眼瞥见:“买车了?”
她摇头说一个朋友来接我。
凯瑟琳根据这几个字认定她是要去约会,暗暗遗憾那几位准备介绍给江微的男士没有福分。
第7章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停车场静悄悄的,四下无人,江微左右看了两眼,拉开副驾驶的门上了车。
林聿淮开的仍是那晚的辉腾,手搭在方向盘上,“怎么跟见不得人似的。”
她关紧车门系上安全带,“你大概没体会过被公司同事说闲话的感觉。”
车驶出地下停车场,道闸缓缓升起,林聿淮说:“可能有人说过,但我不是特别在意。”
“又不是人人都有你这样自信的资本。”
不知怎么,江微又想起那个贬低他的男同学,说:“或者是因为平时大家看在眼里,即使谁说你什么不好,别人也不会相信。”
“那你属于哪一种,不够自信还是表现不佳?”
她目视前方光芒渐盛的出口,“我是两者兼有。”
转弯驶入车流。傍晚华灯初上,天色雾蓝,这是一条东西延伸的干道,路尽头的天际遗留着落日的余晖。
“今天在公司怎么没见你?”
江微不知道他这么问是愿见还是不愿见,想到她先前毕竟说过那样的话,应该不是很想见到吧。
她斟酌着答:“法务部和我们销售部不在同一个区域办公,碰不上很正常。”
他偏了偏头,“你的性格看上去倒不像是能做销售的。”
其实她想问,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性格的人。这个念头在脑海里转了几回,最终还是作罢。
他者的目光像无数面凹凸镜,投射出千奇百怪的模样。她不惯对别人做出直截了当的评价,更不惯于询问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也许是潜意识里觉得得到的答案会与自认为的大相径庭。
既然结果可能不如所愿,不如就直接不要开口。
“销售助理而已,只是负责一些后端的单据工作,不用做推销方面的工作,也没有kpi。”她回答他的疑问。
林聿淮微蹙着眉。这种神情她很熟悉。每当他思考什么的时候,比如算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或者做英语阅读,就会不自觉地露出这种表情,眉头拱起一座小小的山峰。
“助理也有一天要升成销售的,你总不会打算当一辈子助理。”
也许林聿淮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慎戳中她的隐痛。
她对目前这份工作热情寥寥,只是当成赚钱糊口的生路,对于职业前景更没什么指望,权先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不然也不会业余时间去做兼职。
配合他的表情,江微不免觉得这个人看穿了自己对未来毫无规划的本质。
当年也是这样。高二会考前,她在他的帮助下复习很久都没碰过的物化生。每次她装作认真地伏在桌上,对着草稿纸涂涂抹抹一堆自己也弄不明白的公式时,他只需抬头瞥一眼她,便直接问:“又不会?”
一眼看穿,不留情面,显得她的装模作样格外尴尬。
“毕业后光想着找到一份收入合格的工作就行了,没那么多想法。至于以后嘛,就顺其自然吧,哪一天突然就辞了也说不定。”
她说得很轻松,转头望向车外,却从车窗上发现自己向下撇的唇角,像一个横放的小小括号。
“这我倒相信,毕竟你与人交往也是这样,说不定哪一天就断了,”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可能到头来才知道你压根没想和人做朋友。反正也就是你一句话的事。”
寒冷的气温不减尘世的喧嚣,一旁右转车道的司机开着窗大声打电话,鸣笛声和轮胎碾过路面声交汇成晚高峰的节奏。
车内却极安静,她不言语,对林聿淮如今这种时不时冒出来的讽刺默然接受。
“你明明从未把我当朋友,却和我做了三年同桌,我想来想去,觉得唯一的解释大概就是你特别讨厌我,坐在我附近只是为了更好地收集素材,准备将来出本书让我身败名裂。”他开了个不怎么好笑的玩笑。
“怎么会,我虽然挺喜欢写东西,但还没那个才华。”
和他话里有话地聊天过于耗费心神,江微觉得有些热,伸手摁下车窗,开出一条缝,冷风和嘈杂一起顺着钻了进来。
仔细一听,惊异地发现一旁的司机口音竟很熟悉,正扯着嗓子骂电话那头的人,辣得呛人。
异地闻乡音,有一种幽微的欢喜和恍然。
“逢人渐觉乡音异,却恨莺声似故山”,大抵总是如此。
不过眼见骂得越来越难听,她又把车窗升上去,关拢后听见他说:“其实我们后来去找过你。”
江微转过头看他,林聿淮继续说:“大学那几年,赵乾宇放假时去过你家,你每次都不在。”
“我假期都出去玩了。”
那时候她通常在东江市找家企业实习个把月,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然后用攒下来的实习工资出去旅游,只有过年才会回渝城几天。
“没想到你一点不恋家。你高中毕业后就从没和老师同学联系过吗?”
她心里一紧,答:“没有。”
“一个也没有吗?赵乾宇?老陈?”他顿了顿,“还有白芩芩,都没有吗?”
他话音刚落,江微就听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个声音发出森冷的笑——闹了半天,原来在这里等着。
弯弯绕绕这么久,不就是想说出那个名字吗?
难为他费尽心思循循善诱,不就是想问最后一个人吗?
可惜枉费了这一番项庄舞剑意在沛公的表演,其实他一上来就直奔主题问起白芩芩,她也会坦然回答,何必在这里旁敲侧击。
“一个也没有,我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删了。”
她想了一想,又说:“如果你想知道哪位老同学的近况的话,问我实在白费功夫。你要找谁不妨就直接联系人家,或者问赵乾宇,反正他谁都认识,找我确实是找错了人。”
“你误会了,只是随便问问。”他淡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