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更不会像其他外表上稍有些本钱的男同学,忙于交各种款式的女朋友,每天中午和下午放学后偷溜到学校植物园的树林里牵手搂腰,甚至做出更出格的举动。他觉得,人一旦被欲望主宰就已经够低等的了,还要去祸害其他女孩子,简直就是低劣。
后来有好事者向他打探为何从未答应过任何人的表白,他回答说他还没到不谈恋爱就会死的地步。还有人追问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他懒得回答,从前几天看的黑白电影里随便说了个美国女星的名字。
他的举动难免引发了一点小小的不满,为此曾有人评价他的行为为故作姿态,那些无法拉着他同流合污的人往往给他打上“清高” “假正经” “装模作样”等种种标签。按赵乾宇的话说就是,人家林聿淮是站在神坛上的人,不食人间烟火,以为都跟你们这群凡夫俗子似的,赶紧滚吧。
虽说是在替他解围,多少也带着点戏谑的意味。
林聿淮自己却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
在他的认知里,清高总是要胜过卑劣,假正经总要胜过不正经,装模作样总要胜过面目可憎。
况且他也并不是装出来的,课上做文言文阅读时,他曾读到过这么一句话: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对此他深以为然。
林聿淮用以对抗生理的方法有很多种,譬如在篮球场上消耗多余的精力,用需要解很长时间的数学题转移注意力。有段时间他每晚睡前都会做许多个俯卧撑,以填补那羞于启齿的空虚。
大多数情况下,这些手段都很奏效。
然而凡事都有意外,总有对付不了的时候。
那件事情,江微可能已经忘了,他却总还记得。虽然也并不是什么大事。
那天他骑车带江微一起去医院探望赵乾宇,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傍晚温热的晚风懒懒吹拂,那时他的自行车已经为她加上了位置,江微坐在车后座上,双手抓着座位的边缘。有时骑得快了,便会攥住他的衣角。
经过一个十字路口时,信号灯由红转绿,他才踩上脚踏刚刚起步,突然从侧边窜出一辆电动车,他连忙按了急刹,好险没有撞上。
身后的江微却没反应过来,吓得“哎”了一声,整个人受惯性影响直直地向前一栽,下一秒上半身便紧紧贴在他背上,没留下一丝空隙,连缕风都钻不进去。
他的身子不由地一僵。
后来回想起来,林聿淮反复审问自己当时那个瞬间到底在想什么,可是无论他怎么反复推演,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那就是当时脑海中大概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女孩子的身体是这么软和。
那个狼狈的姿势转瞬即逝,她很快便调整过来,边抱怨着路上横冲直闯的电动车,远离了他的身体。
林聿淮却在原地愣了几秒,才恍然想起松开刹车,继续向前骑行,只是那动作似乎有些僵直。
他不敢再有丝毫懈怠,一路四平八稳地把她送到楼下。
江微下了车后,还是和往常一样高兴的样子,笑着和他挥手说再见。他点一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也许是怕她从语气中发现什么异样。
她倒是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在他的注视下转身蹦上了楼。
落日的余晖还未收去,几颗星星就已挂上天际,清淡的虫鸣之下,万物都显得柔和。透过面前一团朦胧的空气,他注意到她穿着校裙,哪怕今天是星期六。靛蓝色的短裙随着上楼的动作一跳一跳,上下翻飞,露出半截白皙的皮肤,上面被他的自行车后座压出了两道红痕,在裙摆飘荡间若隐若现。
当天晚上回去,他做了一个难以启齿的梦——内容狎昵,而且轻亵。
梦里他坐在那间科技楼顶层的借阅室里,还是同样的位置,还是同样的天气,天花板上那顶吊扇也照旧哼哧哼哧地工作,带起一丝黏重的热风。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他面前坐着一个女孩。
如果仅仅是这样,倒没什么稀奇,问题在于,这个“面前”并非是指桌子对面,而就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的距离。
女孩侧坐在他腿上,手上拿着一本练习册,口中念念有词地读着题,书本随着动作渐渐下移,露出了女孩的脸。
待看清之后,他暗暗吸了一口气,那是一张他日日相睹的,甚至每天只需稍稍一侧身,便可以看见的,再熟悉不过的面庞。
她却浑然未觉似的,移开面前的书页,像是忽然才发现他一般,可是两条腿还在百般聊赖地晃悠,一前一后,晃得他丢神失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林聿淮,这题好难啊,你能不能教教我?
梦里的江微没有穿校服,而是穿着暑期实践那天的衣服,那件被赵乾宇泼了墨水的白T和牛仔短裙,只不过脸上身上滴淌的黑色墨水变成了白色油漆。她微微低着脸,好脾气地冲他笑。
梦醒之后他口干舌燥,直到刷牙时还未成功将这个梦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出门前猛灌了一大杯凉水。
相似的梦,他之前并非从未做过,只是女主角通常面目模糊。唯独这一次,对面那个女孩的每个细节都是他所熟悉的。
熟悉却又陌生。
其实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搞不清楚自己对江微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只是常常忍不住关注她,自习时用余光打量,觉得她不论是被难题困住而愁容满面,还是忽然想到思路奋笔疾书的样子,都格外有趣。
后来他渐渐注意到,她竟也会时不时地偷偷打量他,可是还没来得及暗自窃喜,就发现原来她是在看自己刚解出来的最后一题的答案。
每当这种时候,他便会索性将笔一搁,对她说:“你想看吗?”
她往往会愣上一会儿,然后抿着嘴唇挤出点笑意,有点难为情的样子,仰着脸问:“可以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慢慢把脑袋凑过来,马尾辫顶端的那几丝发梢轻轻擦过他的下巴和脖颈,甚至让他某个瞬间似乎嗅到了淡淡的洗发露香。
温软、柔和,同时也想入非非。
林聿淮之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而关于自己对她的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他不曾细想过。或者说,他还不敢细想过。
直到这晚的这个梦,把他那一直以来装腔作势的伪装全部揭穿。
他从未如此清楚而强烈地认识到,原来他不是什么君子,更谈不上慎独。
原来他从不曾站在过什么神坛上面,他从来都并非清高而是低劣,既假正经又不正经,既装模作样又面目全非。
认识到这一点之后,他很是挫败了一段时间。
而令他感到挫败的,则远不止于此。
下一次和江微一起去探望赵乾宇时,他还是照例骑了自行车过去,却不敢再给自己留任何出差池的机会,稳稳当当地载着她到医院,留了她一人在病房里给赵乾宇讲题,他则下楼去给几人买晚饭。
等他拎着几份盒饭再次上楼,走到病房门口时,听见里面的人正在聊天,虽说不上大声,可凑近了仔细听,还是能一字不落地尽收耳底。
江微刚发表完“爱发出的光和热会照亮每个看见它的人”的高谈雄论,才如梦方醒地“呀”了一声,问他自己是不是有点太爱胡思乱想了。
赵乾宇倒是正儿八经地点评说挺好,林聿淮见他们的对话就要结束,刚要推门进去,下一秒就听赵乾宇复用上那个贱兮兮的语气问:“你怎么这么懂啊?该不会是喜欢谁吧?让我猜猜,是不是老林?”
他握住门把的手一顿,推门的动作也随之停住。
心却不上不下地悬了起来,像是被架到了一座秋千上,颤颤悠悠地摇摆。
他忽然很想知道她的答案。
随后他便听见她用一种近乎夸张的语调说:“你觉得可能吗?赵乾宇,你能不能别瞎说了?”
“也是,要是你喜欢老林的话,大概早被那些整天对他虎视眈眈的女生们发现了。”赵乾宇似乎松了口气,不忘顺带侃一侃他那易于招蜂引蝶的兄弟。
“看来你也不笨嘛。”
“啧,怎么说话的,我本来就……”
里面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开了,转到不知道是什么的话题上去。林聿淮却在如血般铺张开来的晚霞中,独自驻足了许久。
身边偶尔经过几位医护或是家属,大多好奇或异样地打量他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人怎么这样奇怪,一只手拎着一塑料袋的盒饭,另一只手还搭在门口,却总是站在那儿不进去。
没有人能看到他此时的神情,比刚刚落山的夕阳还要落寞。
第43章 他的暗恋(3)
林聿淮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自认为经历过的两次最大挫败,一是发现江微用他和白芩芩当素材写的故事,二是毕业后被江微单方面切断所有联系。
都是拜同一个人所赐。
那天发生的那件事情,林聿淮后来从未刻意回想过,因为每每追忆起来,都觉得不堪回首。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仰头闭上双眼,脑海里会忽然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小截片段,每当这时候,他便会立即睁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去做其他事。
一旦忙起来,便无暇他顾,大脑被那些芜杂琐碎的东西填满,也就不会再轻易引着他的情绪重新陷入到那个囹圄。
可即便如此,他却至今仍将每个细节都记得分毫不差,甚至无须费力从记忆里打捞,只消开一个小口,往事便如决堤的洪水向他汹涌而来。
那是他此生做过最可鄙,同时也是最后悔的事情。没有之一。
高三上学期进行到一半,由于课业繁重,英语老师宣布从今晚后不再批改他们日常的作文,要求同桌之间在课前互相批阅,以节省时间。
那段时间刚好准备迎接校运会,虽说他们当前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然而为了避免在校领导面前跌份,年级里还是会每天组织排练,几乎挤占了他们除正常的上课之外其余所有空闲时间,必须得每天上学早到半小时,放学晚走半小时,令人苦不堪言。
这个“他们”里,自然不包括他。
林聿淮作为执旗手,不必和女生们一样早出晚归,只需在她们训练进行到一半时抽空去配合几趟,其余时间都可以自由安排。
他对此倒是还好,可江微几乎要掩饰不住她的羡慕,因此林聿淮提出要不自己跟她换一换,吓得她缩了缩脖子说,还是免了,老师指定的旗手是你,换我算怎么个事。他便说那要不你和白芩芩换换吧,她似乎僵了半秒,说了句,那我更不可能这么做了。
而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一时竟也揣测不明白。
那天中午,他因午睡时做了噩梦而半途惊醒,醒来后心神不宁,便提前到了学校,刚从楼道拐进教室外的走廊,正巧碰上江微和其他同学一起出来去操场。
她显然也看见了他过来,两人的眼神在半空中想触,江微嘴唇抿了抿,轻轻扬一扬眉,算作是打招呼。
他的眼中也跟着笑了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中常常会有这样默契的小举动,旁人往往无法察觉。
譬如此刻,一群同学乌泱泱地过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两人即将要相汇时,她忽然想起来什么,刻意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面前,仰起脸问他道:“一会儿第一节 是英语课,昨天老师让互批作文,我的你是不是还没改?”
他正要回答,紧接着便被她接下来的话截断。前面的同学越走越远,江微的语气不由地加快,语气焦急,“哎来不及了,我的本子应该就放在抽屉里,绿色封皮的,你自己找找直接翻开批了就行。”
许久以后,他反复回想起那些瞬间,像是在读一本书,而构成这本书的那些段落中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乃至于当天萧索得有些刺骨的气温,他都觉得仿佛是早有天意,冥冥之中注定好了般。如果不是每个分秒、每个细节都卡得如此恰好,事情未必会沿着那条偏航的轨迹发展,以至于到了后面这般不可收拾的境地。
而这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部都是他所始料未及的,那个看似平凡的带着点凉意的深秋,却成了他往后几年都难以释怀的顽疾,犹如一块附骨之疽,越是想要剜去,便渗入得越彻底,随着时间推移深深嵌入到骨肉之中,疼得鲜血淋漓。
就是在那一天,他发现了江微的秘密。
有关于他的秘密。
江微匆匆撂下那句话后,便急忙赶着下楼,从他身边跑开了。林聿淮走进教室,来到自己的座位上,依言从她书桌抽屉找到本绿色笔记本。
本子塞得有些靠里,压在一摞卷子下面,他见桌子里没有其他和绿颜色沾边的东西,才放心将它拿了出来。
封面是有些厚重的皮质,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班上其他同学对此都要多敷衍有多敷衍,而她居然会如此郑重地对待这项作业,让他有些奇怪,不过却没有细想。
他将笔记本翻到背面,发现本子侧面被扣住,上面装了四条数字滚轴。
依照常理判断,这是一把密码锁。
林聿淮到此时仍旧没有多想,只是想着自己不知道密码,正要准备放下,打算等江微回来再说。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个声音从心里冒出来,它说——
3772。
是前几日赵乾宇和他提起的。
那日他和赵乾宇在医院病房里,对面的人显然已快好,江微刚结束对他的最后一次辅导,出门去了洗手间。林聿淮留在那里,帮她整理要带回去的东西,并替她放进书包里。
赵乾宇本来正看着他动作,半晌兀地问道:“你知道3772是什么意思吗?”
一个有些奇怪的问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还是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停。
“我也不清楚,所以才问你,是和江微有关的,我还以为你能知道点什么呢。”